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鼓鹿十六岁,但他并不是一个快乐的木人,因为,好像他总是长不高。
“大木之神,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惩罚我?”在河岸边,几乎只有常人一半高的鼓鹿跪在地上,面色悲凉,嘴里喃喃。
他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为何只有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可以随着年龄增长身体,一点又一点地长高,一点又一点变成大人,只有他,永远保持在七八岁的身材,样貌却不断显老。
就像把一个大人的灵魂硬生生塞进小孩的身体里,再也不放出来。
他无法忍受,他要仰视所有的人,包括从小和他一起玩耍的伙伴。
他无法忍受,他喜欢的女孩用那种眼光俯视自己。
他无法忍受,那一道道同情的目光。
让我解脱吧。
一个悲凉无比的念头出现在鼓鹿的小脑袋中,虽然他只有十六岁,但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前方一片昏暗,为何要委曲求全忍受这一切。
“没事的,这完全没事的。”一道轻柔的声音在鼓鹿的背后响起。
“母亲!”鼓鹿满眼泪花地回过头,看到一位温柔的女性站在自己身后,目中带泪,正细细看着自己。
“母亲,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接受这样的惩罚?”鼓鹿依旧跪在地上,泪水如决堤的渠水一般汹涌而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似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嚎。
“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这位女性口中喃喃,几步上前,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母亲,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鼓鹿在母亲的怀里哀嚎,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向着母亲发泄,不管不顾,他真的憋得很辛苦。
“对不起,对不起……”女性木人轻轻拍打着儿子的后背,一遍又一遍道歉,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她的孩子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她,真的很抱歉。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许久许久之后,眼泪已经流干,喉咙已经沙哑,鼓鹿也停止了哭泣,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似乎缺失了一块。
“母亲,对不起,我不该说出那样的话。”鼓鹿低头道歉,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悔恨,自己不仅长得矮小丑陋,内心也是这般可怜肮脏,他几乎无法原谅自己。
似乎这是真的,他,好像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也不能原谅母亲和大木之神,他的世界里,似乎永远都在谴责。
“小鹿,我的小鹿,不要责备自己,停止责备自己。”母亲轻轻拭去鼓鹿脸上的泪痕,又将自己脸上的痕迹擦干,轻轻开口,企图用这般言语融化自己的儿子。不论如何,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过得这般辛苦。
“母亲,我想出去闯荡!”
鼓鹿说出了自己一直在想的事情,他想离开,他想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不论中途经历多少的痛苦与磨难,不论是生,还是死。
他再也不想面对他认识的一切,他要流放自己,无论如何,就让这个卑微而又丑陋的自己死去,永远地死去。
久久的沉默,母亲的泪水再一次流了下来。
“记得回家,这里总有人挂念着你!”最终,母亲没有阻止,只是说出了这句话。
鼓鹿却没有任何言语,转身直接离去,没有带任何东西,他甚至没有再回来的打算。
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于是,一场持续十年之久的自我放逐开始了,在这期间,鼓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几乎走遍了大木河两岸的所有村镇,见识了所有的美景和丑陋。
一次,他都在死亡的边缘,两次,他在死亡的边缘,无数次,他在死亡的边缘。
明明,只要他一松手,就可以得偿所愿。
就可以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就可以直接杀死这个卑微而又可怜的自己,就可以再也不用面对所有的目光,就可以抛弃所有得不到的念头。
但是,一次,他选择了活下去,两次,他选择了活下去,无数次,他选择了活下去。
每当危机的关头,那个可悲可叹的自己就会消失不见,另外一个强大无比的自己适时站出来,让自己活了下来。
就这样,他和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并非放弃了所有的厌恶,也并非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就这样。
当然,在这十年中,他依旧没有长高任何一分,七八岁的高度里囚禁着一个饱经沧桑的灵魂。
就这样吧。
而在此时,鼓鹿已经成功加入了木匠组织,成为了一名练气四层的木匠,他每砍一只木尸,就会收获一滴金露,并没有什么困难。
可能这样的身份和能力,对于凡人来说是无法企及,是传说,但对于鼓鹿来说,这真的无所谓。
就这样。
这时,他忽然想起远在故乡的亲人,那位会抱着自己哭的母亲,那位说会等自己回来的母亲。
似乎,她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慰藉,那个可怜的傻女人,面对自己的无端抱怨和发泄无限包容的傻女人。
于是,鼓鹿回到了镇子。
可是,整个镇子空无一人,在多年前就已经荒废。
一阵抽搐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一般。鼓鹿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疯狂运转法力,往家的方向狂奔。
这时,他才发现,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他真的很在乎。
甚至比在乎他的身材还要在乎。
当他停下脚步,面前只有一片废墟,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墟。
往日的一切涌现心头,眼前却只有废墟。
母亲?
