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中。
一座山丘大小的黑色灰堆冒着丝丝的烟气,即便经过了一夜暴雨的洗礼,依旧有淡淡的温热往外辐射。
“加把劲!”
“早点弄完早点休息。”
三个公人拿着锄头和簸箕,不断往外运送着灰烬。
不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在烈焰中化作了灰灰。
谢贵,徐伯,双柱兄弟和郑镖头远远站着,看着黑色山丘一点点变小,神色复杂。一行八人的队伍,一下子少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真没想到,侯大哥竟然……”二柱呆呆地开口道。
“你竟然称那怪物为大哥?”徐伯满是皱纹的老脸转了过来,狠狠瞪了二柱一眼。
“诸位,不知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谢贵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道。
“我们兄弟俩,要游遍这世界的每一处,探索世间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二柱朗声开口,忽有些豪情壮志。
“嗯,秘密。”大柱附和道。
“那祝愿二位心想事成啦!”谢贵一拱手道,经过这番劫后余生的体验,谢贵又恢复成了那个豪气云干的黑脸大汉。他又转头问道:
“徐伯,那您老呢?”
沉默了几息之后,徐伯移开嘴边的烟斗,缓缓道:
“唉,黄土都埋到了脖子,一个不中用的老头,能有什么去处……”
听到这番自哀之言,谢贵展颜一笑,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徐伯将头转向一旁的郑镖头,问道:
“郑镖头,不知接下来您有何打算?”徐伯问出这一番话的同时,隐藏在皱纹间的眼睛正闪闪发亮,露出几分向往的意味。
众人看到这情景,不禁有些愕然,随即也理解。郑镖头这一路来的为人处事能力,有目共睹。特别是最后那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直接让侯黑坐不住,原形毕露。
然而,郑镖头此刻的神情却有些异样,并没有灾祸消弭的喜悦,也不见即将离别的悲伤。
众人看着郑镖头这副神情,心中莫名一紧。
“郑镖头,怎么了吗?”二柱连忙开口问道。
郑镖头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道:
“诸位,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而且,最好是分头离开。”
“郑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您这样没头没尾地来一句,令大家伙很不安心吶。”
众人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升起,这情绪是如此的熟悉,脊背一点点发凉。
“言尽于此。”
郑镖头面色严肃,对着众人一拱手,然后转身往后院走去。
余下几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忽然。
“这是什么?”
“快,快躲开!”
几声惊呼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带了过去。
只见前方三个搬运灰烬的公人惊叫着跑开,脸上表情骇然。
在那堆灰烬的底部,一小截血色的圆柱正在不断蠕动翻滚着,即便只是掀起了淡淡的烟尘,也让众人惊慌不已。
那是一截手指!
经过了一晚上的大火灼烧,却依旧活动自如!
“呲呲……”那手指在灰烬中来回窜动,越来越灵巧,仿佛仍然被主人控制,活性不减。
而接下来一幕,更让众人如坠冰窟。
一缕淡淡的灰色触手,正一点点从手指的断面处冒出,越来越粗壮。很快,断指和触须交错点地,嗒嗒嗒在灰烬中跳跃走动。
“杀,杀了他!”谢贵率先反应过来,抽出长刀,向前奔去。
一道人影比谢贵更快,微胖的身体远远冲来,向前扑去。那手指一下子被覆盖在郑镖头的身体之下。
“郑镖头!”后方几人连忙上前。那三位公人却快速离开,将此事上报去了。
郑镖头的身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众人的心脏被高高提起,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粗重。
“郑镖头,你没事吧?”谢贵紧握长刀,一步步靠近郑镖头,徐伯咬着牙跟在后面。双柱兄弟也神色戒备。
猛地!
一张黝黑的脸转了过来。
“啊!”谢贵惊叫一声,向后跳去,一下撞到了徐伯。
“谢镖头,你怎么了?”那黑脸一把抹去脸上灰烬,慢慢坐直身体。他伸出手掌,一截血色的断指被紧紧捏住,正不断翻腾挣扎,一条小小的黑触手一遍遍拍打着,发出呲呲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办法逃脱魔爪。
“呼……郑镖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谢贵尴尬地扶起徐伯,长长松了一口气。
“郑镖头,你这样抓着它,没事吗?”二柱上前两步,认真打量着那截挣扎不停的断指,面露兴奋,却也不敢过多靠近。
“更大的怪物都斗过,我们现在还能怕一根手指不成?”郑镖头站起身,一手死死捏着断指,另一只手不断拍打着身上的灰烬。由于下雨的缘故,很多黑污都是拍不去的。
“可是……”这时,谢贵有些犹豫地开口,却被打断。
官员带着一众公人,急匆匆赶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怎么回事?”官员急切的开口发问,其身后的公人们纷纷抽出长刀,满身戒备。
“是这个小东西。”郑镖头将手中之物展现在众人面前。
“啊……”官员被吓得不禁连连后退几步,待发现周围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后,连忙整了整衣冠,咳嗽两声,又开口道:“这东西,不危险吗?”
