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心底有极其捉摸不定的声音响起,一下接着一下,仿佛衙门口鸣冤的钟鼓声,又像是夏日令人坐立难安的蝉鸣,又宛若从头顶嚎叫着飞过的乌鸦。
一时之间,种种情绪一股脑涌来,完全将李棋淹没吞噬。
李棋就这般在洞中久久站立,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清明。
他再次看向面前这白茧……竟有了一丝亲切感。
这茧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这是一只硕大的蝗虫,体型比李棋大上了好几倍。
这只蝗虫,和李棋心意相通。
这是一个白茫茫的世界,而他是这世界的中心,他有着长条圆滚的身体,身体上嵌套着环形的纹路,一对布满了白色网格的透明翅膀,一双柔软的触角,还有六只长满了锯齿的长足,其中后足折叠着,粗壮无比,充满了力量感。
整只蝗虫都有些透明虚幻,一股股灵气顺着白色丝线涌入茧内,浇灌着蝗虫的身体。
蝗虫显得安静甜蜜,宛若徜徉在羊水中的婴孩。
李棋闭着眼睛,意识中出现了茧内蝗虫所见到的一切,那一下又一下生机满满的心跳声和触角抖动,和此刻李棋的身体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是谁?”李棋在心底反问。
“我是谁?”茧内蝗虫发出的疑问也在李棋心底响起,这一模一样的情绪和念头,让李棋感觉这蝗虫是自己的一部分。
“分身?”
一个陌生的词汇在李棋脑海中浮现。
“我是谁?”那个声音再次在李棋心底响起,这回多了几分迫切的意味,它的每一丝情绪都在李棋心底展露无遗。
“我叫你李蝗怎么样?”李棋眼神一亮。
“李蝗,我是李蝗!”那个声音满是激动兴奋,就像一个发现了秘密的孩童。他又再次问道:
“那,你又是谁?”
“我是你的兄长,李棋。”
……
李棋就着清水吃了一些白饼,但这一次,李棋从白饼中品尝到了一种别样味道,那种味道充满了刺激感和变化,满满的全是活力。
“原来,这白饼中蕴藏着生命的能量。”李棋细细观察着这做工粗糙的饼块,觉得这真是人间美味。
“但现在,这东西也是不能吃的啊!”李棋摇头苦笑,他忽然领悟到,自己的虚弱还远远没有到尽头,返虚之劫还不彻底,若是自己继续食用这种充满生命能量的食物,只会给返虚带来阻碍,两种力量在自己的身体里形成拉锯战,从而延长返虚的时间。
如果自己真的想要尽快结束返虚,那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虚弱无力。
欲攀上境,只能狠下心跃入最深的深渊。
“呸呸……”李棋将口中碎末全部吐出,把所有白饼放到一角,简单喝了口清水。
咕噜噜……
胃部的饥饿刺痛感传来,令他浑身不舒服,他一次又一次看向旁边堆放的白饼,完全无法安心入定。
“先放回龚大哥的洞府吧。”李棋将白饼一块块拾起。
忽然,一股充满了欲望的情绪在李棋心底发起。
“李蝗,要,要……”字句有些不清晰,却带着明确无比的目的性。
“你要这个?”李棋将手中的白饼递了过去,在他的意识中,看到一个高瘦人影站在白色世界之外,朝着自己递来一块发着金光的块状物,那物体上的金光耀眼至极,令蝗心驰神往。
“要。”李蝗发出确定无疑的声音。
李棋将白饼伸向白茧,却发现无法穿透厚厚的茧壁。茧里的李蝗急了,眼睁睁看着金色宝物就在眼前,却无法拾取。
一阵阵哭嚎喊叫声在李棋心底响起,李蝗不断击打着茧壁,却只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突起,对整个白茧根本没有影响。
“你别急,别急……”李棋发出一道安慰的情绪,口中喃喃,一遍遍安抚着李蝗。
但毫无效果,里面的生物思维发散,情绪混乱四溢,仿佛泛滥的海啸一般。
“闭嘴!”
李棋忍无可忍,一声爆喝,李蝗也随即安静了下来,他第一次体验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如此的陌生,又如此地充满了力量感,紧紧抓住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李棋趁此机会,闭上眼睛,通过李蝗的视角细细感受着外界的一切。
迷迷蒙蒙中,一缕缕灵气从空气中涌来,顺着白色茧丝涌入茧内,又一点点滋养着李蝗的身体,虽然细微,但还是可以察觉。
“好好感受,别分心。”
脑中灵光一闪,李棋开始控制李蝗的身体,让外界的灵气更加迅捷地涌入茧内。
簌簌簌……灵气越涌越快,从小溪变成了一条条浩浩荡荡的大江,在十几个呼吸之后,李蝗的身体已经拥有了近乎练气一层的力量,而且,这股趋势还在一点点往上攀升。
轰!
