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空气里的热气肉眼可见。
一条宽阔的道路从树林边穿过,树林里歇着一群人。
噗噜噜……
一辆黝黑的马车停在树荫下,六七匹大马栓在林边,低头大嚼着干黄的草料,厚大的马尾来回甩动,驱赶着飞舞的蚊虫。
“哎呦喂,加点盐巴胡椒粉,俺就成可以下口的烤肉啦。”一黑脸汉子衣襟大敞,露出一肚的卷曲毛发,大汉双手环抱一株黑皮大树,拼命吸收着一丝凉气。
“谢镖头,你那身黑肉怕是不好下口啊。”一个黑瘦男子靠坐树根,散开发髻,拿着一张黑色木片不断扇风。
“不好意思,我吃素。”一个圆脸圆腰的男子盘坐在树荫下,双手盖在膝上,双眼微闭,露出的两丝目光聚在鼻尖上,宝相端庄,气度不凡。
“郑镖头,吃素有什么好处吗?”这时,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来了兴趣,朝着郑镖头问道。那女子一身紧实的黑色衣裤,长发编制成一根马尾,皮肤略黑,长相普通,是放在人群中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却让人感觉十分耐看。
年轻女子这身装扮非常吃热,但也不好如其他人一般敞开衣裤,只能无奈拿着一块木片来回扇动,贪图一丝丝的凉快。一柄带着青色剑鞘的长剑依靠在她旁边。
“吃素,那好处可是太多啦!”那微胖的郑镖头忽然起身,脸上焕发神采,他快步走向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看到这番,微微一愣,也没有过多言语。
“嘿,我们的郑大师又开始教化信众啦。”一老头依靠着树干,捧着一柄长长的烟杆,嘴里说着话,烟气噗噗往外冒。
“这位苏姑娘刚来,确实是下手的好对象!”
“好对象!”
说这两句话的是两兄弟,一壮一瘦,脸型有几分相似,但壮实的那位两只眼珠距离略宽,显得有些木讷,开口也只是简单重复另一人的话。
郑镖头却不理会背后传来的哄笑,在苏姓女子面前盘坐,腰板挺直,缓缓开口。
“首先,苏姑娘,你觉得我这一身的肉是怎么来的?”郑镖头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腩,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都吐得很清晰,且他圆脸细眼,让人心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亲近。
“难道不是吃肉的缘故?”苏姓女子疑惑道。
“哈哈,这么跟你说吧,苏姑娘,本人今年二十有三,从未尝过荤腥!”郑镖头微微仰头,一双小眼极力睁得老大,自豪而又认真。
“这……这么惨的吗?”谢镖头放开树干,满脸同情地看向郑镖头。
“没想到,郑大师穷到这种地步了。”
“穷!”
壮瘦兄弟满脸抽搐着附和。
郑镖头看到苏姓女子那不敢相信的表情,满足地点了点头,随即理了理衣领,耐心说道“所以,苏姑娘,你发现了吧,其实你对肉食和素食的观念是有很多误区的。现在,让我们一起从头捋一捋这些潜在意识深处的观念吧!”
