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庆阳城北,一个简陋的居民区中,一家小宅院的男主人正在院中来回踱步,口中喃喃,又不住摇头,似有什么烦恼之事。
而在厨房中,一个朴素襦裙的妇人正在忙活着饭菜,对自家夫君的苦恼是理也不理。
这个中年男人被称作郭铁刷,是一个油漆匠,专门负责杨府的房屋油漆上色以及各种彩绘壁画工作,平时没什么重活,就是杨府要修缮房屋时他必须到场参与。
如此令人羡慕的活计,不仅是父辈传下来的手艺,也得意于他的苦心钻研,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常年穿着黑色的袍衫和鞋子,就连头上的束发带也用黑色的布料。
他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如果在油漆上色时,他身上有一滴颜料着落,那这次的活计他就不收工钱。
如此,经过多年不屑的经营,他在杨府也混出一个“铁刷”的称号,手艺是一等一的好。
今天,郭铁刷却遇到了一个难题,他被邀请去樊胜楼宴饮。
他一个小小的工匠,虽然在上漆方面有几分门道,但樊胜楼这等高档酒楼,他是从来没有去过的。
甚至,樊胜楼修缮也轮不到他。
而邀请他的正是他的东家,杨府二公子。
邀请他的理由,是他的儿子锅灰给二公子立了一个大功。
“我郭铁刷的儿子我还不清楚吗?胆小怕事,能给公子立下什么功劳,怕不是闯下了什么祸事吧!”锅铁刷跺了跺脚,不知该如何自处。
可惜儿子郭辉也没有回来,一直呆在杨府中,不然一定要逮着这个臭小子问个明白。一直告告诫他要安分守己,做好手上伙计,就是不听!
“要我说你,也莫要担心这么多,去了樊胜楼自然一切知晓。”襦裙妇人从厨房中出来,端着两盘素炒,出声安慰道。
“你……”郭铁刷非常气愤,夫人不能急自己之所急,要你何用。
但他很快就遵从心的选择,默默叹了一口气,吃饭。
第二天晌午,郭铁刷穿上自己最干净的那身黑衣,踩上新买的黑色布鞋,心中忐忑地来到了樊胜楼。
他口中还不住念叨着:
“蘸料入半寸,上漆一刷成,深漆莫掺水,细查气泡球……”
只有一遍又一遍地背诵这首祖辈传下来的刷漆歌谣,他心中才有些许的平静。
看着矗立在城池中心处的那座豪华酒楼,郭铁刷心中发憷,这么奢侈的地方,他真的能进去吗。
酒楼外热闹非凡,人流来往穿梭,摊贩的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而郭铁刷眼里只有面前的樊胜楼,一切都仿佛寂静。
来这种奢靡的地方,对他来说无异于上刑场一般严酷。
他来到酒楼前,只见雕檐晃晃,画栋乎乎。又有碧阑接轩窗,翠帘悬户牖,整座酒楼从外观上就富丽堂皇,气象不凡。
楣顶上从左往右,横书着“樊胜楼”三个鎏金大字,器宇轩昂。
两边是有经年岁月的门庭,各挂着一串鲜红灯笼,一幅对联从上而下:
门迎东南西北客,楼纳春夏秋冬福。
郭铁刷正在进与不进之间犹豫,一个衣衫整洁的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先是轻身一礼,然后开口问道:
“客人可是郭师傅?”
郭铁刷连忙点头称是。
“客人请随小的来,杨公子已经等候多时。”说着,店小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在前引路。
郭铁刷咬牙随之,脸上淡定,内里却是忐忑,此时的心情就像和掀开夫人的红盖头时一般无二。
一步入内,仿佛走入另一方世界。
整个空间的喧闹和嘈杂劈头盖脸向着郭铁刷扑来,觥筹交错声,吟诗作对声,欢歌笑语声,翻桌倒椅声,声声入耳,却又声声不识。
形形色色的客人在此处聊天吃食,饮酒作乐,每一个客人都是身着富贵之辈,花花绿绿,珠光宝气。
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着来回穿梭,送到各处的客桌之上,一位位姿容上佳的女子流连于各处酒桌包厢之间,郭铁刷恍若置身于极乐仙都。
而在大厅的正前方,搭着一座红布装点的硕大戏台,戏台上有一二脸上彩妆的戏子身段来回,手式摆动,出腔婉转,似乎吟唱的是《三公颂》。
郭铁刷之前在巷角街旁也是听过这曲子的,此时听得,顿有一种找到熟悉之物,找到心神寄托点的安全感。
不过,这台上吟唱的曲调刚柔适度,节奏分明,却完全不是自己以前听到的版本可以比拟的。
郭铁刷一路跟着店小二,从戏台后边的一道由红布铺就的楼梯上楼,很快来到二楼一个宽大的包间之内。
“来来来!”
