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洪秀全一再催促钱江离开天京、回到运漕,但钱江仍然留在天朝宫殿,辅佐洪秀全,筹划各路大军齐集天京城下与湘军决战之事。经过洪秀全、钱江与在京的一般文臣武将一番讨论乃至争吵,直至第三天傍晚,才拟定了天京决战方案。洪秀全让钱江在荣光大殿向众文臣武将宣布天京决战方案。
洪秀全站在御案后,钱江站在御案前,手捧拟定的方案,望着眼前百十号文武众臣,高声宣布:“着英王陈玉成死守庐州,阻挡清军劲旅多隆阿部;调扶王陈得才十万征西大军速返天京,扼守九洑洲,切断湘军水师杨载福进攻之路,待时机成熟时,配合罗三娘水营,全歼杨载福水师。忠王李秀成三十五万大军作如下调配,五万人在上海附近与李鸿章周旋,十万人守苏州,以苏州一城拖住李鸿章,使其不能西进;十万人守住江北通州、扬州,以策应天京决战;忠王本人亲率十万精锐之师立即开拨至雨花台,正面进攻曾国荃部湘军。侍王李世贤一部守金华,侍王亲率精兵十万开赴大胜关,从侧面包抄曾国荃后路!”
洪秀全补充道:“杨辅清、汪海洋等仍按前所部署拖住湘军、清军其余各部!天京决战事关天国存亡,各位务必全力以赴,如有贻误战机、不听指挥者,军法从事!”
钱江命人点上灯烛,一霎时,荣光大殿灯火通明,整个大殿一下子敞亮多了。
洪秀全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了,他说:“军师,即刻拟旨,火速颁至前线各部!”
钱江旨已草拟完毕,洪秀全阅过,盖上天王御印,当即派特使飞速传旨至前线各部。
忙完了这一切,待满朝文武散去后,洪秀全觉得全身轻松了不少,他说:“军师,今晚陪朕小酌两杯!”
钱江却显得忧虑重重,洪秀全不解地问:“军师,还有什么忧虑的?”
钱江说:“天王,臣最担心庐州一路,英王陈玉成虽有五万精兵,但并没有结集于庐州城内,庐州城内仅有一万人,臣担心英王守不住庐州。”
洪秀全伸出左手,来回翻了三次,说:“军师不必担心,英王陈玉成只要能守庐州十五天,我们就能在天京城下解决湘军主力!”
钱江皱着眉头,叹道:“臣估计曾国藩不会让英王守十五天的,多隆阿数万精兵已到舒城,距庐州仅一步之遥,只要曾国藩一声令下,庐州城支撑不了三天!曾国藩迟迟不下令,关键是怕多隆阿攻下庐州后,旋即开赴天京城下,与曾国荃争功。曾国藩在犹豫啊!此时,只要有一个人提醒他,他立刻就会让多隆阿全力攻打庐州城!”
洪秀全笑了,他说:“军师不必多虑,朕知道,湘人贪利,且家乡观念极浓,他们是不会让别人来抢功的!因此,无人会提醒曾国藩!那就让曾国藩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钱江看到洪秀全如此自信,心里的忧虑不觉又增添几分,他知道李鸿章、范瑾瑜决不会仅仅盯着苏南那几个城市,他俩要助曾国藩建奇功!
钱江说:“天王说得有道理,不过,敌人那边也有头脑清醒的人,更可怕的是有李鸿章、范瑾瑜二人!范瑾瑜此人非同寻常,李鸿章对他是言听计从,曾国藩也从来不敢忽视范瑾瑜的意见!”
洪秀全手一挥,说道:“李鸿章、范瑾瑜一不属于湘军,二则他们死盯着上海、苏州,哪有那个闲情管曾国藩的事呢!”
钱江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说给洪秀全听:“李鸿章得到曾国藩帮助,组建了淮军,他不能不报答曾国藩。他置身江南,更容易对形势有全局的了解,何况范瑾瑜原来就劝曾国藩欲占南京,必先下庐州,肃清江北。也许,此时曾国藩正在打开李鸿章、范瑾瑜的信函呢!”
