239弟弟
数着数着,魏福音皱了皱眉,在牛群里找了半天,转身问道:“爸,咱家白顶门呢,我怎么没看见它?”
魏付海指着最里面的,一个额头有撮白毛的牛,道:“那不是吗?”
魏福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魏付海的回答明显是在敷衍她,摇头道:“爸,我说的不是白顶门的闺女,我说的是白顶门,怎么没看到白顶门呢?”
魏付海面露忧色,迟疑了一会儿,沉沉道:“哦,白顶门啊,我把它卖了。”
魏福音心头一震,埋怨魏付海心狠,感觉他卖的不是一头牛,而是自己的亲人,这些牛群里,她只认识白顶门,跟它的感情最深,上次回来,白顶门不听话,自己用鞭子狠狠的抽了它一下,它的眼角忽然有眼泪流淌出来,母亲道:“牛是最有灵性的动物,你对它好,它会记得,对它不好,它会怀恨在心。”
魏福音为此内疚不已,这次回来,想摸摸白顶门,跟它好好亲热一番,想到它可能早就成了谁家的下酒菜心痛不已。
扬声质问道:“为什么!爸,你不是说白顶门是咱们家的功臣吗,怎么把它卖了,它不是生了好几头小牛犊了吗?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怎么能把它卖了呢?”
魏付海紧促眉头,似乎心有不舍,自己辛辛苦苦从小养到大的牛,亲手卖掉,那滋味真跟卖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就算是养一只猫,一条狗都跟它有感情了,更何况牛这种通人性还听话的大型动物,每次卖掉它们之前,魏思过都默默的跑到厨房,拿出一个馒头喂它们吃,好像是在道别。
有几头特别聪明的牛,总是逮着机会就钻进厨房偷吃馒头,为此,魏付海不知用鞭子抽打过它们多少回,卖牛之前,魏付海却没有阻止,还让魏思过多拿几个馒头过来,把它们卖掉是出于无奈,魏付海看在眼里,知道魏思过也不舍得,别看他总是坐在牛背上骑,可他对这群牛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
长长的叹了口气,小半晌,魏付海沉声道:“白顶门老了。”
一兜草料明显是不够的,魏付海见牛槽里吃的差不多了,抖了抖手中的布袋,把沾在上面的浮灰和细碎的秸秆从上面抖落下来,转身道:“走吧。”
魏付海走出牛棚,魏福音不敢独自一人面对这些庞然大物,就算是最小的牛犊,都比她壮实好多,虽然知道牛是一种性情温顺的动物,不会攻击人类,可是看着这群虎狼之势的大家伙,心里还是犯怵,拔腿紧跟在魏付海的后面,走了出去。
推开大铁门,魏福音浑身一阵哆嗦,不是因为天冷,而是被眼前壮观的景象惊呆了。
她昨天晚上回来,又冷又困,没在意外面的景色,此时,映入眼帘的俨然是一片草垛的海洋,层层叠叠,连绵起伏,重峦叠嶂,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屋前足球场般的一大片空地,几乎全被高高的草垛占据,层层叠叠的芦苇垛,整齐的堆放在靠墙的位置,差不多跟房顶一样高,草垛上毛绒绒的英子,随风东倒西歪。
金黄的玉米秸秆排列整齐的堆放在场地上,经过太阳的暴晒,秸秆上的水分早已蒸发殆尽,剩下干巴巴的光杆,新鲜的玉米秸秆跟甘蔗一样香甜味美,可是水分蒸发后,只剩下毫无营养价值的空心秃杆,外皮坚硬粗糙,毫无食欲,味同嚼蜡,魏福音心想:“食草动物真是倒霉,吃这些没有营养的食物,怎么能长胖呢。”
秸秆垛底部切面平滑,像是被镰刀之类锋利的利器一刀砍断,一捆一捆被人整整齐齐的码放成一排,然后一排一排叠靠在一起,甚为壮观,像一座用秸秆搭建的连绵起伏的长城。
? 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耐心,把秸秆一根根一排排摆放整齐,那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他了,魏福音若有所思的想,排排相靠的秸秆,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像是要整装待发的军队,好不威武,被风轻轻一吹,秸秆上干枯焦黄的叶子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魏福音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张大嘴巴,道:“爸,这些秸秆是谁砍的呀。”
