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布满了阴云,浓重且压抑。
“船家,到了吗?”
李棋猫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压低声音发问。
这是一艘十丈左右的小船,宽度刚好够三人整齐趴着,年迈的船夫摆动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搅动黑暗的水面。
哗哗……
只有水流被拨动的声音陆续传来,船夫并没有理会李棋,只是弯腰驼背,直视前方,无比专注。
“嘘……”
旁边猫着另外两个和李棋差不多体型的青年人,其中一人将食指对准嘴唇,对李棋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这人有一头卷曲的长发,中分之后刚好过了肩膀,就这样耷拉着,他长着一部络腮胡,胡须和头发一样卷曲,仿佛一个用旧的竹扫把,粗糙又扎人。
而在这男子的另一侧,趴着一个身材纤瘦又不失凹凸的女子,这女子一头黑发扎起,干净又利落,静静直视前方,比船夫还要专注三分。
这二人,男的叫黄泉,女的碧落,是三人刚上船时相互认识使用的姓名。面对如此高雅的假名,李棋只能说他叫大柱。
李棋也从这两位的举止氛围之中,看出了这两位是情侣。
小船穿梭在狭窄的水道沟渠之间,灵巧而又轻快,在水面两侧,是一幢幢林立的砖瓦楼房,这些建筑都静默立在黑暗中,不断放大清晰,又迅速远去,只剩下一抹抹冰冷的轮廓印在在李棋心中。
这是一座水上城市,小船仿佛穿行在迷宫之中。周围建筑不断重复,若没有船夫那心无旁骛的模样,李棋几乎怀疑他们已经迷路了。
而且,更诡异的是,整座水上城市安静无比。
建筑上有窗户,却没有一道窗户中有光亮传出。楼房之间通过木条和黑色石桥相连,但没有一个人影。
这里就像一座已经死亡的城市,而船上的四人,就是此间唯四的活物。
终于,在连续的行进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硕大的拱桥,拱桥之外再也没有建筑,只有茫茫的黑暗和哗哗的水声。
嗒嗒嗒……
一连串金属交击的声音突兀响起,划破了夜的宁静。
“不好。”黄泉和碧落满脸惊恐,随即,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落情绪。
哗!
老船夫面目坚决,狠狠戳了一下水底,整条小船似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朝着硕大的拱门穿去。
嗒嗒嗒……
“有人逃跑!”
“是叛逆者!”
密集的声音中,响起起几个急促的交谈声,这些声音都有些沙哑,吐字均匀而又急速,从中听不出任何的抑扬顿挫。
轰隆隆……一条黝黑的线条自水中缓缓浮现,横贯水面。水面被一点点破开,黑线化作一堵逐渐上升的铁墙壁。
“快!”李棋禁不住低声惊呼。
咻!
小船飞速射出,弧形的船身轻轻上抬,以眨眼的速度越过了那刚刚升起的黑线,呼一下钻入桥洞之中。
“呼……”
“黄大哥……”
终于,碧落和黄泉相视一笑,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黑暗中,传来隆隆的水声。小船呼一下从桥洞钻出,很快钻入黑暗中。
咚!
一声刺耳的声音从船体上发出,紧接着,嘎的一声,船前进的速度骤然减弱,并马上停止不动,甚至,还在往后倒退。
“快砍断它!”李棋喝道。
闻言,黄泉和碧落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转头看去,身后的船尾上,一柄长枪深深扎入船体,而长枪的末尾,连着长长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有两人正站在拱桥上拼命往后拖拽着!
小船就像一只被拽住了尾巴的老鼠,无处可逃。
船夫拼命滑动着竹竿,而黄泉已经跳了起来,手中一把长剑狠狠朝着锁链砍去。
铛!
强烈而刺耳的金属撞击之声在水面上远远传开,长剑并没有砍断铁链,而是和另外一柄长剑相交。
锁链上,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人,他用手中的剑挡下了对锁链的攻击。
这中年人面目冷峻且平静,身形稳当,锁链左右摆动的频率丝毫影响不了他,握剑的手一动不动。而另一边,魁梧有力的黄泉已经双臂紧绷,龇牙咧嘴,用出了全力。
“黄哥!”碧落一声惊叫,也抽出一把长剑冲向那中年人。而撑船的船夫见到这般阵仗,咬咬牙,一下扎入水中,再无踪影。
李棋则是呆呆看着那那位锁链上的中年人,一时没有动静。
除了手中那把长剑,那人身上还有另外一把长剑。那把剑在一个非常怪异的位置,脖子和肩膀之间的位置,长剑狠狠扎入那中年人的身体,只露出黑色的剑柄和一小段光亮的剑身。
随着那中年人的呼气,那柄长剑缓缓往外冒,带着丝丝的血液。
随着中年人的吸气,那长剑又慢慢往身体里扎,越扎越深。
然而,就是这般诡异的场景,那中年人却恍若未觉,自然而又平稳的行动着。
更令李棋惊恐不已的是,桥上站着的那两人,脖子根处,也同样插着长剑,伴随呼吸起伏的长剑。
两人奋力往后拉着锁链,脖子上的头颅斜斜朝着没有剑柄的一侧弯曲,显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这些东西,是不是人类?
