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际的深渊裂缝中，冰凉孤寂的水流流淌着，仿佛一个死去的巨人的鲜血正在一点点凝固。
在水流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颅骨，惨白的骨头，黑洞洞的眼孔，以及整齐而尖锐的牙齿，透露着深深的惊悚感。
“这是哪里？”李棋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视野中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逐渐地，他一点点适应了此处的环境。
他是一个视角，透过两个黑暗的空洞看着眼前的世界，密密麻麻的怪异鱼群在自己的视线中来回游动，让整个黑暗的世界充满了生机和灵动。
随着这点活力，他的脑海中渐渐多出了许多记忆，一幕幕画面，经历的一件件事情。
他想起来，他叫李棋，他来自一个人人都在着力建设美好社会的世界。
忽然间，他就穿越了。
他被一张惨白的面具带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一个三口之家。和蔼坚毅的爷爷，乖巧懂事的妹妹，一家三口虽然贫穷，但活得非常幸福。
本以为事情仅此而已，却发现这个世界不仅有仙人门派，还有系统。他被迫走上一条做任务来一步步变强的道路。在表面上，他一直是那个给杨府送菜的普通凡人，但他以惊人的速度正在往修士的巅峰迈进着。
当然，他并不抗拒这些事情，虽然任务世界很危险，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让他可以有更多的底气来保护家人。
可是，事情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妹妹被一个强大而又神秘的修士带走，他不得不走上一条追逐妹妹步伐的道路。
若事情没有发生意外，此刻，他很有可能已经跟随商队去到了大央洲，欢喜地找到玄寂宗，欢喜地和妹妹团聚。
那天，他正在和喻氏三姐弟一同在这道裂缝寻找出去的道路。寻找无果，喻氏三人也争先来帮忙，待三人都离开之后，他也急忙恢复着自己亏空的法力。
正在这个空档，他听到一个声音。
哒。
那似乎是一个脆响，清澈而又高亢，李棋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识，失去了身体。他的感觉一点点被抽出身体，系统面板弹出一连串的信息。
一切陷入了黑暗。
“原来如此，那我这是要死了吗？”李棋怔怔数着视野中来回窜动的游鱼，这些鱼群没有眼睛，但游动的速度非常迅捷，在这寂寥的世界中，这真是最可爱的生命了。
然后，长时间待在这样的世界，让李棋感觉自己的记忆越来越远，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远离剧幕的存在，孤寂和冰凉浸入骨髓。李棋觉得，自己的所有情绪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薄弱，正在一点点失去力量。
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死，自己就会消亡。
自己会完全消亡，完全坠入深渊，再也回不来，就像一滴水融入海洋之中。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李棋一遍遍回忆着各种事情，令他开心的事情，令他愤怒的事情，令他绝望的事情，期待能调动起一点点情绪，不让自己消失。
但，都是徒劳，他似乎没有办法阻止这个过程。
他看到了虚空，他看到了深渊，他看到了绝对的孤单，那个庞大的东西正在将他拉向祂，无力抵抗。
李棋发出无声的呐喊，没有身体的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救命啊！”
“救命啊！”他的每一遍呼喊都只会得到长久的孤寂，甚至没有回音产生。
呼噜噜……鱼群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纷纷从他的视角中消失，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正当李棋的意识逐渐归于虚无的时候，心底的最后一点不甘吊着他，让他始终无法真正消失。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消失。
他还没跟妹妹告别，他还没实现对姥爷的承诺，他还没到大央洲，他还不知道竹筐姑娘的真名，他也还没有履行对方知知的承诺，他还不知道他为何会沦落到此等境界！
不，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要活着，活着！
这一点执念是疯狂的，仿佛在黑暗中点起了一盏明灯，熊熊燃烧，即便是最后的光明也要照亮世界。
呼噜噜……鱼群又一次出现在视野中，这一次，李棋竭力观察每一条鱼，观察每一条鱼的不同之处，观察每一条鱼的习惯，想法，仿佛他就是鱼群本身，凭借着这种观察，他将自己的意识固定在现实世界。
这群鱼就是他的锚，他为这些鱼儿悲伤，为他们惊喜，甚至开始忘记自己身为一个人时候的记忆。
忽然有一刻，他醒悟了一个事实，其实他可以是这群鱼，只需要更加深入地看。
他看得更加专注，这次他只看一条鱼。起初，他寻找了最强壮的一条鱼，但他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阻止他往更深层次看去，于是，他选择了最弱小的一条鱼。