魏付海道:“你妈砍的。”
魏福音咽了口唾沫,道:“这么多秸秆,全是我妈一个人砍的。”
魏付海似乎觉得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点头道:“我出去放牛,你妈骑着车到农村砍秸秆。”
魏福音噎了一下,看着眼前重峦叠嶂的秸秆山,不敢相信,道:“爸,这些秸秆有好几百吨吧,全是我妈一个人砍的。”
魏付海拎着麻布袋往前走,来到一小块平坦的空地,空地是用层层叠叠的秸秆垛围成的,尽管外面狂风大作,里面依然风平浪静,形成一个再好不过的挡风屏障,一条长长的电线从屋里引出,魏福音微微一愣,顺着电线往前走,引着她过来。
原来空地中间有一台电动砸草机,砸草机前面有一堆细碎的草料,魏福音摸了摸砸草机,还微微有些发烫,魏付海扛着麻包袋,给牛槽添了一兜新的草料,折返回来,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转身抱着一捆粗大的秸秆往砸草机里塞,准备多砸些草料。
魏福音撸了撸袖子,道:“爸,我来帮你吧。”
魏付海摆摆手,道:“不用你帮忙,你刚回来,好好玩吧,这活又脏又累,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你在一旁看着就行。”
说着,他按下开关,草料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突突”之声,胳膊粗细的麦秸杆自动往砸草机里进。
砸草机的进料口有碗口那么大,伴随着巨大的“突突”声,添进去的秸秆自动往里面挪,活像一张牙尖嘴利的血盆大口,把到嘴的食物碾的粉碎,那头,魏付海刚把秸秆塞进去,几乎是瞬间,秸秆被碾的粉碎,从出料口喷涌而出,纷纷扬扬,细碎的草料沿着一条抛物线,优雅的飞起,像一条金黄色的瀑布,飞流直下,好不热闹。
魏福音站在一旁,觉得新奇,自己离家多年,家里发生的巨变,她居然一无所知,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草料机果然效率极高,轮轴“突突突”的飞转,塞进去的秸秆瞬间被斩成数千小段,魏付海根本没有喘歇的机会,不停的往进料口塞秸秆,魏福音在一旁给他擦汗。
半个小时不到,面前已经堆成了一座秸秆做成的小山丘,魏付海长长的舒了口气,牛群今天的草料准备好了,用透气的毯子盖在上面,以防被风吹跑。
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干完所有的工作,两人拍拍身上的土灰,从麦秸垛里走了出来,走到门口,突然有人从身后喊了一声,魏付海驻足,转身一看,是他们的邻居郭孝文,他热情的跟魏付海交谈起来。
魏福音跟那人对视一眼,郭孝文冲她咧嘴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魏福音连装都不想装了,假装他的话被风吹走了,没有听见,看了郭孝文一眼,嫌恶的走开了,郭孝文似乎自我感觉良好,两手插兜,跟魏付海攀谈起来,魏福音翻了个白眼,心道:无耻之徒。
推开院门,阳光明媚, 凉风习习。
魏福音冷冷的看着对面墙上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气,诅咒偷窥者眼瞎才好,拂袖走进屋里,她自有一套调整心情的好法子,对那些跟自己豪不相干的人和事,向来不放在心上,难得回来一趟,心情大好,便不去理会了。
一上午,李月华都在厨房忙进忙出,魏福音厨艺不精,帮不上忙,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笨手笨脚,想去帮李月华做饭,李月华摆了摆手,嫌弃道:“你坐着就行了。”
言下之意是“你就不要给我舔乱了。”
魏福音耸了耸肩,乐得如此。
快接近中午,魏福音奇道:“妈,魏思过上哪去了,他厂子里还没有放假吗?”