“郑镖头请讲。”苏姓女子也坐直了身子,微微拱手道。
“不不不,并不是我讲你听,我们是要一同探索,一同了解。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千万不要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权威,这样就失去了探索真理的机会。”郑镖头急了,情真意切地挥手纠正。
“好,好……一同探索。”苏姓女子有些尴尬地纠正了措辞。
后方一群人以手扶额,无奈听着郑镖头开始涛涛不绝地和苏姓女子讨论起关于荤素的一切。
“苏姑娘,不知你可有那种经验,生食相较于熟食更容易消化,比如水果之类的……”
“苏姑娘,不知你可还记得那种经历,大鱼大肉之后精神会有些萎靡昏沉……”
“苏姑娘……”
林外骄阳似火,林内寂静得只有郑镖头中气十足的话语以及苏姓女子偶尔的应和。
咻。
一个尖锐的声音炸响,瞬间将所有人的精神头提到了最顶点。
一只箭矢从林中飞出,直直朝着郑镖头射来。
“小心。”
谢镖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出声尖叫道。箭速过快,其他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嗯,所以说,素食的好处总体是大于荤腥的,不过,具体如何,就要看苏姑娘如何实践了。”
郑镖头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点头,在他点头的这个空档,那只箭矢从他后脑勺略过,深深射入不远处的一颗树干中,在树干的另一边,冒着寒光的青黑色箭头透出。
“谁!”如此凶险的一幕就发生在眼前,苏姓女子瞬间被冷汗浸透,刷一下站了起来,长剑出鞘,身体绷紧,警惕地看向林子里面。
这只箭,从那里射来。
“戒备!”谢镖头大喝一声,其他人皆刷刷站起,抄起各自兵刃,死死盯着林子。
这片林子往内里倾斜,且越是远处,树叶越加茂密,在那深绿色的密林深处,仿佛潜藏着某种未知的恐怖。
呼,呼。
众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仿佛就要从口中蹦出。
“那,苏姑娘,我们今天的探索就到这里吧。”郑镖头朝着苏姓女子说着,同时站起了身子,拉了拉衣摆,又理顺袖口,对着苏姓女子拱手一礼。
众人都对郑镖头在如此关头的怪异表现有些莫名,但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依旧警惕地戒备着。
郑镖头缓步走到树干旁,抓住那只穿树而过的箭矢,拽了两下,却也拽不动。无奈,他只能双手抓住箭矢,一脚踩地,一脚踏着树干,往后一拉。
噗通!
郑镖头一下后倒在地上,手中却多了一根箭矢,他咧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郑镖头,你干嘛?大柱、二柱,上!”谢镖头转头厉声呵斥一句,然后又朝着壮瘦两兄弟比了个手势。
大柱和二柱立刻会意,迅速从树干后窜出,一左一右朝着林内跳去,很快又躲到另外两棵树后,又再次上前。
大柱和二柱皆手持长刀,大柱的刀比二柱长上好几倍,但二人握刀的手同样有力,二人的眼神皆同样集中。
“啪。”郑镖将箭矢捧在手中,用力一撇,箭头应声而断。
啪啦。
尖锐的箭头滚落到苏姓女子脚下,苏姓女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郑镖头。
只见,郑镖头忽然转身,手中那只无头箭矢狠狠朝着一个方向掷出。
啾。
箭矢发出如鸟雀一般的鸣叫声,划破空气,顺着几棵树的缝隙,飞了出去。
那方向与所有人关注的方向都相反,树林边上,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啊。”
一声惨叫传出,那箭矢落在马车之前的虚空中,却生生止住,仿佛击中了某样物体,又好像什么东西也没击中。
但那声惨叫却是实实在在。
“不好,保护马车!”谢镖头立即反应了过来,知道中计,拔腿跑向马车。然后众人也随之跟来,双柱兄弟也从林内撤了回来。
谢镖头靠近马车,惊恐地发现,有一根箭矢正在自行飞动。
箭矢插在虚空中,虚空处冒出鲜血,顺着翎羽滴落,而这只箭矢,正快速移动着,远离马车,向着官道飘去。
谢镖头和烟斗老头对视一眼,又点点头,他们都知道,这是逮住了一个无形的东西。
二人弹身飞起,很快追上那箭矢,一前一后将之截住。
“站住!”