这条鱼行动迟缓，屡屡脱离鱼群的游动方向，根据他的经验，这条鱼快要死了，即将成为整个鱼群的食物。
这正是最好的观察对象，李棋集中意识，深深地观察，深深地看，将这条鱼的每一个呼吸都铭刻在心，如果他现在还有心的话。
终于，他感觉，他已经成为了这条鱼。
与此同时，一个微弱的光点从白色骷髅的额头飘出，没入这条衰败的盲眼游鱼体内。这条鱼的速度依旧迟缓无比。
但它的头顶，隐隐生出两个肉瘤，一左一右。
噗，噗，肉瘤撕开，两个暗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又有两道微光从眸子深处闪出火花，这是意识。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好怀念啊！”
李棋细细感受着这副身体，窄小，无力，逼仄，以及沉重！就像一个婴孩正扛着万钧巨石一般艰难，但万幸，他终于感受了一样东西，那种东西如此宝贵，有了它，一切方有可能。
呼，吸。
种种情绪和记忆涌上心头，每一个记忆都离他这么远，又仿佛就在眼前。忍不住地，李棋流下了泪水，只是在这水中，泪水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他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即便最微弱的意识，也有可能点亮最黑暗的空间。他不断尝试开口说话，却无法拼凑出任何一个词汇。
这种血肉感沉重，新鲜，却也陌生。
于是，他开始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每一个部位。从眼睛，嘴巴，腮帮，鱼鳍，鱼尾。
拥有了生命之后，有一种特质一点点被他回忆了起来，这种特质就是耐心。无与伦比的耐心。在蝗灾世界培养起来的耐心。
李棋一点点控制着鱼身，从完全的陌生生疏到熟练无比，最后它甚至开始控制自己的鳞片，每一个鳞片都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最终，这条年老体衰的老鱼再一次跟上了鱼群，跟上了鱼群的速度，飞快而又迅速地游动在冰冷而又严寒的冰水之中。
同时，李棋也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个狭长而又深邃的裂缝，裂缝里只有黑暗和冰水，还有冰水中那一个硕大的骷髅头。
现在的他无比渴望离开这个地方，渴望飞到裂缝之外，去看看外边的鲜花和绿叶，踩一踩潮湿松软的土壤，去找一个陌生人说说话，即便那个陌生人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他也会非常乐意地接受。
然而这一切都是奢望，他只有他自己，以及一群傻傻的鱼儿。这群鱼儿无忧无虑，靠着沉积在水底的某种泥灰生活着，这种泥灰充满了营养，和生机。
这一天，鱼群再次冲向水底，愉快地在柔软泥泞的黑泥中打滚，进食，肆意地享受着美味的黑泥。
“这，不会是某个人的尸体吧？”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李棋的脑海中便一发不可收拾，充满了力量。马上，他就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只剩下一个巨大骷髅头的人，而自己正在食用的东西，正是那个人的尸体……
一阵反胃涌上心头，作为人类的意识让他再也无法继续食用这黑色的泥土，浓浓的血腥气味和腐臭气味一股脑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默默离开了鱼群，游到岸边，看向孤寂的黑暗。
曾经，在那里，自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而现在，自己只是一条垂垂老矣的老鱼。
是的，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快要接近终点了，这条鱼的一切，正在迅速走向衰败。
他又将再次走向死亡。
到时候，他将成为一条死鱼，缓缓沉到水底，和黑色的泥土沦为一体，最后甚至成为其他鱼儿的食物，一点残渣也不剩。
而自己的意识，能不能支撑着再一次成为下一条鱼？
自己，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而且，即便他能一次又一次成为一条又一条的鱼儿，那又如何？永远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骷髅为伴……我能如何？
倒不如就此死去！
如果，当初，没有下来这个裂缝，如果和那群修士硬碰硬，那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或许会有另外的生机。
但没有如果，一个浅浅的意识，更不可能让时间倒流。
“呼，好累啊！”
感受着一阵接着一阵的虚弱，李棋觉得自己是时候沉入水底，安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但最后，他想为自己心底那点点不甘作一点点的努力。
“系统。”
没反应。
“系统，出来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了，算是告别。”
还是没反应。
“唉，正义系统啊……”
【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