“这东西的战斗力应该还不如一条毒蛇。”郑镖头来回搓动着手指,认真评价道。
“那就好……嗯,郑镖头,你看,此物要如何处理?”官员试探着问道,他和那断指保持着一段距离。
“此处是大人的管辖之地,此物不如交给大人来处置?”郑镖头说着,将断指往前一递。
官员被吓得连退数步,撞到身后公人才堪堪停下。看着这场景,镖队众人憋笑憋得辛苦,特别是谢贵,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之前从官员处受的郁结也一扫而空。
“郑镖头,莫要取笑本官了,这些怪力乱神之物,本官却是一窍不通的。”官员也自知失态,没有过多矫正,连忙对着郑镖头拱手道。
“诸位,可有什么法子对付这东西吗?”郑镖头环视一周,开口询问道。
众人皆是沉默不言,昨夜那怪物的魔影仍然深深印刻在脑海中,此刻即便只是面对这小小的一截手指,也有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
“集思广益,大家都说说吧。”官员开口道。
“用火烧肯定是不行的!”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那用水淹呢?”
“你昨晚是没看见暴雨是吧?”
一时之间,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场面一点点闹腾起来,恐惧的阴霾也一点点散去。
“来,我试试,砍了这东西!”谢贵提刀上前道。
“好。”郑镖头伸手一抛,那断指就落在地上。呲呲,断指和触手交错着地,一拱一拱朝着众人的影子里钻。
咔!
谢贵一刀砍下,发出金石撞击的声音。断指稍微抖了抖,若无其事地向前爬动,那雪亮的刀刃却缺了一个口子。
“这……”众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看刀口又看看地上那截断指。
咔!
谢贵又一刀劈去,这一次,他瞄准的对象是那条细小的触须。不料,刀刃刚至,那触须如有灵觉一般飞速回缩,消失在手指的断面处。
谢贵收起长刀,那触须再一次探出。
咔咔咔!
谢贵朝着地面一通乱砍,却没有一次击中触须。最后,那触须干脆躲进断指里不出来。
“谢镖头,算了。”徐伯上前阻止道,谢贵这才收起长刀,一脸痛惜地摩挲着刀刃上的缺口。昨夜连番和黑色触须相击无事,没想到今天却在一截断指上折了口子。
郑镖头在一旁观察着断指,若有所思,他忽然开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什么办法?”
“郑镖头,说来听听!”
郑镖头继续开口道:“你们看,这断指一直在往阴影处爬动,说明它惧怕阳光,我们可以将它放在阳光下暴晒!”
“诶,好像是真的!”
“这东西不怕火,竟然会怕日光?”
众人一时对郑镖头这个发现感到惊奇不已,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来人,搬一口大水缸来!”官员大声道。
公人得令,从后院搬来一口水缸,置于太阳底下,又将手指扔进水缸中暴晒。
呲呲……
那手指起初无事,但很快有了反应,它剧烈地翻腾挣扎着,一遍遍寻找四下窜动,却始终无法从水缸中逃脱,渐渐地,这手指在阳光下变得萎靡起来,血色正在慢慢褪去,那触须也一点点变得透明暗淡。
“看来有效!”
“这东西生命力很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郑镖头,此番仰仗你了!”官员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笑容,他对着郑镖头客套一番,又找来一个公人吩咐几句,随即带着众公人离去。
“走吧,这东西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镖队众人观察一番之后,也先后离去。留下一个公人看守水缸,并时时刻刻保证里面的断指被阳光晒到。
经过这一番,众人也轻松了起来,有说有笑。
不过,离别的时刻,终究是来了。
“徐伯,这次分开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谢贵默默收拾着行礼,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徐伯能听得见。
行礼不多,一本文书,几件衣物,和一些随身零碎。这么点东西,谢贵却收拾了好久,神色黯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
“徐伯,谢谢你一直听我叨叨……”
“徐伯,我还没听过你讲起过你的家人呢……”
“徐伯,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我家老爷子,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徐伯……”
呼……
一股冷风吹来,谢贵猛然抬头。
窗口,正静静蹲着一个老头,老头背后,伸出无数的黑色触须。
呲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