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号一共三层。
上层是船员舱室和一些活动舱室,中层是船长室和妇人儿童的居所,下层则是各种货物的摆放地。
李棋从上层来到中层,中层的走道异常安静,走道的尽头,一个舱室的门大开着,声音从那里传了出来。
李棋走向那个房间,那是船长室。
整个房间都挤满了老幼妇孺,几乎不留一个下脚的地方,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莫名的味道。所有人心无旁骛地朝前看着,专注而又紧张。
而在床上,坐着两个人,海伯和软大福。
“下一个。”阿慧站在床边,面色冰冷。
一个孩童上前,将手伸到海伯面前,海伯将一道法力送入孩童的体内。
“呀,好凉快。”孩童有些病怏怏的面色忽然恢复了一丝神采。
“下一个。”阿慧又道。一个妇人连忙上前伸出手,不料,背后探出一只干枯皱巴的手,抓住妇人的长发将她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妇人歇斯底里地喝道。
“咳咳咳,你插队了。”一个老妪咳嗦着说道,说完她艰难地上前伸出自己的手。
妇人面色阴晴不定,忽然。
“打你个老不死的!”妇人变得面目狰狞,整个人扑了上去,骑在老妪的身体上撕扯着对方的头发,老妪也不甘示弱,回头啃咬。
“咚咚!”阿慧手中的勺子敲击着床角。
“别打了,别打了。”海伯身体颤抖虚浮,表情悲痛无比,用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劝慰着,却丝毫不见效果。
“方花子,快来帮忙,咳咳!”老妪呼朋唤友。
“刚子他娘,我们一起把这群老不死的打出去,咱们的孩儿才有机会活下来!”妇人丝毫不示弱,两人扭打在一起,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加入团战。
场面变得血腥而又混乱。连小鱼死死环抱住两个比他还小的孩童,不敢抬头看,更多的孩童在一旁嚎啕大哭,无人理睬。
砰……一只木鞋突然蹿出,刚好踢中了劝架的阿慧,阿慧倒退几步,身体朝后倒去,而她的脑袋,刚好冲向尖锐的床角。人群中某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呼。
一只大手轻轻拖住阿慧的后脑,阿慧整个人落入那大手主人的怀里。
阿慧遮盖住半张脸的头发恰时滑下,美目中顿时露出一抹惊慌。那人立刻用手将头发扶住,如此,阿慧想要遮掩的部分并没有暴露出来。
“你们是不是想死?”船长冰冷的声音传来,整个房间霎时没了动静。披头散发的人们看向船长,李棋放下怀中的柔软,惊讶地看了过去。
船长手持短刀,架在海伯的脖子上。
“唉……”海伯愣了愣,无奈叹息一声,低下头去。
“船长,您这是干嘛?”
“对呀,船长,您快把刀子拿开。”
“咳咳咳……”
然而,软船长依旧冰冷无比,不为所动。海伯也极其配合,没有任何反抗。
噗通,噗通,噗通。一个个披头散发的人跪倒在地上,咚咚咚朝着船长磕头。
“船长,您别这样,我们知道错了。”
“咳咳,船长,我家的崽子不能死,独苗,独苗,咳咳……”
“我错了,错了……”整个房间的人纷纷散开,一个个下跪求饶,咳嗦的声音也此起彼伏,频率越来越快。
而在房间中央,有两人,互相拉扯着对方的头发,面目狰狞血腥,却都已经没有了呼吸。
“回房,滚!”船长一声大喝,手中的短刀又压重了几分,海伯干巴巴的皮肤上竟有一丝鲜血溢出!
众人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
“船长,您别生气!”
“咳,我这就走!您千万不要伤了海伯!”
“船长,您要怎么都可以,咳咳!”妇人们慌乱地抱起哇哇大哭的孩童,迅速离开了房间,几乎在眨眼之后,整个船长室空空荡荡。
唯有两具尸体嘴角流出血污,血迹越散越大。
咔啦。船长的短刀一下掉在地上,眼神歉意地看着海伯。
“船长,你什么都不必说,我懂,我懂。”海伯哽咽着。
“阿慧,你处理下这两位。”软船长几次尝试着站起,但每次都摇晃着跌坐下来,最后只能无奈的说道。
闻言,阿慧咬咬牙,走了过去。
“我来吧。”李棋抢着上前,一左一右抱起两具尸体,朝外走去。阿慧长长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那高大的背影一眼,随即赶紧清理起了地上的血迹。
嗒嗒嗒……
尸体在李棋的腋下滴着血,整个走道都被规律的血迹遍布。
砰砰砰!走道两边的房间中,妇人们看到眼前这可怖的景象,立马狠狠将舱门关上,躲在房间中压低声音咳嗦。
……
阿慧姣好的身躯跪伏在走道上,用一块湿抹布清洗着地面,她低着头,半长的头发垂下,将半张脸遮住。而两边走道的房门紧闭着,隐隐约约的咳嗦声从中传了出来。
船长室内,海伯闭眼调息着。
“大柱,这病有没有办法治?”软船长抬起头看着李棋,眼中露出一丝丝期待的情绪。此刻的船长,比之前更加衰弱,驼背更加厉害,一双眼睛也莫名有些空洞和浑浊。
观察到这一点,李棋心中莫名一紧。
“暂时还没办法。”李棋如实回答道。
闻言,船长的目光更加暗淡,一旁的海伯也在盘坐中颤抖了一下。
李棋顿了顿,道:“两位好好休息,外面病情过于严重的,我会帮忙压制住的。”他说完,出了房间。
紧接着,李棋来到一个舱室的门前,从外面将门打开。
房间里一共四个妇人两个孩子,一个孩子躺在床上,不断咳嗦着,嘴角溢出血丝。另外一个人靠在墙角,不断往衣襟里挠着。众人看到门口站着的人,都愣住了。
“大柱,你想干什么?”