“我干了,你随意!”
“今日必须尽兴!”
包间四方宽阔,三面都坐着人儿,每一边都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木桌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以及酒水果实。
正中央,一块四边绣金的红布之上,七名身段婀娜的女子正扭动身形,随着乐音翩翩起舞,一旁两名乐师正弹奏着琴箫之曲,却是郭铁刷之前闻所未闻的调子,悦耳至极,动听斐然。
郭铁刷进入房间,却没有引起谁人的注意,只有自己儿子郭辉远远跑来。
“爹,莫拘谨,这顿算杨公子的!”
郭辉引着他到一处右边木桌末位坐下,简单解释两句,要他多吃多喝,便匆匆跑回之前的位置去了。
此刻,听着弦乐,看着轻舞,郭铁刷心中有些复杂。
本以为,公子会对着自己说点啥,再不济也是对自己大声呵斥,言说郭辉闯下了大祸云云。
没想到,来到此处,却是公子的一个眼神都未得到,只是桌上的美味任取,美酒任喝。虽然这样也很不错,但总觉得心中有些落寞。
而自己和左右两边很多人都是这般,似乎只是此间的陪客,甚至自己的儿子好像也跟公子说不上什么话,虽然他的座次离得公子很近。
公子全部的心神都在主座之上的那个年轻男孩,那男孩似乎是叫李棋。
杨府二公子何等身份,从开始到现在,竟然已经敬了那个李棋三次酒,夹了两回菜!
而李棋的两个家人,一位老人,一位矮小少女,也是受此殊荣,竟被公子各敬了一杯酒。那少女似乎不惯喝酒,却被老人代劳。
郭铁刷很想站起来,将少女的那杯酒抢过,大喝一声,公子,我能喝!
可惜,这只是他的幻想,似乎,这场豪华的酒宴,他来只是单纯见识一下这番奢靡的排场,恍若过客。
不过,对年近半百的油漆匠来说,这样,似乎也不错。
以后,他又有了一点和同僚吹嘘的资本。
这般想着,郭铁刷端起一个青瓷小杯,将杯中那汪琥珀色的液体一口抿尽。
嘶哈……
这酒,真有劲!
……
李棋看着身边这位脸色微红的杨府二公子,心中充满了无奈。
今天,杨美男似乎特别的兴奋,完全喝上头,已经对着自己敬了三次酒,夹了两回菜,口中还不停念叨“此番多亏了李兄,多亏了李兄”。
甚至,连自己的姥爷和妹妹也没有放过,分别敬酒,又分别说“您老有一个好孙儿”和“你有一个好哥哥”之类的话。
这样的当面夸奖,虽然某人脸皮很厚,但很想来一句,别停,我想要听更多!
李棋当然不知道,杨临台此番回去之后,得知他得到了穿越雾华山脉的路牌之后,被杨老爷子狠狠地夸赞了一番,言称他长大了,终于能独当一面了。
这确实是对杨临台最大的奖励,多少年来,无论他做出多少功绩,都没能得到父亲的一句赞赏,仿佛他所做之事就是理所当然一般。
而这次,父亲却实打实夸赞了他的功劳,又得知商队损失两人之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安慰起了自己,告诉自己他会帮忙处理此事。
父亲这样的认可,是自己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
甚至,一直对他严苛要求的大哥杨临府,这回也对他好言好语。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李棋从仙人处求来的那块路牌。
杨临台感觉实现了自我价值,自是对李棋感激万分。他觉得那三十个金元宝,完全不够回报李棋。
“李兄,此番杨某一定要给你备一份厚礼!”杨临台醉眼迷离,又将手中的酒杯举了起来,却摇摇晃晃将酒洒在桌上。
“公子,你给的已经够多了,不用再给小的其他东西了。”听闻杨临台还要给自己什么,李棋连忙推辞。
虽然他确实觉得财多不压身……
“李兄,你又忘了,以后咱俩儿平辈,平辈。”杨临台挽着李棋的肩膀,又递过来一杯酒。
李棋身体属性远远超过凡人,自然不会被区区烈酒吓退,于是毫不犹豫接过酒杯将之吞下。
脸不红心不跳,看得一旁的姥爷和李画儿目瞪口呆,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李棋吗?什么时候这么能喝的?莫不是海神转世?
