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背后,立有一道倾斜的陡坡,陡坡连接着隘口山脉。
凹凸起伏的陡坡就像凶兽的獠牙,将捕猎的意图对准了孤零零耸立的四方馆。
呼呼呼……
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在陡坡上流窜。无数的阴云正在一点点聚集,吞天覆地。
陡坡顶上,五道身影被最后的天光拉长。黄虎道人领着一众弟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四方馆,正方的院落,主门楼靠外耸立,副门楼稍微低矮,将整座大院均分为两个部分。一座座隔间环绕四边,楼梯通联上下,回廊串联左右。
陡坡下,四五个公人正用井水清洗着鲜红的血迹,而那些可怜的尸身早已收集起来,妥善掩埋。
“师傅,这次的事情,有些怪异。”天字使者犹豫了一番之后,斟酌着开口。
“哦,详细说说。”黄虎道人看向那一间间屋舍,似乎能将它们看穿。
“有点像,七年前的那件事……”天字使者刚开口,另外三人也微微点头赞同,脸色有些凝重。
“你的意思是,这事为师管不了?”黄虎道人转过头,目光变得有些冰冷。
“弟子不敢。”四个使者皆低下头去。
许久。
“唉,先过了今晚,再做定夺吧。”黄虎道人轻叹一声,说完,缓步朝着坡下行去。四位使者恭敬地跟在后面。
“对了,今晚你们四个一同到我房间打坐修炼吧。”黄虎道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院中。
两把高椅并排而立,中间一张黑木桌子。绿袍官员坐在左边,满脸警惕,身后立着两位虎背熊腰的持刀公人。
郑镖头坐在右边,在他面前排着一个长队。队首上前,神色紧张地在郑镖头身前站立。
“下一个。”
郑镖头抽动了两下鼻子,提起狼毫,在一本书册上记下一些符号,就挥手让下一位上前。郑镖头手势端正,呼吸均匀,缓慢而又平稳。
所有人都必须过一遍郑镖头的鼻子,包括官员和公人们。
一旁的官员在防备着有人暴起发难的同时,也在细细观察着郑镖头的面部表情,企图看出一点点关于凶手的信息。不过,官员很快失望。郑镖头的一张胖脸仿佛套上了僵硬的模具,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嗅动气味,记录,挥手。
一丝不苟,就好像能永远如此进行下去一般。
“郑镖头,如何了?”多达半百的队伍终于走完,官员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而官员身后的公人刀口提起,只要郑镖头开口,他们就立刻动手拿人。
但这些公人心底都是没谱的,就算凶手真的出现,他们能拼得过吗?那可是能在上仙眼皮底下悄悄杀人的怪物……
郑镖头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已经暗淡。他用手扇了扇书册上的墨迹,又轻轻吹了一口气,慢慢合上书页,珍而重之将书册收起,这才看向官员说道:“大人,在下已有确凿的线索,最迟明日,一切自会有结果。”
“现在不能说吗?”官员有些急切道,围观的众人也是同样的心思,拖得越久,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就越大。
“抱歉,在下需要回房将这些气味一一对比甄别,这会需要一点时间。所以,今晚就劳烦大人和诸位差爷多多担待了。”郑镖头拍了拍胸口的书册,认真解释道。说完,他也不再理会众人,走到不远处的黄虎一行人前,告罪一番,回屋整理信息去了。
夜幕已至,浓密的阴云笼罩夜空,整个世界陷入了沉沉的死寂之中。
一簇簇火把插在四方馆各处,却被呼啸的阴风一次又一次吹灭,疲惫的公人们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将它们点亮,唯有这样,才能在如此阴暗恐怖的夜里寻得一丝丝的慰藉。
“徐伯,你说我们能活下来吗?”漆黑的房间中,谢贵靠在墙壁上,蜷着身子,怀里抱着长刀。
窗外的阴风迅速将他的话吞没殆尽,但他知道,徐伯听得见。旁边的房间中,徐伯靠在同一堵墙上,噗噗吞吐着云雾。整个房间都被烟雾弥漫,可他却任由烟雾将他掩埋。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已经活够了,死了正好去看看星小姐。”徐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可是,我还年轻,家里的老母亲和孩子,都指望着我走镖过活,我还答应了虎儿,这次回去就给他买他一直想要的虎纹皮鼓……”谢贵说着,禁不住低声啜泣,低沉的声音很快被低沉的夜色啃食撕碎。
长久的寂静。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正在油灯下伏案工作郑镖头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谁?”郑镖头站起身,面目警惕了起来。