所有灵气忽然倒流,顺着白丝往回返。
李蝗顿时颤抖不已,几乎要惊叫出声,却被李棋提前喝止住。
无数的灵气从丝线往外冒,在李棋细心的控制下,化作一条条透明的法力触手,一时之间,整个白茧仿佛被狂风吹拂的头颅,乱发纷飞。
咻咻咻,所有的透明触手都有了目标,在山洞中划破空气,奔向白饼。十多块白饼都被席卷而起,浮在半空。
李棋心念一动,触手上又幻化出一个又一个吸盘,狠狠吸啜着白饼中的生命力。
汩汩汩……滚滚涛涛的生命洪流涌向白茧,几乎眨眼之间,所有的白饼都化成了飞灰,而茧内则是一片金色的迷雾。
“好舒服……”李蝗低声呢喃一阵,又惊觉李棋在注视着他,吓得赶紧吸收起了这金色的生命能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金色雾气吸收完毕,李蝗的前足上,一排锯齿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其上闪着锋锐的气息。
“这是……”李棋在那排锯齿之上,感觉到了类似金丹修士的气息,这让他欣喜若狂。
“我,我这是做得很好吗?”李蝗感受着传递到心底的情绪,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认可的满足,一种和恐惧完全相反的力量,他更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
“不错,你做得很好!”李棋点头肯定,茧内的李蝗更加欢呼雀跃。
“等等。”李棋又一次来到了龚蛟的洞府。
“龚大哥,再借一点用用。”李棋抱起一大堆白饼,他又想了想,将一些白饼放在白茧上,看它能不能如李蝗一般将之吸收。
“可惜不能和你心意相通。”李棋抱着白饼回到了自己的洞中。
“要说谢谢!”李棋教授着李蝗一些基本的礼仪。
“谢谢兄长!”李蝗一下子便领会了李棋的意思,这就是心意相通的好处。
有了一次经验,这一次李蝗开始自行吸收白饼中的生命能量,而且进行得非常顺利。
又一排锯齿变成了金色。这样下去,金色的李蝗之日可待。
于是,在李蝗一阵又一阵的道谢声中,龚蛟洞府中的白饼被一点点搬空,最终只剩下李棋放在白茧上的十几块饼子。
李棋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并没有将这十几个白饼取走。
到此,李蝗六根长足都变得金光闪闪,而且都散发着金丹的威压。但也就到此为止了,白饼已经耗尽。
李棋又在其他洞中一阵翻找,对一个个白茧连声道歉,又搜出一堆饼子,最终将李蝗的一根触角化成金色。
借着李蝗的视角,李棋看到了那对一白一金的触角,这让他极为不舒服,不对称,不完美。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搜遍了整个深渊,再也没有搜到任何的白饼,而且下方的水池也不再出水,更不可能有白地虫冒出。
“接下来,你就自己慢慢修炼吧,我尽力了。”李棋咕咕喝了几大口清水,一下子瘫软在木床上,他现在不仅仅虚弱无力,更被一股股饥饿的刺痛感折磨。
他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堕入无底的深渊。
但是,最令人怪异的是:
每当他觉得已经虚弱到头时,一股力量就涌动而来,支持着自己继续下去。
“这力量是你给我的吗?”李棋问道。
“我,我控制不住!”李蝗有些惊恐地回应道,李棋闭上眼睛去仔细感受,这才发现自己和李蝗的身体仿佛两个连通在一起的水池,每当自己这边的水池就要枯竭时,另一边的水池中就会自行涌来一阵能量,让自己的生命力再次回涌。
李棋竭力去阻断这种连通,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欲哭无泪,如果一直这样,那自己的返虚岂不是永远无法到底?
就算想把自己饿死都无法办到,反之,如果李蝗那边将要死去,那自己的生命力也会流向他。
“这,简直是无穷无尽的磨难啊,好像解脱的唯一方法就是两个一起去死……
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任务中提到的轮回吗?”李棋一脸的生无可恋。
“兄长,你不开心吗?是不是李蝗惹你不开心了?”李蝗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我很开心,能永远做一个凡人,我很开心!”
李棋面皮来回抽搐,心中一万头鬃毛发绿的骏马奔腾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