历史上许多事情就是这样,英雄所见略同。
李鸿章、范瑾瑜联名急信刚刚呈送曾国藩。曾国藩一看信封,收信人称呼有变化,是“总督”而不是“老师”。曾国藩知道事情很严肃,李鸿章不以私人情谊说说自己的看法,而是以下属身份劝谏自己!曾国藩摊开信笺,李鸿章大气而规整的字体呈现在眼前。
两江总督加太子少保衔曾大人钧鉴:
南京一战事关长毛生死存亡,贼众必作鱼死网破之争。
今九帅虽兵临南京城下,然江北尚有敌陈玉成五万人马、陈得才十万军队,江南李秀成拥兵三十五万,浙江李世贤二十万大军正蠢蠢欲动,兼之南京城内长毛守军不下十万。若敌人麇集一处,我军则须应对八十万众,属下担心胜负难料!
为此,属下建议,浙江巡抚左宗棠全力拖住李世贤,使其不得北上;属下竭力牵制李秀成,令其无法西援;最关键之举,乃是令多隆阿总兵速占庐州,一则可以肃清江北之敌,二则可阻陈得才东归之路!如此,九帅即可从容破城,一建全功!
江苏巡抚李鸿章署理常州知府范瑾瑜同治元年四月某日
李鸿章、范瑾瑜此时来信,确实让曾国藩难以做出决策。难道为了尽快剿灭长毛,就要让他人来与自己的九弟争功!
曾国藩走出大帐,信步来到振风塔下。他面朝大江,但见江水静静地流向东北。他转过身,向北望去,触目之处只见断壁残垣,偶尔几个人扶老携幼行走在逃难的路上;近处几块田地,荒草丛生,掩住了几根已经结荚的油菜籽。
“这里曾是人烟稠密、富得流油的鱼米之乡啊!是战争,造成了国家破败、田园荒芜、民不聊生!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拯救百姓,振兴国家!”
曾国藩自言自语道,立即大步走回帐内,命令多隆阿立即攻占庐州,肃清江北之敌,阻止陈得才东归南京,其余各部仍按既定方案或牵制敌军,或作速攻城!
不久,战报雪片似的飞向天朝宫殿,每一份都令洪秀全心惊胆寒,让钱江手足无措:
“清军多隆阿部占庐州!英王弃城而走,下落不明!”
“清军多隆阿部占定远、凤阳、全椒、滁州、来安,其前锋己达浦口,与我水营总部隔江对峙!”
“英王陈玉成轻信苗沛霖谎言,被胜保诱捕!”
洪秀全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钱江扶起洪秀全,正待说什么,不想,又一份战报呈上来了,钱江一看,每个字都刺得他心口疼痛:“扶王陈得才十万大军受阻于皖西大别山,无法向天京靠拢!”
钱江尚未将战报呈给洪秀全,又一份致命的战报呈上来了:“侍王李世贤与清妖左宗棠在金华缠斗,无法北上援京!”
钱江无力地将接连送来的两份战报呈给洪秀全,洪秀全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他李世贤十万大军,就算打不过左宗棠,撤出浙江还不行吗?朕看他是舍不得金华的安乐窝!这样的人,朕留着他何用!”说完,将战报撕得粉碎。
君臣二人坐在地上,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又是掌灯时分了,钱江却觉得今晚荣光大殿的灯烛不怎么亮,一切都似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不知不觉,君臣二人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荣光大殿亮堂多了。
钱江扶起洪秀全,走向内室,洗漱用餐。洪秀全勉强地喝了一碗蚕豆粥,钱江也陪着他喝了一碗蚕豆粥。蚕豆是刘元合冒着危险从运漕带来的,上市不久,相当新鲜,吃起来清香满口。
刘元合报告说,天京上游长江全境已为湘军控制,运漕河几处要隘裕溪口、雍家镇、三汊河也都在湘军手中,甚至距凤尾洲粮库仅七八里的铜城闸都被湘军占领了,运漕镇陷入了湘军的四面包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