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的光阴,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他们的一生,所以,一辈子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但与妖怪们而言,一百年不过是他们成长的一个阶段,他们修炼的黄金时期,他们很珍惜却也不在乎这点时间,因为他们的生命很漫长。
从那次之后,欧儿一直与莫月以师徒的身份相处着,每时每刻都恪守着师徒之礼。一切都似乎很正常,一切又完全不正常。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而是想你痛彻心扉,却装做毫不在意!
一次,有一个妖怪来拜访莫月的时候,在看到欧儿的脸之后十分的震惊,那种震惊不是惊讶欧儿是莫月的徒弟而是为什么会是欧儿?
欧儿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狐疑之色,便立马看向莫月,莫月对他闪躲的眼神瞬间让欧儿察觉到莫月有秘密在瞒着自己。但欧儿也知道这般去问莫月,莫月是绝对不会告诉自己实情的,所以,欧儿去问了那个妖怪。
那个妖怪郑重的看着他说:“你去问莫月吧,那是她的家事,我不方便插嘴。”
欧儿还是不解,他回答的云里雾里的,还是没说他为什么看见欧儿会那么的惊讶。
从那之后,莫月日日郁郁寡欢,话也变得越来越少了,像是那个妖怪的倒来掀起了她心底所有的悲愁。这让欧儿一直压制的情感也渐渐浮出了心扉,他远不知原来莫月的过往竟然如他一般悲伤不止。他在妖怪中听说了莫月的过往,一直抚养莫月的人类父母被一夜之间灭门,与他遭遇的一模一样,他在血泊之中变成了妖怪,企图自杀的时候被途径的森林之神救下,而莫月一家被灭门的时候她正好不在家里,回来时面对的便只有一家人惨不忍睹的死状。
知道了这些往事之后,欧儿的心更加靠近莫月了,但欧儿不知道的是莫月每每看见他那张脸的时候,是最悲伤、最难过的时候,也是对一切无法释怀的时刻。
父母,哥哥,姐姐,死的时候,莫月正在外面游历。事情发生了之后,莫月寻着现场遗留着的生者的气息找到了罪魁祸首,在边漠的李家堡内的李姓家族。但是莫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一家人,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害自己一家人。所以,莫月决定先把事情调查清楚,免得误杀了一个家族。
李家堡里有一个少年,经常坐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他的肌肤美的就像院子里的樱花,眼珠像乌黑的玛瑙,黑发有丝绸般的光泽,衣衫虽然有些破旧,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有种贵公子般的矜贵。
他是家里最笨的孩子,无论是武还是文他都比不过家中的哥哥姐姐,但是他从来都不怨怼也不抱怨,最喜欢呆坐在樱花树下,看着烂漫的樱花雨飘飘洒洒。只这一点,家中的哥哥姐姐愈发不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七天后,莫月终于调查清楚了。原来李家堡上一代的堡主与莫月的爷爷早已经积怨已深,这一场屠杀李家堡早就预谋已久了,只不过莫家一家从未把上一代的仇恨记在心上,便在忘乎所以中被李家堡蓄意谋杀了。
既然,她们把仇恨算的这么清楚,莫月便决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是,最终她还是无法对那位少年下狠手。
早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会变成妖怪,要来拜她为师,为自己家里人报仇,她当时就不该手下留情,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一段犹如孽缘的情债了。
一百年期限到的那天,莫月立马下了逐客令。
欧儿没有多说什么,他决定找到仇家报了家里面的仇之后,他再回来找莫月,以“欧儿”的身份而不是莫月徒弟的身份。
莫月看着欧儿远去决绝的背影,便已经猜到他一定会再回来找她。
只是,下一次相见,已是物是人非了。
…………
欧儿手持一柄剑,低垂着睫毛,带着有点儿拒人千里的冷调,眼角有凛冽的寒光,那么陌生,如匕首一般。神色慵懒,那眼底深处却是绝对的肃杀和冷酷。
莫月的眸色黯淡的像是洒了一沉灰,说道:“欧儿,我一直在等你。”
欧儿的嘴角扬起丝丝缕缕的嘲讽,此刻的这声“欧儿”格外地让他心痛,却强忍着把自己伪装的没有一点温度。他要冷静的面对莫月,不掺杂一点点的情意,他在心里不停的告诫自己,莫月是杀她一家的罪魁祸首,她们之间只有仇恨。
莫月坐在欧儿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当时坐的位置,然后说道:“你要杀我便杀吧,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