“杨兄,你醉了。”李棋又接下一杯酒,轻声调侃道。
杨临台正要辩解一番,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噗通一声倒在桌上,再也没能起来。他在醉梦中还不忘往自己的怀里摸了摸,那里揣着一本图册。
至此,杨美男彻底被李棋这个酒局挂逼撂翻了。
“干,不醉不归!”
“城门不倒我不倒!”
看着主座上的杨公子醉倒,商队众人没有停下饮酒作乐,反而闹得更欢了。
李棋看向右边商队众人之间的一个年轻公子,咧嘴嘿嘿一笑,有些小得意。
那年轻公子却从桌上拿起一个玉壶,给自己倒上一杯绿色果液,一口喝干,然后朝着李棋吐了吐一条粉中带绿的舌头,又对着他扮了一个鬼脸。
只见那年轻公子身着银色圆领袍衫,黑发全束起,一张白脸斯文俊俏,尤其那一对大眼,更是画龙点睛,俊中横添几分可爱。
这俏公子正是女扮男装,在此处混吃混喝的杨小萌。
二人这一番隔空交流却被李画儿看在眼中,她忽然将小嘴鼓起,翻动着面前的一盘卤肘子,眼神恍惚,也不知在想些啥。
最终,宴会结束时,杨公子被两位下人横着抬回了马车,而那个俏公子则是抚摸着鼓起的小肚皮,这二人都是光环碎了一地。
当然,场中商队众人也是各个喝得酩酊大醉,郭铁刷也是与那烈酒杠上了,斗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
杨公子请客,不喝白不喝。
最后,郭铁刷被锅灰驾着臂膀,踉踉跄跄地扛回了家。
虽然这次,公子也赏赐了锅灰不少钱财,但他却是完全舍不得租马车送父亲回家的,毕竟家风节俭。
而场中,最正常的莫过于李棋一家三口了,李棋本人仗着强大的身体素质,真有斗量大海的酒量,而姥爷则是两杯之后专注于对付桌上的水果菜肴,李画儿则是滴酒不沾,整个宴会都心不在焉,似有什么烦恼。
“画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宴后回家,李棋对着一旁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少女,问道。
李画儿却摇摇头,也不开口,咯噔咯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咦,难道是青春期到了,有了一点小烦恼?
李棋有些疑惑。
姥爷却是对兄妹二人的谈话不管不顾,用签字剔着牙,又将剔出之物放回口中咀嚼,怡然自得。
……
第二天,李棋到杨府送菜,却是被早早等在那里的高冷王总管告知,以后都不用再给杨府送菜了。
李棋心中不禁有些怅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却没想到这么早。
对这份活计,自己已经有了一些情感寄托,而姥爷更是做了十多年,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然后,王总管拿出一份合约,要李棋在上面签字。
李棋一看,却是吓了一跳,上面写着,只要杨府商队用到雾华山脉的商道,那这次走商利润的两成,就分予李棋。
这,就是杨临台给的厚礼!
这杨府,也太厚道了吧!这杨美男,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平辈!
李棋心中震撼无比,他真没想到一个雾阵的最低权限令牌,竟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好处!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即使躺在家里啥也不干,也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进入他的口袋。
巴适!
李棋对着王总管躬身一礼,然后在合约上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大名,按上手印。在他之上,有这杨老爷和杨临台的签章,做不得假。
一式两份,杨府保留一份,李棋自留一份。
从此,自己就变成了杨府的合作者,而非下人,这感觉,真不错。
还有,这杨府,厚道得简直没处说理。
不说了,以后本使者就是杨府最铁的粉!
愿正义之光常照杨府!系统!
……
回到家中,李棋将事情说给姥爷,姥爷非但没有一丝高兴的意思,反而把李棋臭骂一顿。
多少年的营生,这败家孙子竟然也不争取一下,说辞就辞,情何以堪。
而就在第二天,姥爷就一大早回到镜湖村,装了一车的蔬菜,自个儿推着,然后跑到庆阳城晓市售卖去了,直到红日西斜才回到家中,脸上带着生活的惬意。
这是干起了十几年前的老本行啊。
而李画儿,更是不顾李棋的劝阻,一大早跑到樊胜楼洗衣去了。
这俩亲人,完全没有暴富的自觉,依旧是充满干劲儿的生活着!
这是真的轴啊!
李棋感叹一声,也不甘落后,此后每天早上都陪着姥爷回镜湖村种菜装菜,然后推运到晓市去零售,每天赚上几文钱,惬意得很。
什么,你说我家里有矿?
呵,那又如何,我就喜欢卖菜,平平淡淡,巴适!
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