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西沉,晚霞弥天。
一行人顺着官道来到了群山交汇的一处关隘,在隘口处,一座门楼依山势而建,三面有高高的山石围墙,而在门楼顶上,插着一道黄幡,上书着“驿”字。
“哎呦喂,可到地儿了,可怜了我的马儿!”谢贵嚷嚷着从马上跳下,率先走向驿馆,身后众人也纷纷兜马下地,直待谢镖头将入驻手续办妥。
门楼上探出一个黑色公服的年轻人,谢贵出示了走镖文书之后,宽大的铁门就嘎一声打开,待谢贵走进之后,又缓缓合上。
噗……
几匹黑马无力地呼着粗气,耷拉着鬃毛,甩尾的动作都是不尽兴的。
“诸位,尝尝这个!”
马车里,黄裙少女探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只玉色瓷瓶。她拔开瓶塞,从中倒出一粒黄色的丸子,放入口中,咔擦咔擦咀嚼着,又将瓶子丢给徐伯。
“什么好东西?”侯黑凑了过来,一双三角眼中透露着好奇。
“嘿,星小姐给的定然是好东西!”
“好东西!”双柱兄弟也围了过来,唯有苏姓女子和郑镖头依旧躲在门楼的阴凉中,不肯过来。
咔擦!
侯黑将丸子放入口中,一咬,一股清凉提神的麻味从舌尖迸发,瞬间遍及全身上下,仿佛被雷击中,酥麻无比,又似冬雪初化,冰冷彻骨,舒爽非常!
“嗯,好东西!”侯黑两眼放光,再一次将瘦手伸向瓷瓶,却不料,一只银色烟斗打在他手上。
“一人一颗,多了没有!”徐伯细细咀嚼着口中的丸子,又倒出几粒,分发给几人。
“嘿,两位,过来尝尝!”二柱挥手,朝着苏姓女子和郑镖头招呼,二人却摆摆手,表示不用了。
“这可是解暑的好宝贝,咔擦,不错!”二柱也不再理会那两人,陶醉地感受着口中传来的凉意,不住赞叹。他转向旁边的大柱问道:
“诶,大柱,你怎么不吃?”
大柱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难为情的神色,双手纠结一番,才开口道:“不小心,吞了,没尝出味儿。”
“哈哈哈……”众人听到这番不禁乐了起来,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位憨厚的大块头。
恰好这时,门楼的铁门再次打开,谢贵朝外招了招手,众人一哄而起,争先入了驿馆。
安顿妥当之后,众人来到大堂,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一共七人,星小姐则是独自一人在房中用餐,毕竟这位是雇主,有别于大家也是正常。
很快,一个老妪提着两个大食盒,弯着腰来到桌旁,一盘又一盘开始上菜。
煮红薯、炒玉米、泡竹笋、野菜汤……
“阿姥,怎么都是些素菜?”侯黑叫住了正在收拾餐盒的老妪,有些不满地询问道。他们走镖的住在驿馆也是要付钱的,而且价格是一般客栈的三四倍,就拿这些招待旅途劳顿了一天的他们,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是这位爷吩咐的。”老妪抬起腰身,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老脸,指了指谢贵,然后提起食盒,走了出去。
“确实是我吩咐的,我觉得,经过今天的事情,我们应该尝试一下素食。”谢贵抬手就拿起一只红薯,皮也不去,直接放入口中大嚼了起来。
“哈哈,这顿大家可以先试试,若是不妥,再改回来也不迟。”郑镖头夹起一筷竹笋,缓缓放入口中,一下又一下咀嚼了起来。
众人看着郑镖头似乎永远也不愿意咀嚼完那一口竹笋的样子,面面相觑,皆低头用起了色香味俱全的素餐来。
好在经过一天的奔波,大家也是真的饥饿难耐,每一道菜都被扫荡一空,桌上的茶水也添了三回。
而郑镖头,每道菜,他都只吃了一口,每一口都千锤百炼,众人吃完之后,郑镖头依旧在咀嚼。
即便吃的最少,这位的身材依旧是最油腻的,且他脸上的满足也是最多的。
吃完之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星小姐的房间在徐伯旁边,其他人各自一间,双柱兄弟则同住一间。
一夜无话。
“郑镖头,不,郑大师,我早就应该听你的!”第二天一早,众人再次聚集到大堂之中时,侯黑紧紧地抓着郑镖头的手,满脸神采!