刀口雪亮,烟斗冒着火星,箭矢在空中瑟瑟发抖。
忽然,
那箭矢在停顿一息之后,竟一寸寸变长,从虚空中长出的部分带着红艳艳的颜色,带出一串的血珠。
“啊……”与此同时,一阵凄厉的惨叫从箭矢上发出。
“不好,它在拔箭!”谢镖头在稍微的错愕之后,挥起手中的长刀,向着那箭头根部砍去。
呼……
岂料,谢镖头被刀势带得一趔趄,这一刀劈在空处,那箭矢也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让它跑了!”谢镖头捡起那带血的箭矢,恨恨跺脚。
“看血迹!”烟斗老头观察着地面,出声提醒道。
“对对,徐伯说得对!”谢镖头的黑脸恍然大雾,顺着地上的血迹追了出去。
可惜他俩才追了十几步,那血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又在周围来回绕了好几圈,其他四人也帮着到处寻找,但都不敢离得马车太远。
“哎,让它跑了。”郑镖头牙齿咬得咯咯响,肺都快气炸了。苏姓女子,双柱兄弟,以及黑瘦男子皆围在那箭矢旁边,低声讨论着。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是啊,真是怪物,看也看不见。”
“看不见。”
就在这时,郑镖头才施施然从林中走了出来。众人都对着这位投去敬畏的目光,既好奇这位是如何发现那怪物的,也震惊于那掷出的一箭。
“郑镖头,你能看见那怪物吗?”谢镖头上前,对着这位微胖的年轻人一拱手道,此刻他暗自赞叹,心道这人真有两把刷子。
“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你们看不见,我自然也是看不见的。”郑镖头摆摆手,微笑着回应道。
“那,郑,郑大师,您是怎么发现这怪物的?”徐伯收起烟斗,也对着这微胖年轻人拱手,这声大师却是真心实意的。其他人见状,也都齐齐朝着郑镖头拱手。
郑镖头也认真拱手回礼,然后将头转向苏姓女子道:
“发现这怪物的原因,苏姑娘,你应该知道。”
“我?”苏姓女子指了指自己的鼻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不明所以。
“是的。”郑镖头重重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鼓励的表情。
“呃……吃素?”苏姓女子试探着问道。
“对呀!就是这样!”郑镖头大喝一声,立即拍掌叫好,险些失态。
“这……”众人皆默不作声,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哎呀,你们怎么就是不知道呢,吃素,嗅觉特别好!谢贵,你昨晚和徐伯一起,是不是吃羊肉了?侯黑,你昨晚肯定是见过很多女子是吧?还有大柱,二柱,你们昨晚是不是去游水去了,还有,苏……”
“停停停……郑大师,我信了,我信了,您这嗅觉,真的很厉害!”苏姓女子迅速打断郑镖头继续说下去,一拱手,表示甘拜下风。
“没想到,吃素如此神奇……”侯黑双眼发光,他之前一直觉得这位郑镖头好为人师,现在却完全改变了想法。
“大柱,以后咱俩也改吃素吧。”
“嗯,吃素。”双柱兄弟很快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谢贵和徐伯眼中也露出思索的神色,他们心说道,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郑大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您,闻出来了吗?”徐伯问道。
“有些刺鼻,有点像艾草燃烧的气味,又像是某种海鲜,这种味道,我以前从来没闻过。”郑镖头低头用手指轻轻摩擦着鼻尖,细细回忆着之前闻到的气味。
“难道不是人……”谢贵低头喃喃,不禁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徐伯立刻用烟斗敲在谢贵的背上,后者才后知后觉地惊醒。
但众人也都听到了这番推论,只觉得寒冷无比,即便此刻烈日炎炎。
郑镖头低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进口中,咂了咂,道:
“咸的,放心吧,是人。”
“那就好,那就好……”众人闻言,也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是雄壮魁梧的大柱:
“大师,您,破戒了。”
郑镖头抿嘴的动作僵住,瞬间石化。
……
很快,众人收拾了行礼,又处理了血迹,骑上马,架上马车,再次启程。
“啊……睡得好饱。”马车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随即,车帘掀开,一个小巧的女子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女子身着淡黄色长裙,头插玉簪,环佩叮当,刘海覆额,大眼塌鼻,脸颊带着肥嘟嘟的稚气,一看就让人心生怜爱。
“小姐,多睡会儿吧,到了驿馆小老儿会喊醒你的。”驾车的徐伯回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轻声开口道。
“睡得头有些疼,我要看看沿途的风景。”女子嘟起嘴巴道。
“好咧,那小姐坐稳啦!”徐伯一甩长鞭,马匹撒欢奔了起来,车架也哗哗响个不停。
众人皆迎着烈日,埋头赶路。
郑镖头却朝着马车嗅了嗅,面色凝重了起来,下一瞬间,他笑逐颜开,恢复成了和善可亲的模样,双腿一夹,胯下黑马就健步上官道。
烈日下,官道上。
一行人很快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