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中。
郑镖头在凳上定座,呼吸流畅。
谢贵喘着粗气,一会儿站起,“咚咚咚”,捏紧拳头重重捶打在自己的心口,一会儿又坐下,用手紧紧捏住座椅的实木扶手。他的神情时而忧伤,时而愤恨,整个人被一种金属般厚重的情绪困住。
徐伯再一次拾起了那杆银色的烟斗,仿佛打量一个陌生的物件一般,细细抚摸着光滑的吸嘴。他从腰囊里抓出一撮焦黄的烟丝,将烟锅塞得满满当当,又一阵摸索,最后从后腰掏出小巧的火石。“嚓”,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烟丝上,火光一点点暗淡,就要熄灭过去。
徐伯慌忙咬住烟嘴,猛吸一气,却被呛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冒出,咳嗦不停。这模样,像极了第一次偷吸烟斗的小孩。
徐伯一口又一口吸啜着,竭力将所有的心思寄托在烟斗上,眼神却时不时游向盘坐的郑镖头。
二柱双眼凹陷,发髻纷乱,他靠坐在墙边,目光瞥向郑镖头,若有所思。如一座小丘般的大柱显得异常地安静,他坐在二柱旁边,双手耷拉在地上,双目直视前方,呼吸均匀。
大柱两只眼珠的距离稍稍往外拉伸,再加上此刻的模样,显得呆滞又无力,宛若一尊没有灵魂的塑像。
侯黑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静静蜷缩在墙角,紧握着刀柄,一块白净的抹布落在一旁。他的目光中带着警惕,身体紧绷,警惕无比。
侯黑的双眼一动不动,他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那是大堂正中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副画卷。
画上,一队军士在林间纵马驰骋,为首的一个金甲军士正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弓弦满月,蓄势待发。不远处的丛林中,一只野兔高高跃起,慌乱逃窜。
马身上扬,金甲军士巧妙地保持着平衡,他脸上的神情专注无比,几乎让画卷之外的人屏住呼吸。
整副画卷捕捉了那一瞬间的动态,笔触精准,纤毫毕现,惟妙惟肖。
但侯黑关注的,并不是这幅画妙到毫巅的技艺展现。
就在刚才,他看到这幅画动了一下,诡异地动了一下。并不是屋外来风,也不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就是毫无缘由地动了一下。
侯黑很确定,那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某种未知的,无法被看见的东西。
侯黑心中战战兢兢,却没有将这个发现说出来。因为他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觉?这两天,精神一直绷紧着,仿佛拉直的琴弦。昨晚,他根本没有睡着,睁眼闭眼,都是那些挂满屋子的鲜红碎块……就好像,下一个被挂在上面的,就是他自己。
侯黑把手掌放在刀刃上,冰冰凉凉的感觉令他振奋不少,借着这股精神,他继续盯着墙上的画卷。
“上仙到。”一个似天边传来的声音将众人从各自的世界中惊醒。
一群人远远向着大堂走来。一个青衣道人缓步在前,五官匀称,眉心有红,非凡的气质自其身周荡开,让身后几人都与他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那绿袍官员快步上前,躬身与青衣道人并行,他指向大堂,说道:
“上仙,那群歹人就在里面,卑职怀疑,这几起凶案的凶手就在他们之中。”
堂内之人远远听到这句话,只觉气血从心底涌出,直冲脑门。谢贵手上一紧,一截黄色扶手就被撇了下来,他呼一下站起身,却见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郑镖头散开坐姿,快步上前,低头拱手道:
“在下郑达诗,见过上仙。”
堂内众人看着郑镖头这副模样,皆嘴角微抽,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眼远观着门口一行人。
黄虎道人环视大堂一周,将众人的精神面貌尽收眼底,他又上下打量了郑镖头一番,缓缓点头道:“嗯,不错,你就是领头的?”
“正是在下。”郑镖头侧眼看了看有些犹豫的谢贵,拱拱手,又再次开口道:“在下这些伙伴,这两天都受了很大的精神刺激,无力敬拜上仙,请上仙见谅。”
“无妨。”黄虎道人微微展颜,转而又略微严肃道:“贫道有几个问题想要了解一下,希望诸位能尽量配合。”他这番话,却是对大堂内所有人说的。
众人冰冷看着黄虎道人,没人回应。
“你们几个,上仙问你们话呢,没长耳朵么?”官员腰身一挺,横眉对着堂内众人喝道。
腾腾腾!
这刺耳的话音刚刚落下,堂内众人便接连站起,以谢贵为首,一步一步朝着官员聚拢而来。
郑镖头侧身一步,欲要劝阻,却被众人无视。众人这两天来被连番刺激,处于一点就着的状态。
“你,你们想干嘛?”官员看着如饿狼一般接近的几人,顿时慌了神,几步向着黄虎道人靠近,语气颤抖着说道:“上仙,上仙,你看他们……”
黄虎道人眉头挑了挑,面色不悦。只见,他抬起左手,轻轻在身前一挥。
轰……
一股飓风自平地乍起,以黄虎道人为起点,朝着大堂内席卷而去。刹那间,地上的烟尘被掀起,一个个前行的人影止住了身形。
座椅板凳冲飞上天,砸向墙面,散落一地。
众人仿佛置身惊天的风浪中,艰难站立,身体前屈,却依旧被狂风吹得缓缓后退。
砰!