“怎,怎么了吗?”郑镖头连忙将手抽回,脸上依旧保持着和善的笑容。
“十多年,我十多年的腰痛,好啦!”侯黑用拳头重重击打着自己的后腰,激动无比。
“对对对,郑大师,吃素真的有效,我脖子的伤也好了,简直像奇迹一般。”二柱拉下衣领,露出一个淡淡的疤印。
“那就好,那就好!”郑镖头也透出一股激动的情绪,真心为这两人的病愈而兴奋不已。
“没想到,吃素真的这么强,为什么,没有人早一点告诉我们?”徐伯和谢贵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惊之色。
这时,昨日那老妪再一次提着食盒走进。
“阿姥,今天的还是素食吗?”侯黑率先跑了过去,抢过食盒,迫不及待地查看了起来。
“有肉。”老妪应道。
“不要,不要,我们要吃素!”侯黑将素菜摆上桌子,将荤盘退了回去。
“对对对,我们要吃素!”二柱也前来帮忙,对荤菜不屑一顾。
徐伯吞咽了一口唾沫,又看了看众人,只能默默坐下,拿起了筷子。
“苏姑娘还没来呢。”郑镖头看了一眼正迫不及待地动筷的几人道。
“没事,姑娘家和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不同,总要细细梳妆打扮的,我们给她留一些便是了。”谢贵道。
“唉,也不知道苏姑娘能不能看上咱,咱可是攒了好多银子准备娶妻的!”
“娶妻!”大柱附和道。
“二柱,苏姑娘怕是看不上你这身板,大柱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侯黑嘴里塞着一截玉米,看着二柱,眼神往下瞧了瞧,调侃道。
“哈哈哈……”桌上爆出一阵哄笑,二柱满脸通红,却只能嚅嚅憋不出话。
“这苏姑娘,怎么还不来,我去喊喊!”二柱嘴里塞着食物,站起身子道。
“哟,想证明自己啊!”侯黑又调侃道。
桌上再次欢闹非常,二柱却也不管,径自跑了出来。
“这二柱怎么还不回来,莫非苏姑娘真的看上了他,迫不及待就……”徐伯吃完,在一旁吸着烟斗道。
“啊……”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传来,打断了众人的早食。
“柱!”大柱第一个反应过来,跑了出去,众人相互对视,跟了上去。郑镖头细细咀嚼完口中食物,轻轻放下竹筷,这才缓步从大堂走出。
众人快步来到驿馆二楼的边上的一个房间前,房门大开,二柱瘫倒在门口,手脚慌乱得无处安放,脸色煞白,嘴巴大张。
“柱?”大柱连忙去扶二柱,二柱却激烈挣扎,浑身颤抖。大柱转头看向房内,随即也陷入呆滞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谢贵满脸疑惑的走了过来,看向屋内。
哒、哒、哒。
只见,满地的血红,一滴接着一滴的血水从天花板落下。天花板上,一根根黑色的头发垂下,头发的末端,捆绑着无数的碎块。手指、手臂、小腿、骨头,以及一颗血淋淋的脑袋!脑袋上两只眼珠不见踪影,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窟窿,往外冒着红白汁水。
一条舌头从口中拉出,耷拉在嘴外。
这张脸上除了极致的痛苦,还有一丝丝的,愉悦!
“呕!”侯黑脸色突变,立刻从房中退了回来,朝着楼下呕吐不止。
徐伯啪嗒一声,一不小心将手中的烟斗掉落在地上,身形不住地后退。而谢贵立马抽出长刀,警惕地查看着周围的环境。
郑镖头站在远处,抽了抽鼻子,脸色大变,也不进屋,立刻转身离去。很快,一个绿袍乌纱的官员和四个公人就跟着郑镖头匆匆赶来,绿袍官员边走边紧着腰上的玉带,显然刚从床上被人唤醒。
“本官是这四方馆的馆主,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官员面色忽然严肃起来,人未到,声先至。
“拜见大人!”徐伯和谢贵纷纷朝着官员行礼,其他人却是瘫倒在地上,或是呕吐,或是失神。
“大胆……”一黑衣公人看到这几人如此无礼,立即出言呵斥,却被官员抬手打断。
官员抬脚进屋,只听得噗通一声,官员坐在地上,用手撑地,迅速倒退了出来。
“大人!”公人们纷纷上前搀扶,却也在看到屋内的景象后呆在原地。
很快,呕吐声和喘息声此起彼伏。
“发生什么事情啦?”星小姐从远处的一个房间中走了过来,满脸好奇地问道。
“小姐,小姐,这里你来不得!”徐伯立刻跑过去,将星小姐推回了房中。
郑镖头缓步走进屋内,看着满屋的惨状,怔怔发呆。
“唉,我们先将苏小姐的身体收起来吧!”郑镖头长叹一声,走了过去。
“住手,不许破坏现场!”官员从地上艰难爬起,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随着官员的话音落下,四个黑衣公人,四把雪亮的长刀就对着众人。
“差爷,这是干嘛?”徐伯上前,憨笑着朝四人低身拱手道。
“哼,凶手可能就是你们之中的某一个,或者,你们都有份儿!抓不到凶手,你们就别想离开这四方馆!”官员再一次摆出无上官威,严厉地扫视着众人。
“你!”谢贵气愤地上前,却被徐伯一把拉住。
谢贵朝着徐伯手指的方向看去,门楼上,整整齐齐站着几十个黑衣公人,一只只锋锐的箭矢遥遥对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