“大柱,我们都是有男人的,由不得你胡来!”妇人们面露警惕,有一个妇人从床板下抄出一把黑色剪刀,尖尖对着李棋。
“救人。”李棋默默道了一句,不由分说走向那咳嗦的孩子,抬手注入一道法力。
效果立竿见影,孩子一阵阵的挺胸咳嗦立马止住,疲惫地看了李棋一眼,昏睡了过去。
“原来,这种法子,你也会……”
“小山,我的小山。”房中的妇人们忽然喜极而泣,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李棋,甚至有一个妇人故意趁着瘙痒将领口敞开了几分。
“大柱,咳咳,也帮帮我,咳咳。”在墙角咳嗦的妇人看到李棋要离开,一把扑过来抱住李棋的脚,死死扣住。
“松手。”李棋语气冷漠无比。
“咳咳,帮帮我,大柱,我还有孩子,我的孩子还小,我不能死。”妇人死死抱住李棋的脚,丝毫不敢放松。
“松手。”李棋依旧没有要帮助的意思。
“大柱,大柱,我可以陪你睡觉,我怎么都可以,我可以……咳咳。”妇人说着说着眼泪就哗哗落了下来,一旁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跑过来,抱着妇人的手臂哇哇大哭。
“娘亲,别这样,别这样……”
啪。妇人一把将孩童推开,继续抱着李棋的脚。那孩童顿时呆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李棋低头,看着脚下那人,静静道:“刚刚你在人群里踹阿慧的时候,有想过后果吗?”
霎时,房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那妇人。
之前虽然混乱,但没什么逃得过李棋的眼睛。正是这个妇人趁机踹了阿慧一脚,还露出歹毒无比的笑容。她脚上,正穿着那双黄褐色的木鞋。
“对不起,对不起……”妇人的双手松开,倒在地上喃喃低语,泪水哗哗落下。
李棋也不再理会,朝外走去。
“帮帮她吧。”阿慧站在门口,静静说道。
李棋看着阿慧那半张俏脸,有些愣神,他点了点头,回头将一道法力输入那妇人的身体中。
“不用谢我,谢她吧。”李棋指了指阿慧,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咚咚的磕头声。
李棋来到甲板上,此刻已经是黎明时分,天地一片昏暗,只有东方隐隐有光亮透出,迷迷茫茫。
冰凉的海风吹拂着,甲板上空无一人。海潮号已经成为一艘随海流飘荡的地狱大船。
法力只能暂时压制疫病,却无法根治,所有人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李棋坐在甲板边缘,静静恢复着法力,经过这一系列的惨相,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身处任务世界,恐惧也一点点向他侵袭。
“想什么呢?”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慧站在甲板上,娇躯俏丽丰满,在冰冷的海风中微微颤抖。
“没什么。”李棋淡淡道。
阿慧上前几步,顺势在李棋身边坐下,一双长腿在空中晃荡,下面是哗哗翻滚的海水。一股股幽香顺着海风侵入李棋的鼻子中,呼吸间,阿慧又将娇躯挪过来一些,颤抖着靠近李棋。
李棋无言,往另一侧挪了挪。
见此,阿慧愣住。她黯然低下头,将一张脸隐藏在黑暗中。
“我是不是很丑?”阿慧忽然问道,语声却无比平静。
李棋却从这种平静背后感到了一丝凄凉。
“不,你很漂亮。”李棋转过头,直视阿慧那半张脸,那些垂下的头发,其实根本没法在李棋面前遮掩什么。
“那,为什么?”阿慧抬起头,看向李棋,又慌乱转头。
“因为,你有别的目的。”李棋平静说道。
闻言,阿慧眼神中流过一丝慌乱,她道:“那个人,你别怪她,她丈夫淹死了,她的孩子还小,她想取代我在伙房的位置,她也是迫不得已……”
“不是这个。”李棋仿佛能看穿面前之人的每个小心思。
这回,阿慧彻底愣住。
许久。
“我爹,是不是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