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徐伯一头撞开星小姐的房门,冲了进去,又颤抖着退了回来。
“小姐,小姐……”徐伯嘴里不住喃喃,身形倒退,双目茫然。
“徐伯……你……”谢贵连忙上前去搀扶,却被徐伯此刻的样子吓了一跳。
肉眼可见的,徐伯的头发变得更白,脸颊的皱纹就像蠕虫爬动一般刷刷增多,他的腰背也缓缓佝偻了下去,就像一段腐朽的老树根,这和之前那个和蔼机灵的老头天差地别。
“唉,大意了。”郑镖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脸上带着不忍的神色。
“谁,到底是谁?你给老子出来!”侯黑站在房门口大声咆哮,紧紧握住长刀,呼呼朝着空气挥舞,周围众人纷纷躲开。
“你们,一定是你们!本来好好的,我们一进这里就发生了这种事情,这里根本不是驿站,是屠宰场、是地狱,地狱!你们,把我也杀了吧,快杀了我!”二柱激动地走到侯黑身边,转头指着官员和一众公人呼喊,撕心裂肺,仿佛一直积蓄的山洪忽然爆发。他说完,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下跌坐在地上。
大柱走了过去,挡在二柱前面,狠狠盯着官员。
“你们,你们,都反了,来人,都、都拿下!”官员被这一通咆哮弄得青筋暴起,怒火翻涌,结结巴巴下令道。
噌、噌、噌。
几个公人纷纷将官员护在身后,一把把长刀对着镖队众人,远处,门楼上,一把把长弓拉满,蓄势待发。
“怎么办?”侯黑莫名咧起嘴角,又微微侧头,对着一旁的谢贵问道。
“反正都是死,还不如趁着人多,跟他们拼了!”谢贵说着,也拔出长刀,将刀口对准了那官员。
场面凝滞,远处门楼上弓弦的吱吱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大家冷静一下,各自都冷静一下,我有办法找出凶手。”郑镖头忽然走到中间,用身体承受住两伙人的敌视,他语气镇定,面色认真。
官员闻言,目光一闪,抬手止住了手下公人的上前逼近。
“你,你真有办法找到凶手?”面色枯槁的徐伯忽然抬起头,眼里只有郑镖头,从缝合线般的嘴唇里冒出这几个字。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从深渊刮上来的阴风,让人不寒而栗。
“准确地说,是已经有了怀疑对象!”郑镖头面色严肃,环视一周,众人从其口中听出了自信的意味。
确实,郑镖头一直以来的说话做事,都很让人信服。
“是谁?”侯黑急切地开口,刀口光亮了几分。
“现在还不能说,还差一样关键的东西。”郑镖头道。
“你说,你给我说!”徐伯忽然站直身体,扑了过来,他扯过郑镖头的衣领,状若索命的厉鬼。
“郑镖头,说吧。”谢贵也跟着开口道,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死死盯着郑镖头。
“……那我……”郑镖头无奈开口,众人也都竖起耳朵,呼吸粗重,准备在名字被说出的一瞬间发难。
“上仙到!”
一个洪亮的声音自驿馆外传来,刹那间撕破了此地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有人朝外望去,远远地,一队车马缓缓向着此地驶来。
“先把这些歹人全部押到大堂,其他人,随我去拜见上仙。”官员长舒一口气,一声令下,楼下又走上来四五个公人,一共十多个公人将刀对准镖队众人。
“先按他们说的做吧,就算把这些人都杀了,也打不过仙人的。”徐伯忽然松开了双手,又恢复成佝偻老头的模样,沙哑着开口。
于是,众人也都放弃了抵抗,在十多把长刀的加持下,静静走进了楼下大堂。
驿馆之外,四匹马,马上四个灰衣道人,以及,一辆带着官方标识马车,缓缓在门楼前停下。
“卑职拜见上仙!”官员站在门楼之下,整了整衣冠,携着一众公人对着车架行礼。
呼……
一股大风从隘口刮过,车队静静不动,官员和公人们也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十几息之后,豆大的汗珠从官员额角冒出。
“大人辛苦了,请起!”一个如沐春风的声音自众人耳边响起,官员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臂膀就被轻轻扶起。
官员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青袍道人。
这道人五官堂堂,天庭饱满,眉目清晰,其眉心处点着一个红点。又见其手持黑鞘长剑,气度斐然,一股仙人的绝尘之气油然而生。
而四位灰衣仙人也都已从马上落下,站到了这人身后。
这些仙人随便一个都是可以超然物外的存在,现在竟然一次能遇到五个,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不敢。”官员激动地起身,抬头看了众仙人一眼,又再次低下头。
“上仙一路劳顿,请允许卑职设宴款待,不知卑职该如何……”官员谦恭道。
“大人不必客气,贫道黄虎道人,这四位分别是天地玄黄四使!”黄虎道人顾盼自若,仪态不凡。
众人又相互客套一番,这才在官员的带领下,进了驿馆。
忽然,官员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着黄虎道人一礼道:
“黄上仙,不知我那位去送信的手下为何没有一同回来?”
