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冰凉。
方池中浸泡的十二个人，一半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包括那年迈的船夫。剩下的人之所以还活着，原因在于五人身上都散发着法力波动。这些人修为都普遍低下，只有练气二三层左右，其中黄泉的修为最高，足足有练气五层。
当然，人群中也有异类，这人看着年纪轻轻，身材偏瘦，既无修为，也无气血，偏偏在如此寒冷的冰水中泡了一夜之后依旧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没想到，大柱兄弟，对这水刑如此淡定，莫非他对水元素的亲和力很高？”黄泉怀抱着碧落，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棋。而碧落如其他人一般，根本自顾不暇，练气一层的修为，在黄泉的法力救济下，堪堪坚持了一夜。
天色渐渐明朗，太阳从两栋砖楼之间露出形状，照射到方池上。
“终于，熬过来了吗？”
“活下来了……”
气息尚存的人们感受着脸上那一缕淡淡的暖意，不由得流下两行泪水，从未觉得，阳光如此的珍贵温柔。
众人扫视一周，不由得陷入了沉默。一张张再也不会睁眼的面庞将他们包围，不留喘息的余地。
这座水上之城，人影也一点点多了起来。
那些自由人在石桥上，木板上来回走动，每个人都显得平静少言。彼此见面也不会问好或者眼神交流，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序，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一致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阳光下，插在身上的一把把铁剑不断起伏，是这些人还活着的标志。
叮！
两把飞剑齐齐从两个年轻人脖子处飞出，带着一丝丝血迹，嗡嗡在空中环绕两圈之后，相互撞击。
失去了飞剑的两个年轻人静静站在原地，抬头看着空中的剑影，微微张嘴，眼神中有些许的疑惑。
“住手！”
一声严厉的爆喝传来，所有人转头看去，又很快散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清洁，修补，运送食材……秩序井然。
而那两只飞剑立马停住了缠斗，咻咻两下插回了年轻人的肩膀。
“你们两个，罚你们三天没有食物！”
昨晚那位被称作“训剑大人”的诡异中年人从一栋较高的楼房中走了出来，扫视了二人一遍，面无表情道。
“是，训剑大人。”那二人面色谦恭谨慎，躬身应下。
训剑大人仿佛一尊刻好了表情的木雕，直着高瘦的身形，向着水池走了过来。
他对着水池一拱手道：“链大人，请把这些逆剑者送到海洋法庭吧。”
话音落下，铺天盖地的水向着李棋涌来，弥漫了整个视野。脚上的锁链骤然收紧，将众人拉入水中，且越拉越深。
短暂的惊慌之后，李棋在水中睁开了眼睛。模糊中，一道道人影在水底奋力挣扎着，一簇簇泡沫从他们口中冒出，向着上方飘去，每一个人脚上，都绑着一条黑黑的锁链。
锁链拖拽着众人落入深渊，在这过程中，锁链忽然一条接着一条地松开，一个个已经停止了挣扎的人往上方飘去。
很快，只剩下四人依旧被锁链拉向深渊。
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可怜的四人仿佛随时要爆浆的橘子，濒临崩溃。
终于，四人身上的压力消失，浑身轻松无比，仿佛来到了极乐世界。
李棋立即警惕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就在刚刚，他们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气泡之中，一个吸附在水底的气泡。
气泡外，是黑暗无际的水底世界，借助气泡中散出的光，隐隐约约有山脉怪石的轮廓。
呼——
哗——
各种大大小小的黑影来回游动，或迅捷，或悠然，其中有少部分是鱼类，更多的却难以名状，无法判断。
气泡内，光洁而又平整，距离李棋数十丈之外，两排人影整齐排列，这些人都统一穿着黑色袍服，身形各异，但面部表情都同样死板，他们身上，都插着剑。
不过，这些剑都没有剑柄，只剩一条铁片暴露在外，这些铁片，都生着红褐色的锈迹，仿佛经历了长久的年岁。这些铁片起伏的频率若有若无，和这方气泡在水中晃动痕迹一般微不可查。
最终，在两排人影的尽头处，有一个高台，上面趴着一只硕大的体型。
那是一头鳄鱼，长条形的身体，黑灰色的疙瘩皮肤，长长的头颅上两排参差的尖牙外凸，凶相毕露，浑浊的眸子中，掺杂着深邃的黑斑，仿佛深渊，令人忍不住背部发凉。
而在鳄鱼的头顶，那对凶狠的眼睛之间，平放着一枚铜钱。
外圆内方，金光闪闪，是这方气泡中的唯一光源。
“海洋法庭，开庭。”
一声宏大的声音凭空出现，在气泡中回荡，又向外传出，气泡外所有游动的黑影骤然停住，下一刻，齐齐游向气泡。
世界缓缓暗淡。
刷刷刷……
一个个红色的光点在气泡外接连亮起，一副能逼疯密集恐惧症的景象将几人笼罩——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静止不动，却充满了红色的贪婪欲望。
呼……