李月华道:“别提他了,你弟正跟我闹别扭呢,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了,他想买鞋,我和你爸不让买,他为此正生气呢。”
魏福音心想,父母一辈子都是省吃俭用惯了,消费观念跟不上时代了,年轻人买衣服什么都很正常,道:“那就让他买。”
李月华犯难道:“不是不让他买,我说我给他买,他偏要买名牌,光一双鞋就八百多,太贵了,是咱们家能承受的起吗,什么名牌不名牌,穿着舒服不就行了。”
魏福音思忖着:“是贵了点。”
李月华提到魏思过就连连叹气,似乎很是头痛,道:“你弟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他小时候多听话,现在我和你爸的话,他是一句也不肯听,下了班就不着家,不知到哪野去,天天跟杨大家比,说杨大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咱家跟他家能比的起吗,人家一家都能挣钱。”
魏福音道:“妈,魏思过不会变坏的,他现在正处在叛逆期,过段时间就好了。”
李月华揉了揉眉心,指着对面的衣柜,魏福音的视线落到她指的那个衣柜上,衣柜不大,仅一人多高,上面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柜门跟衣柜不大吻合,下面露出一小块缝隙,柜门是个夹层,原先应该有个试衣镜,只是不知道柜子上的镜子去哪了。
李月华道:“你看,这都是你弟干的,我就说了你弟几句,他一挥拳头,把柜子上的镜子砸的稀巴烂,咱家就是铁做的,也能被他砸烂了。”
魏福音拍拍李月华的后背,安抚道:“妈,你不要生气,他要是真变坏了,我非替你教训他不可。”
他们围着桌子吃饭的时候,魏思过“砰”的一声推门而入,一进门,扑了扑头发上沾的稻草,看了魏福音一眼,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心里不大痛快的样子。
李月华抬头,道:“怎么才回来,又去哪野了,整天不着家,你姐都说想你了,你也不知道回家陪陪你姐,刚做好饭,快过来吃饭。”
魏思过板着脸,头也不抬,道:“我不饿。”
说罢,径直朝里屋走去,李月华知道他还为不让他买鞋的事情生气,嘴上虽说“不管他了”,心里却挂念的不得了,起身朝里屋走去,和气道:“快过来吃饭吧,当妈的哪有真跟孩子生气的,我不是不让你买鞋,只是以咱家的情况,买个便宜点的,我和你爸一辈子没穿过名牌,不是也过来了吗,你上班了,该知道赚钱不容易。”
魏思过最不想听母亲跟他讲这些大道理了,心里不服,振振有词道:“妈,我最烦你整天唠里唠叨了,杨大一双鞋要一千多块,我的鞋才八百块,你都不让我买,唠叨个没完,再说了,我花我自己挣的钱,又没管你们要钱,怎么就不能买了,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身上都是牛粪味,真讨厌,咱家干什么非要养牛,感觉身上臭哄哄的。”
天底下,大概所有的父母都不可能战胜自己的孩子,李月华苦口婆心的劝说,魏思过冷冷的反击回来,痛心疾首道:“好好好,你自己挣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从今往后,我不管了。”
魏福音手里拿筷子,早就坐不住了,觉得无论如何,魏思过都不应该跟母亲吵架,魏思过虽然长着大人的身体,可是年龄摆在那里,他根本理解不了父母的苦衷,由着自己性子胡来,气冲冲走进里屋,打定主意饭也不吃,谁的话都不听了。
魏福音虽然对这个弟弟有愧,让他十四岁就出去打工,给家里挣钱,她这个当姐姐的坐享其成,不曾给家里做过贡献,所以平时就对他宽容了些,只要做的不过分,就不会多加指责,可是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魏思过不孝顺父母,气不打一处来。
魏思过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魏福音惊讶的意识道,他的个头又长高了,躺着似乎比站着更高了,脑袋顶着床头板,两只脚伸到了床外,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流里流气,活脱脱的小地痞流氓,双目圆睁,很不服气的样子。
魏福音走到魏思过旁边,定定的看着他,气愤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怎么能跟妈顶嘴呢,父母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欠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