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浩然努力地回忆着,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我从小跟师父在全国各地到处跑,好像很难想起来到底哪里更像这里。”
麦靖芠呛了一口石浩然:“谁让你想那么远的地方了?你往近处想一想。”
石浩然懵了:“近处?近处不就是和州城吗?和州城虽然也有得胜河从旁边流过,但无论是水势还是河宽,都远远比不上这里。再说了,她麦靖芠也没有到过和州城。”石浩然一时真的想不起来。
麦靖芠见石浩然确实是想不起来,而不是在装模作样,看着石浩然双眉紧皱的可怜相,她充满同情地说:“看来你是真想不起来了。我告诉你吧,那地方就是三水县西南街!”
“三水西南街?”石浩然惊讶地问。
麦靖芠点点头,微笑着说:“是的,你在三水西南街北江大堤上一站,然后向北江里一望,就能看见这种景象!以前,父亲和师父经常带我到西南街上买东西,我的感受可真切了!”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回忆。
是啊,麦靖芠小时候虽然家住芦苞,但父亲经常带她到西南街,而每次去西南街,都要站在北江大堤向江面眺望,观赏北江美景。
后来,她跟着师父也是往来于珠江、西江、北江、东平河等几条大江大河之间,西南街总是“红船”必定停靠的地方。
宽阔的江面、湍急的江水、常年葱翠的江心洲老沙岛、泊在北江大堤边的疍户小船,还有卓立在大堤迎水坡面上的疍户吊脚寮,这一切,麦靖芠是再熟悉不过的,也是她终生难忘的!
麦靖芠熟悉,并不代表石浩然也熟悉。
其实,西南街在石浩然的头脑里已经几乎没有痕迹了,一来他很少去西南街,他最常去的是县城河口镇;二来他已有差不多十年时间没有回到三水了!
三水在他的记忆中只留下了西江、北江、昆都山、五显庙、文峰塔、思贤滘,还有就是烙在他的内心深处、永远不会忘却的琴沙岛!
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些人、一些事、一些物件久久地留在那里,相伴终生。
琴沙岛就是藏在石浩然内心深处、将会与他终生相伴的那个“物件”!
从六岁起至离开三水的那三年时间内,石浩然先后十数次登上琴沙岛。好奇心重的叔叔划着船,带上好奇心同样重的石浩然,从江根出发,离开昆都山、五显庙,穿过窄窄的思贤滘,便由北江进入了西江,水面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叔叔常常是将船头朝向西北方,向前行过不足两里,找个地方停好船,便弃船上岛。
踩着细软的白沙,向前走了十几丈远,地势陡然升高,叔叔拉着小浩然攀上了一条长埂,眼前便是一大片香蕉地,香蕉宽大的叶子很自然地舒展着,又十分潇洒地垂拱着。极目望去,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纵横有致。每当阵风过处,蕉叶便沙沙作响,很有韵致。
走出香蕉地,沿着麻石台阶,来到一块高地,数百棵龙眼树悠闲地生长着,枝叶繁密,郁郁葱葱。龙眼树林的远处,几间房屋在招引着石浩然,因为自登岛起,他已经走了五六里路了,他现在很想到岛上人家讨口水喝。
慢慢地,龙眼树林越来越稀疏了,石浩然知道,村庄到了。
石浩然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个村庄就是名闻三水、四会、高要三县乃至广州、肇庆两府的“琴沙村”!
整条村依着岛的走势,房屋自西北至东南一字排开,约有三十户人家。村子中间是祠堂,祠堂门前一棵老榕树茎干虬曲、枝繁叶茂,万千条触须从榕树横伸出去的枝干上垂挂下来,形成一道道须帘。
榕树旁边不远处有一口池塘,池塘四周塘埂尽为麻石铺砌,宽阔而平整。
池塘往南顺着斜坡,走不到二十丈,即为一片长条状的甘蔗田,这一片甘蔗田宽不足二十丈,但却绵延了三四里,算起来至少一百五十亩。
钻出甘蔗田,是紧挨着甘蔗田的一长串大大小小连在一起的池塘,基本上是傍着甘蔗田,同样绵延三四里,只不过池塘比较宽,每口池塘足有五十丈宽,这样算下来,水面竟有三百六十多亩!
池塘一边是甘蔗田,另一边又是一片龙眼树林,仿佛一道长达四五里的篱笆墙,紧紧地护卫着池塘。
石浩然还知道,龙眼树林的外面就是一条陡坡,陡坡下面是一块长约五里、宽四五十丈的沙滩,沙粒又细又白,赤脚走在上面十分舒服。
每次,叔叔总是绕着靠近思贤滘的这半个岛走一圈,从来不涉足靠近青歧圩的那半个岛,石浩然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即使走完这半个岛,前前后后也足足转了十二三里的路了,小小年纪的他再也不想去探索那半个岛的奥秘了!
对石浩然来说,琴沙岛的奥秘还远远不止剩下的那半个岛,还有很多很多,甚至为什么被称为“琴沙岛”也是石浩然多年来一直想探究的。
听叔叔讲过,很早以前,包青天包大人做端州知府时,有一次乘船巡视西江,不小心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架古琴掉落江中,当包大人准备派人打捞时,古琴却化作一座长约十里、中间宽约两里、两头宽约一里的江心洲,后人便称之为“琴沙岛”。
然而,对这种说法,石浩然一直心存疑问,但又找不到“琴沙岛”得名的其他原因,只好姑妄信之。也正因如此,“琴沙岛”三个字一直埋藏在他的内心深处,时而又浮现到他的脑海里。
今天听麦靖芠说起三水的地理风物,他又不自觉地想起了琴沙岛。
麦靖芠喋喋不休地讲了半个时辰,石浩然只是含糊地应答着。
麦靖芠终于看出石浩然的心不在焉,很是生气,说道:“石浩然,你在想什么呢?总是对人家不冷不热的!嫌我啰唆,我自己走,不用你陪!”
石浩然猛然从回忆中走了出来,突然发现麦靖芠真的生气了,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看着石浩然态度诚恳、委曲求全、赔尽小心的样子,麦靖芠得意地笑了,同时,也原谅了石浩然。
一晃五六天过去了,石浩然陪着麦靖芠走遍了运漕镇的大街小巷,带着麦靖芠游遍了运漕镇的名胜古迹,请麦靖芠遍尝运漕美食佳肴,还教给麦靖芠整训士卒、排兵布阵的方法,哄得麦靖芠特别开心,让麦靖芠渐渐忘记了自己来运漕镇的目的。
年轻人总是这样,几天相处,感情急剧升温,很快,两人出双入对,俨然一对小情侣,钱江、刘元合、冯紫芸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第六天吃晚饭时,钱江告诉两对青年男女一个消息,令他们顿时心思各异、想法迥别。钱江打开折叠纸扇,慢悠悠地说:“元合、浩然、冯姑娘、麦姑娘,明天上午,翼王、张女侠即抵达运漕。”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四个年轻人立即显出不同的神色。
太平天国官制与清朝官制有很大的不同,其中“丞相”就有“春官丞相”“夏官丞相”“秋官丞相”“冬官丞相”之分,同一时间内,丞相、副丞相多达几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