那两排身插锈剑的人影也齐齐转头，看向湿漉又狼狈的四人。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黄泉，碧落，还有李棋。一池十二人，能活着来到这里的，只有四人，脚上没了锁链，却早已无力逃脱。
“你先说吧，什么罪？”那一块块三角的突起哗啦啦起伏，那头硕大的鳄鱼也缓缓转过头来，两只眼睛聚焦。
“啊——”年轻人一声惨叫，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飞去，落在高台之下。
“我，我……”年轻人虚弱又恐惧，瞳孔收缩，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既然如此，就让铜钱大人来决定你的生死吧。”鳄鱼大口不动，却有声音不断传出，那声音高亢而又浑厚，带着浓浓的厚重感，以及，无上的威严。
噗——铜钱兀自弹起，在空中翻转，金光晃动。
啪——铜钱再次落在鳄鱼的脑门儿上，四个字在金光中浮现，生死由命。
威严的声音随之响起：“你很幸运，铜钱大人允许你选择自己的命运，去吧。”
砰，年轻人的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出，穿透了透明壁膜。一瞬间，满世界的眼睛急速移动，朝着年轻人扑去，无数的红眼聚集成一团，晃动闪烁，诡异至极。
鳄鱼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将目光聚焦到碧落身上。
“该你了。”
黄泉和碧落相互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双双跪下，道：“法官大人，我们忏悔，愿意成为坐骑，至死不渝！”
噗噗噗……两排站立的人影变得躁动起来，齐齐咧嘴，肩膀处的生锈铁片上下起伏，激动难抑。
“很好，铜钱大人接受了你们的忏悔，那么，开始受骑礼吧，就现在。”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黄大哥……”碧落双膝爬动，主动揽上黄泉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黄泉眼中泛泪，双手紧紧拥住怀中人儿，用浓浓的爱意激烈回应着。
嗡——那枚铜钱再次放出明亮的闪光，随即两条铁片自前排的两人脖子上飞出，噗噗两下，精准地扎在黄泉和碧落的脖根处。刺眼的鲜红从伤口中迸发，但二人恍若未觉，依旧激烈拥吻着……
铁片越扎越深，上面的斑斑锈迹也一点点脱落，最终不再前进。两柄光洁如新的长剑横空出世，锈迹全无，黝黑光亮的剑柄凭空幻化而出，一下又一下起伏着，充满了活力。
黄泉和碧落的双眼忽然变得呆滞，他们松开彼此，环视一周，神采也一点点回到他们脸上。
二人互相作揖，平静走到之前两人的位置，将空缺补上。之前的两人，已经被弹出气泡，消失在红眼的包围之下。
忽然，黄泉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化，他转头看向身旁之人，轻声道：“落落。”
“嗯？”鳄鱼颇感兴趣地看了过来，其头顶的铜钱一阵闪烁，黄泉的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最后一个。”
接受审判的人，只剩李棋，他观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幕，显得异常平静。
两排黑袍，一共二十人，都是练气。那头鳄鱼，至少金丹。那枚铜钱，无法探知。
“尊敬的法官大人，我请求伟大的铜钱大人来决定我的命运。”李棋躬身低头，言辞恳切。这种时刻，搏一搏，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不先忏悔吗？”鳄鱼刚说出口，又接出另外一句话：“伟大的，铜钱大人接受了你的请求。”
气泡内霎时间金光大盛，这次比之前更加耀眼明亮，仿佛在暗示铜钱的情绪。
铜钱弹起又落下。
啪，四个字映入李棋眼中，生死由命。
“很遗憾——”
李棋忽然面色一凝，不等鳄鱼说完，手中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椭圆石头。
咻！李棋手臂挥动，狠狠朝着气泡之外扔去。
“蟾——”
一声惊怒交加的声音炸响，整个气泡轰轰晃动，紧接着，鳄鱼庞大的身形陡然消失在高台上，又出现在气泡之外，朝着那石头追去。
“抓住这个逆剑者！”
那两排人影呼呼转身，一个个朝着李棋扑来。
忽然，一片灰白色块出现又消失，那些人下饺子一般噗噗从空中掉落。
李棋微微一笑，纵身跃下一堵突兀出现的悬崖。
哗啦啦——
一条条黑色的锁链凭空出现，朝着下坠的李棋射来。李棋手中甩出两根鲜红长棍，狠狠将那些铁链荡开，身形呼吸间消失在悬崖下。
鳄鱼再次出现在气泡中，一张惊天巨口轰然咬向那悬崖，无数的尖牙上闪动着锐利的红光。
砰——
巨口闭合，一个个人影倒飞出去，整个气泡嗡嗡颤抖，一双双红眼熄灭，簌簌的黑影飞速向着远处逃遁……
然而，悬崖消失不见，口中也是空无一物。
“铜钱大人，我，我……”
鳄鱼夹着椭圆黑石的利爪，在不断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