狂风迅猛,二柱瘦弱的身体一个不稳,向着后方墙壁砸去,又从墙上落下,呕出一口鲜红,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飓风突兀停下,只剩下满堂的狼藉和歪歪斜斜站起的人影。
唯有郑镖头立在风中,却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显然是黄虎道人刻意留手。
“这就是仙人……”谢贵倚靠在墙上,无力喃喃。大堂内外众人看向黄虎道人,眼神中皆带着敬畏。
这样一位看起来白净无力的道人,却掌握着威势无穷的力量。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凌乱不堪的大堂,狠狠吞了一口唾沫,连退两步,尽量远离这位仙人。
“嗯,看来,诸位应该是没什么意见了。”黄虎道人对这次立威的效果非常满意,面色一转,恢复成平易近人的模样,又说道:“如此,诸位也能好好回答贫道的问题了。”
岂料,这时,有人忽然转头,用狠辣的目光看向黄虎道人。大柱慢慢将怀中的二柱放到地上,起身,蹬腿。
“啊!”
大柱龇牙咧嘴,嘴里大声呼喝,硕大的身体化作一片黑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冲向黄虎道人。
黄虎道人嘴角一抽,再次挥手。
大柱的身形猛然止住,紧接着迅速倒飞,砰一下砸在墙上,又落在二柱旁边。大堂的墙壁簌簌剥落,大柱嘴巴鼓鼓,一丝鲜血从嘴角冒出,却猛地一口咽下喉咙。
一双大目依旧狠狠看向黄虎道人,没有丝毫要屈服的迹象。
亲眼见证这一幕,众人皆暗暗心惊。现在,他们恐惧的对象,又多了一座不得招惹的大块头。
“哼!”黄虎道人冷哼,再次抬起手。
郑镖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上仙,在下有一些线索,很快就能找到凶手。”
“哦?”
闻言,黄虎道人视线从大柱身上移开,看向了一脸认真的郑镖头。众人也纷纷投来目光,静等下文。
“上仙,在下的嗅觉非常灵敏……”郑镖头说了这么一句,却忽然停住了。
黄虎道人环视一周,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屏息以待。他挥了挥手,道:“你们先出去,贫道和这位郑镖头有话要说。”
众人虽然很想听听关于凶手的信息,但没人敢忤逆黄虎道人的意思,皆默默离去。大柱抱起二柱,踉跄走出了大堂,一言不发。
大堂的门缓缓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许久,黄虎道人在前,郑镖头随后,从大堂走来出来,二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笑意。众人远远看着这两位的神情,皆松了一口气。
看来,郑镖头确实捕获了凶手的一些把柄。
“没想到,最后却要靠一个吃素的活命。”谢贵淡淡道。
“吃素好啊……”徐伯一双眼睛落在郑镖头身上,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几分看星小姐时的意味,似乎,他又寻得了心灵的寄托对象。
大柱却抱着二柱回了房间,官员一番咬牙之后,也没敢阻拦。
“诸位,贫道已经知晓了郑镖头掌握的证据,确实可靠。现在,就差一个步骤了,你们所有人都要过一过郑镖头的鼻子。”黄虎道人来到众人面前,朗声开口道。
人群中引出一阵骚动,众人交头接耳,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一切,又有些怀疑光凭嗅觉能不能判定凶手。
“谁先来?”黄虎道人环视一周,问道。
忽然,楼上的一个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这里,尸体。”只见大柱站在二楼,粗壮的双手有些局促不安,眼神中罕见出现了一抹慌乱。
楼下所有人都愣住,炎炎烈日下也不禁感到一阵阵凉意刺骨。
“不好,又出事了。”郑镖头面色一凛,看了看镖队众人,发现除了双柱兄弟,其他人都还在。糟糕,难道是……
郑镖头和谢贵率先跑上楼去,其他人也随之跟上。
“嘿嘿,有趣,实在是有趣!”黄虎道人咧嘴一笑,浑身轻松,领着天地玄黄四使,也跟上了楼梯。
人群让开一条道,黄虎道人抬脚走入屋内。这是一间简单的住屋,一扇窗户,一张木桌,两把长凳,以及一张床。
床上,正躺着那位有些瘦弱的二柱,面色干瘪,一双眼睛无力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其衣领上还沾满了血污。那位块头硕大的大柱蹲在床边,眼神有些不安地看向窗口。
黄虎道人上前几步,提了提右手中黑鞘剑,从窗口往外探去,只见,馆外的走道上,散落着满地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土地,场面异常血腥。
“大人,你来看看,这些是不是你的人。”黄虎道人面色肃穆,保持着一贯的镇定,让开身子。
官员战战兢兢从窗口往外看去,恐怖的景象映入眼中,那些尸体,穿的都是黑色公服。
“回,回上仙,这些都是卑职的手下,昨夜巡守窗外。今天早上,他们还好好的,就……”官员语声颤抖,身子低了下去。
“就是说,这些人是在刚刚那一段时间内遇害的?”黄虎道人问道。
“是,是。”官员道。
“就是说,这些人,是在贫道眼皮底下被杀死的,还无声无息?”黄虎道人又问。
“卑职……”官员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不敢多言。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分外刺耳,刚刚那种即将找出凶手的喜悦荡然无存。能在这么厉害的上仙面前无声犯案的凶手,到底是何种恐怖的存在?
“有趣……”黄虎道人静静立在窗边,一遍遍摩挲着下巴,长剑在黑鞘中轻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