“哦,赵小兄弟是吧,他替我去儋州采购几样珍稀药材了,想来过几日便会回返。”黄虎道人微笑着解释道。
“那……”官员犹豫一番,又轻声开口道:“能否让卑职看一眼上仙的出巡文书?”官员说出这番话的同时,一直保持着低身拱手的态度,额头冒汗,双手颤抖。
“大胆,竟敢置疑黄上仙,你可知罪!”天字使者一声叱喝,怒目圆瞪。
“卑职该死!”官员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其身后的公人们也都纷纷跪下,虽然都是为公家做事,但没人敢得罪一位仙人。
“嗨嗨,大声嚷嚷什么,大人是在尽职尽责地履行公务,看文书的要求合情合理。大人,快快请起!”黄虎道人对着身后的使者一声轻喝,那使者立刻跪倒在地上。黄虎道人又轻轻扶起官员,道:
“大人请过目,文书在此!”黄虎道人探入怀中,摸出一方折叠的书册,递向官员。
官员只是看了一眼书册的封面,便心中大定,急忙道:
“是卑职唐突了,上仙恕罪,上仙快将文书收起来吧。”
黄虎道人收起书册,又轻声安慰了官员几句,官员大为感动,众人这才往里走去。
大堂中。
谢贵提着长刀,神色有些犹豫,他上前三步道:“郑镖头,那凶手到底是谁,说说吧。”
郑镖头此时闭目盘腿,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郑大师,快告诉我们吧。”二柱领着大柱走了过来,侯黑也一同围了过来,唯有徐伯靠在窗口,双手下垂,眼神涣散。
门口两个公人转头看进来,也都想知道答案。
“等上仙来了再说吧。”郑镖头也不睁眼,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众人也不好多加逼迫,场面一时沉闷了起来。
“哼,你知道个屁,你就是怕我们和那些差人起冲突,才故意编的借口,忒!”徐伯忽然跳了过来,手指指着郑镖头破口大骂,又对着郑镖头吐了一口吐沫。
闭着眼的郑镖头微微侧头,将那口唾沫躲过。
“呼……”郑镖头双手下压,吐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他微微转头,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面目狰狞的徐伯。
“徐伯,仔细看看现在的你自己,睁开你的眼睛,往里看,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郑镖头缓缓开口,发自内心的平静感染着在场每一个人……
“啊……我……”徐伯怔住,他下意识地摸索浑身上下,却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他忽然转头,看向窗边,那里,静静倚靠着一柄长长的银色烟斗。
烟锅空无一物,冰冰凉凉。
噗通。
徐伯一下跪倒在郑镖头脚下,泣不成声。所有人呆呆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一丝敬畏,齐齐向后退去。
郑镖头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
“黄上仙,就是前面,您要做好心理准备,里面的景象,实实在在是地狱!”官员本想设宴,却被黄虎道人要求马上来查探现场,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引路。
“哈哈蛤,有趣,贫道还没见识过地狱,今日正好走一遭。”黄虎道人朗声大笑,官员紧张的心绪顿时被这阵笑声冲淡了不少。
“上仙,这是第一处,这个房间里已经死了两人了,死状都相仿。”官员来到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嘎一声将房门推开。
待开门之后,他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往里看。
黄虎道人却不在意,大步往里走去,其他四位使者也都神色戒备地跟了进去。
“这血腥味,很浓啊。”黄虎道人四处打量了一番,开口感叹道。
“是,一共两人,都死在这里。”官员道。
“大人,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死者的?”黄虎道人问道。
“回上仙,就在一刻钟之前。”官员道。
“哦,那你们处理尸体的速度倒是挺快!”黄虎道人感慨道。
“啊?”官员不明所以,随即抬头往屋里看去。
除了铺天盖地的血污,空无一物,那些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尸体碎块,都不见了。
“怎,怎么会?”官员不可置信地喃喃,他厉声对手下公人道:“谁让你们把尸体收走的?”
“大,大人,我们没动……”手下几个公人惊恐地回应道。
“那,那一定是那群走镖的干的!”官员继续强颜,笃定道。
“大人,他们全都在大堂,没人离开过。”手下公人又一次回道。
“这……上仙……这怎么办?”这一次,官员真的开始怀疑这事到底是不是鬼物所为。他的双腿有些打颤,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黄虎道人。
“哈哈,大人,不用担心,贫道经历过比这个还恐怖百倍的场面。不是还有另外一个房间吗,带贫道去看看。”黄虎道人拍了拍官员的肩膀,朗声安慰道。
“对对,有上仙在,卑职就放心了,卑职这就给上仙引路。”官员连连点头,又引着黄虎道人来到星小姐的房门口,心惊胆战地推开房门,提着胆子看去。
“还好,现场完好,呕……”官员脸上的惊喜瞬间扭曲,捂着嘴跑向旁边。
黄虎道人轻笑着摇了摇头,迈步朝里走去。
入眼,挂着一串串碎块,这些碎块皆来自于人类,那颗无眼长舌的头颅尤为恐怖,让人不寒而栗。整个房间被血迹弥漫,这场面,确实宛若地狱一般。
“师父……这……”几位随之而来的使者看到这般场面的瞬间呆了呆,天字使者立即开口道。
“嗯?”黄虎道人瞪了他一眼,那使者立刻禁言。
“嘿嘿,有趣!”黄虎道人上前,毫不避讳地踩在满地的血迹上,伸出手扯了扯那条被拉出来的长舌。
呕完的官员探进脑袋,恰好看到这一幕,霎时魂飞天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