铛铛铛……碧落的长剑从后方刺来,刺向那锁链上的诡异男子。诡异男子改挡为扫,臂力发动,一下子将两人的长剑弹开,又以极快的速度刺向碧落。
“落落!”黄泉惊叫,飞起长剑去弹开,碧落也奋力砍下。
然而,下一刻,一柄长剑自诡异男子的脖子处弹出,向着黄泉刺去。
那柄从诡异男子脖子处飞出的剑如此迅疾,完全超出了三人打斗的速度,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产物。
呼!
那飞剑滴着血,静静悬浮在黄泉额头,差一寸就能刺入,另一边,诡异男子手中的剑也抵在了碧落的脖子上。
仅仅一个照面,二人就迅速落败。
“训剑大人,我们投降。”黄泉满脸无奈地跪下,眼神中充满了落寞。
“黄大哥……”碧落深深看了黄泉一眼,也静静跪下,厚重的失望迅速笼罩了她。
咚!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之后,一个佝偻年迈的老头就落在小船上。船夫湿漉漉的,身体瑟瑟发抖,还不住咳嗦。水中,有一小块黑色突起冒出水面,又迅速消失不见。
“逆剑者!”
“又有逆剑者,不可饶恕!”又有一个个人影从建筑中窜出,他们纷纷来到拱桥上,或者冷眼远观,或者走上锁链来到小船上,将长剑架在李棋和那对情侣身上,同时,整艘小船被缓缓拉了回去。
所有这些人,面目都刻板且平静,除了手中的长剑,脖子根处,都插着另一把长剑。暗夜里,一把把剑柄随着呼吸声不断弹起又落下,诡异而又理所当然。
“走!”
“快点!”
“海洋法庭一定会公正审判你们这些逆剑者!”在无数把长剑的加持下,几人很快从小船上了岸边。
静默的夜晚,黑暗的水上城市,一条条木桥和石桥通联交错。
那对情侣、船夫和李棋走在桥上,一把把长剑从背后和两侧对着他们,将他们赶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木桥和石桥上,人影越来越多,这些人都安静无比,只有他们脖子上的长剑发出噗噗的响声,不绝于耳。
“先泡他们一晚。”
“明天法庭自会审讯他们。”
几人心情沉重地走着,船夫还不停抱着双肩抖索。经过好久的跋涉,绕过了无数的石桥木桥之后,几人终于被赶到了一处圆形空地。
空地由黑色石块铺成,中心,有一个方形的空洞,空洞中,依旧是黑漆漆的水面。
而此时,水面上已经漂着七八个人头,这些人面色发白,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链大人,这是新送来的逆剑者,差点被他们逃走了!”那诡异中年上前,朝着方形水池拱手,其脖子上的剑显得特别安静,一动不动。
歘啦啦……
一阵冰冷的锁链声从水底传出,随即,四条黝黑的锁链自水中冒出,仿佛高挺的毒蛇一般凭空摇摆着。忽然,它们都找了目标,哗哗朝着四人射来。
黄泉和碧落相视惨笑,船夫则在颤抖中接受了被缠绕的命运。冰冷的锁链一下缠处了李棋的左脚。
一股巨大的力道自上面传来,拖拽着李棋没入方形水池。在一切未明朗之前,李棋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所以并未挣扎,任由锁链将自己拉拽。
噗通!
李棋一下掉入水池中,冰冷的水迅速浸没到了他的脖子,寒冷和水压铺天盖地向着他袭来,不过,凭借优秀的体质,他很快适应了这样糟糕的境况,反而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自入水之后,锁链上的力道就消失,不再产生往下拖拽的力量,但只要李棋的身体多冒出水面一寸,那力道就会骤然出现,狠狠一拉。
于是,李棋双脚摇曳,静静浮动在水面,警惕观察着。
四周,还漂浮着一群和他相同命运的人。船夫在入水几息之后彻底沉寂,只是将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暴露在水面之外。而黄泉和碧落则在水中紧紧相拥,即便在这种环境中也不忘撒粮。
其他人也都奄奄一息,面色苍白,眼神迷蒙。密密麻麻的怪人们如潮水般褪去,街道恢复了宁静,水上之城恢复了宁静。
天空中的阴云破开,一缕月光洒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