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你说会等我回家的,现在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母亲,母亲。
“哈哈哈……”鼓鹿忽然仰天长笑,泪水混合着雨水从滑过他的脸颊,又流入他的口中,却没有任何滋味。
这一切,正是无趣吶。
呵,什么大木之神,不过是玩弄凡人命运的恶趣味之神罢了。
几个月之后,鼓鹿还是找到了他的母亲,一具木雕,在一个地下洞窟中。
当他看到这具木雕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自己的母亲,没有任何怀疑。
他的母亲,包括整个镇子的人,都在这个洞窟中变成了木雕。
所有的人,都被抓了起来,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窟中,仅仅是为了摘取每年只长出一片的树叶,仅仅是为了献叶节时多一点银露。
没有银露营养维继的可怜人儿,在摘了几回树叶之后就纷纷饿死在洞穴中,一个接着一个。当所有的人都死去之后,当所有的人都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那些树叶强盗,那些树叶商人就将此处舍弃,就像抛去某种老旧的工具一般。
最为荒谬的是,现在的鼓鹿,最不缺的就是银露,他身上的银露,似乎,可以换取几十个镇子的人命。
呵,大木之神,现在你开心了么!
鼓鹿默默填埋了那个洞窟。
从此以后,除了击杀木尸的任务之外,鼓鹿也会刨根问底,追踪蛛丝马迹,找到一个个树叶强盗,抓出一个个树叶商人,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让这些人品尝来自大木之神的愚弄。
呵,你们这些人所尝到的痛苦,不及大木之神给予我的百万分之一。
呵,你们这些,一个不留。
……
李棋健步离开青荷镇,胸中畅快,高兴至极。
今晚,不仅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大木之神,而且直面了一大波木匠,然后为了脱身不得不选择和这群人比试。然而事实是,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寻找木尸,击杀木尸,吃苹果!
什么比试!
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如何找到木尸。之前他向谷春询问,想要加入木匠也是想知道木尸的寻找方法。
没办法,整个大木平原辣么大,他去哪里找木尸?若没有木尸,现实世界的他怎么办,生死一线。这种事情,还得靠专业人士。
他必须争取一切。
好在,感谢蟾师傅,送来了这么好的宝贝!
李棋仔细把玩着手中的那块石头,感觉这就是开启苹果园的钥匙。氪寿神功的一切,都将寄托于此!
李棋往外走着,却发现身后那个矮人木匠正死死跟着自己,他手中的长刀还不停颤动。
这家伙……
李棋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只是贩卖树叶就要被这般针对,况且本使者啥也没干,这身份就是系统给自己安上的。
李棋又想起系统在一开始给自己的那一整壶的银露。
果然是个大坑,专坑本使者。
李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荷镇,巨大的荷叶上有一滴的水珠,旁边蹲着一只蛤蟆。
他很快出了青荷镇,来到大木河中,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猛子扎入大木河中,河水冰凉透骨,却不妨碍他双手滑动,顺着水流游动。
木人就是这点好,想淹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扑通。”
李棋一回头,看到那个鼓鹿竟然也非常干脆地冲入河中,滑动双手,呼呼追了过来。
李棋一阵无奈,这家伙,太粘人了。
真以为本使者好欺负不成?
同时,李棋想到了后面可能还跟着那个练气八层的石疤,于是遵从心的选择。
重命名境界,浑身法力涌动,双手疯狂划水。
哗啦……
李棋在水中如游鱼一般窜出,很快就消失在水面上。
“这是,法力!”鼓鹿感觉着前方忽然爆发的波动,又看着那道消失在远处的小点,神色凝重。
“呵,大木之神,你的安排真是越来越没有创意了。”鼓鹿淡淡说了一声,随即滑动双手,向着那个树叶商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