“是我,二柱。”门外传来熟悉又有些急切的声音。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郑镖头走过去,隔着门缝问道。
“郑镖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说。”二柱凑到门边,压低嗓音道。
郑镖头目光闪烁,深吸一口气,嘎一声将门打开。
二柱有些瘦弱的身体站在黑暗里,从屋内散出的灯光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有些诡异。
“有什么事,说吧。”郑镖头挡在门口。
“镖头,我知道您现在有些怀疑我,但我以大柱的性命发誓,我跟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二柱抬起头,目光真诚,然后他又变得热切,左右环顾一番,压低声音道:“而且,我现在要告诉镖头的这件事,和这些凶案有关。”
“好吧,进来说。”郑镖头侧身让二柱进屋,关上了木门。他看向二柱,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想告诉郑镖头的,就是……”二柱犹豫着开口,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
一点白光闪烁。
一柄短刀才出现,就狠狠刺向郑镖头的心窝。
呼。
短刀扎在空处,郑镖头的身体触手可得,却又像是隔了万里之遥。
“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郑镖头表情淡漠,静静看着二柱。
这一刻,二柱脸上露出了慌乱的情绪,他咬了咬牙,收回短刀,欲要再次扎去,却惊愕地发现,他的身体一寸也动不得。
“哈哈哈,郑镖头,贫道是该夸赞你的计策精妙,还是该称赞这小鬼的愚蠢。”一个高亢兴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房门应声而开。
黄虎道人走进屋来,其身后跟着四个使者和手持火把的官员公人。
二柱惊骇欲绝。
“嘿嘿,小鬼,你就不奇怪为何今晚你们屋外没有守卫吗?”官员上前一步,挺了挺胸膛,一脸得意地看向二柱。
“原来是你!”徐伯满脸愤怒地往前冲去,谢贵的长刀也朝前挥去。
黄虎道人抬手一扫,二人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人看着二柱,恨不得现在就将之凌迟。
“柱!”
忽然,人群被一对大手拨开,大柱粗暴地闯了进来,横身一站,挡在二柱身前,满身戒备地环视着人群。
“原来,凶手不止一个!”
“怪不得无声息杀掉那么多人,原来是有这个大块头的帮助。”众人面色恍然,镖队几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两兄弟。
“好啦。”黄虎道人一声轻喝,房内外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滋滋声。
他抬手一指,小山般的大柱就应声而倒,在地上睁大双目,一动不动。他又一指,二柱身形一松。
“现在,让我们听听,你为什么要杀害那些人,说说理由吧。”黄虎道人鞘中的长剑兀自弹出又落下,咔咔发出危险的信号。
二柱狠狠喘了两口气,面色慌乱无比,他道:“不,不是,那些人的死跟我无关!”
“你当我们傻吗?”
“都到这个关头了还狡辩?”
人群一片哗然。
“哦,难道袭击郑镖头的不是你?”黄虎道人指了指在一旁站立的微胖青年道。
“是,是我,不过,这都是因为郑镖头要拿我当替罪羊顶罪!”二柱连忙开口解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忽然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
“我何时要让你顶罪了?”郑镖头皱起眉头,率先开口发问,黄虎道人看向郑镖头,周围众人也不禁有些怀疑。
“你那本书册上写着的!”二柱侧身,指了指桌上闭合的书册道。
“怎么会?”
“今天我也看到内容,根本看不懂……”
周围众人不解道。
“你说的是这个?”郑镖头拿起书册,在众人面前翻开,里面画着各种怪异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类似药材,瓜果之类的形状图案,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
忽然,郑镖头的手停住,他死死盯住二柱的眼睛,问道:“你今天一直躺在床上,我也没将这本书册带进你的屋子,你是怎么知道书册内容的?”
二柱愣了愣,随即机械地开口道:“侯大哥告诉我的……”
“啊!”
一声刺耳的惨叫将众人惊醒。
“不好!”郑镖头刚说出口,黄虎道人已经纵身飞跃,脚上青光闪动,从众人的头顶窜了出去。
不远处,一道黑影破窗而出,落到院中,它手里,正提着一颗带血的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