欧儿愣了一下,不知莫月还想说什么,他望向莫月,莫月用几只手指扶着额头,眼波流转,黑如深谭,不知其想。
“我杀你全家是为了我全家报仇,而你今日来杀我是为了你全家报仇,我如今清清白白也没有需要为我报仇的了,所以便在你这结束了吧。你以后也该好好生活了,找个神来庇护你,然后以妖怪的身份生活下去。”
欧儿的眼睛空洞且混浊,像个死人般的停滞不动。随后,他吃力的睁着眼睛,眼神失神,出神似的凝想着,眼睫毛和嘴唇不时急促地颤动。他早该想到这些的,只是当他听到莫月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妖怪的时候,他整个身体都是空的,大脑完全不运作了。
莫月静静的等着欧儿做决定,长长的睫毛上滚动着点点晶莹的泪珠,原本妩媚灵动的眼睛此刻黯然失色,眼光是那样的空洞、那样的孤单、那样的忧郁……就如一朵泪水化作的娇嫩的花朵,让人无限怜惜。
欧儿扔了剑,剑无助的垂到池塘里,池内无辜的美丽娇嫩的荷花被无缘故的剑伤了身体,荷叶和荷花瞬间分为了两体,绝望的漂浮在水面上,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渐渐的失去生机,变成枯萎的模样……
莫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心想:不用剑也好,毕竟欧儿的剑术都是她手把手教的。
欧儿抬起早已失神的眼睛,呆滞的望了莫月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今日便到此为止了。”
莫月冷笑,悲伤在她的心里悄悄地落了根,看着欧儿,感觉陌生又熟悉,开口道:“我们之间是错误的决定,错误的开始,错误的一切,你不该放过我的。”
欧儿神情沮丧,他的身影,他的眼神,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深刻的、令人颤栗的哀伤。他的双眼深深的陷入眼窝里,茫然若失的,像是要忧伤地死去。“纵使伤痕累累,也许我永远在你面前忍着,也许我很傻,也许我的一切的情感对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笑话。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来的时候是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你为我家人报仇,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是为了家人报仇,所以,你把我唯一的理智都挑拨走了。莫月,你真狠心,在最后一刻也要向我为你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恩怨要讲清楚的,我不能委屈了我的家人,你要杀了便杀,我绝不会还手的。”莫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没有一丝声线的颤抖。
欧儿看着莫月如此平静的面庞,也是这张脸庞,曾经的她虽然一直疏离他但绝不会没有一丝丝的感情,那时候的日子是如此的温情。可是现在,就在他的面前,莫月平静的看着他,平静的注视着他,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语言从她嘴巴里缓缓流淌出来,像是认命的接受死亡……他的心突然一阵冰凉,透彻心肺的冰凉!
又是一年秋季,天地间苍白一片、风中夹杂着她们往日师徒的情分,乍一听风情万种哀而不伤、轻视、冷漠、疏离、悲凉和爱都在骨子里。他的爱,与他的泪朝着世界两极奔走而去。
欧儿转过身去,轻轻擦拭着眼角流下的泪水,佳人归是佳人,但莫月心底那把寒光闪闪的剑足以让人寒心。
“你以后要去哪?”莫月轻声问道。
欧儿深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逐渐清醒下来,然后冷漠地说道:“森林之神春海大人曾经救了我的性命,我也该去谢谢他了,并且……”欧儿没有再说下去了,就是突然间觉得多说无益,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然后,欧儿便冷漠的离开了,只剩下他来时带着那把剑孤零零的躺在池塘里。
从单纯到冷漠到底是怎样的疲惫……
莫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只觉得冷风打面,狼狈不堪。莫月明知道自己一旦收了欧儿为徒,剩下要发生的一切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疏离欧儿,好让欧儿来找她报仇的时候不至于那么愧疚。可是,她终究还是失算了。不但算错了自己还算错了欧儿。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她们连那段因孽缘相会的短暂的幸福时光,都没有好好珍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