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坦一时语塞。
水青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世坦哥哥,向李大人说说吧!”袁世坦几乎是噙着热泪答应了!
临近巳时,小船到达大码头,袁世坦、水青萍、麦巡检直奔巡检司衙署,向李鸿章、范瑾瑜汇报情况,随后便投入紧张的练兵工作之中了。洪启元、水红菱到来的时候,李鸿章向他们表示感谢,并请转达对他们家人的问候。
李鸿章对范瑾瑜说:“范先生,钱江他们也该快到裕溪口了吧?”
范瑾瑜回答说:“是的,大人,如果不出意外,他们想必是到裕溪口了!”
是的,钱江四人很快就到达了裕溪口,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所乘之船为大船、快船,二是顺风顺水。裕溪口这个地方,钱江以前来过,甚至三个月前也经过,当时只觉得此处街市繁华,虽比不上运漕镇,但街市面积应有运漕镇五分之一大,人口也足有两三千吧,周围尚有十来个村庄,每村人口也不少于二百,裕溪口及其附近总人口应有五千。
码头很长,从东南面临江码头起至西面临河码头止,估计有两里路长,停靠船只不少于五百只,大船、小船、渔船都有。船夫号子声、码头工人和小贩吆喝声夹杂着水面上渔歌声,混成一片,令人感到十分嘈杂!
钱江等人从临河码头弃舟登岸,偌大的码头看不到几条船;上到堤岸,原来紧邻堤岸的街市不见了,房子全部被扒光,连墙砖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由不足半尺高的墙根构成的砖网格,每个方格大小不一,里面堆满了破衣服、烂棉絮等物品,不少网格内还残留着破烂不堪的灶台,偶尔可见几只肥硕的老鼠边嗅边走,似乎一点都不怕人。
转向临江高处,周围村庄也都只剩下断壁残垣,只有几只野狗在乱砖丛中嗅来嗅去。临江码头三四条破旧的小船在江面上随风飘摇!整个裕溪口一片死寂!
“人都到哪里去了?”钱江不解地问道。
“军师,你看!”刘元合指着一条砖铺道路说。众人一看,这条砖铺大道很宽,足有四丈宽,从江堤直向圩里延伸,大道尽头,是一座军营,大家一眼就认出那是天国的军营!军营位于一片圩田之中,周围都是结满青荚的油菜和葱翠碧绿的小麦。
“走,看看去!”钱江说道。
众人顺着砖铺大道,向军营走去。大道长约一里半,有半里是江堤内的缓坡,另有一里穿行在油菜、小麦之中。“这要毁掉多少庄稼!”
走到军营门口,才发现在江堤上看到的女墙,却是军营的城门楼子;军营城墙厚足有六尺,高足有一丈,周长也不下三四里。“这得要多少砖!”
钱江等人通报后,早有一名指挥前来营门接人,指挥自我介绍姓“苟”,是东王杨秀清的梅州老乡,东王常称他为“小狗子”。如今奉东王命令,驻守裕溪口。
苟指挥对钱江等人还算比较尊重,谦恭地将诸位让进营帐,这营帐其实是一座庙宇式建筑,砖墙瓦顶,还散发出新鲜的锯末味,新建的!大厅高大轩敞,八仙桌、太师椅、屏风、格子窗应有尽有。钱江等人在太师椅上坐定,便有几个小卒上前来伺候茶水,少不了玉带糕、小麻饼、大金枣、拌干丝、焦切、酥糖,热情地请钱江等人品尝。
钱江淡淡地说:“苟指挥小日子过得不错啊,一下子拿出六样茶点,翼王、女侠、武状元,大家都尝尝。”刘元合其实也无所谓,因为这些东西自己在香泉时经常吃,便陪着大家吃了几口。
苟指挥不无得意地说:“托东王洪福,把属下带到了这个鱼米之乡,真正过上了‘小天堂’的生活了!”
钱江心想:“你是过上了‘小天堂’的生活了,但裕溪口五千百姓他们却是进了地狱!”钱江问道:“苟指挥这么快就建起一座如此坚固的堡垒,可见能力非同一般!翼王,你对军事很在行,你不妨全面了解一下苟指挥是怎样神速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的,我做一点记录,整理一下,也好向天王汇报,作为经验推广!”
石达开明白钱江的意思,是要把苟指挥拆了多少民房、掠夺了多少民产、害死了多少人的罪状记录在案,便立即答道:“好的,军师你记,小弟来了解。”
苟指挥一听,神采飞扬地讲起自己如何强拆民房、如何“打先锋”掠民财、如何赶走裕溪口数千人的光辉战绩。
苟指挥说:“总计拆除民房三千多间,其中包括裕溪口街市一千五百间、周边村庄一千七百多间。勒令富户上交‘圣库’财物白银近十万两,天哪,这地方人太有钱了!五千人不到,就有十万两白银的财产,这还不包括房产、田产、家具、农具、船只及街市上买卖的物品等等!这些不动产少说也值五十万两!平均下来,每人竟有财富一百多两白银!比我们老家富裕多少倍!”
苟指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神往,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十万两白银,上交东王五万两,还有五万两留作军饷,属下活了二十多年,五十两银子都没有见过,现在一下子有了五万两,属下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钱江插了一句:“那老百姓就没有反抗吗?”
苟指挥说:“怎么没有?这地方的人太看重钱、看重房子了,许多年轻人跟我们拼命,都被我们打败了;不少老年人看到钱被拿走、房子被拆,都自尽了。事后,我们也大略统计了一下,自杀的老年人应该不下五百吧,跟我们拼命战死的青壮年也有七八百人。剩下的人都走了,据说是逃到了别的地方投亲靠友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们也没管许多。”
如此草菅人命,如此麻木不仁!钱江几乎难以控制自己愤怒的情绪,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火。石达开静静地问:“那些青年妇女呢?”
石达开的意思是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强征民女,不料却被苟指挥误解成翼王想找个女人消遣一下,他有点紧张了:“禀告翼王,属下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长相都平平,也就没有征用了。她们早已到别处了!翼王若有需要,属下命人下去搜寻、征用就是了。”
石达开等人长舒一口气,这里的妇女总算还没有被蹂躏、被糟蹋!便说:“不用了,本王只是随便问问。你们肯放过那些年轻女人,也算你们积了一点德!”
午饭上来了,有酒,有肉,十分丰盛。饭毕,苟指挥引着众人巡视了一遍裕溪口,看到西北处有一片乱葬岗,几十条野狗窜来窜去,想是在寻找人肉吧!
第二天,苟指挥找了一条船,送钱江四人到金柱关。在船上,钱江看着一片死气沉沉的裕溪口,心情沉重地说:“元合,还记得李鸿章的《子弟兵爱民歌》吗?”
刘元合说:“记得。”
“李鸿章对团勇扎营提出什么要求的?”
刘元合想了想说:“第二扎营不要懒,莫去人家取门板。莫拆民房搬砖石,莫踹禾苗坏田产。”
钱江十分痛心地说:“连官军都知道爱护百姓财产,可是,我们的天国,怎么变成这样啊!”
船到金柱关。金柱关位于姑溪河入长江处,距离太平州治当涂县城不足十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金柱关一旦失守,天京城就岌岌可危,因此,驻守金柱关的将领地位也比较高。眼下是杨秀清部下检点,据说姓朱,曾经救过杨秀清的命,与杨秀清的关系非同一般。
钱江四人先到当涂县城,毕竟是县城兼州治,面积比运漕镇稍大一点。四人进入县城后,不少民房要么大门紧锁,要么大门敞开而屋内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