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亚伟讲的第一课成功地引起了很多学生的兴趣。波斯文化讲完后,台下有学生立马站起身来,直问:“辛院长,你的课很有趣。不过,汉文化中是怎么骂人的呢?”
这个学生问得真好。这也正是辛亚伟要留到最后讲的。
汉文化中骂人的话很多,各个地方又有不同的表达方式。而且,人有高低贵贱之分,骂人的话,也有高低之分。
低级的骂人语言常把人骂作动物是常见的表现。比如我们汉人有句俗语: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谁会是老鼠,当然是那些偷摸扒抢之人。再有,蛇鼠一窝这个成语,也常用来辱骂干坏事的人勾结在一起,把干坏事之人比作毒蛇、比作大鼠。再比如:学习不努力,功课不好的,会被骂成“笨猪”,希望大家努力,学有所成,学有所为,别被人骂为笨猪。
辛亚伟这样一说,台下又发出笑声。
中级的骂人语言更为毒辣,语言中多涉及被骂者的身体、性及其家庭,这种骂人更多的表现为对被骂者的侮辱。经常会用到“操”、“日”等字眼。这种骂如同泼妇骂街、痞子贼人闹事一般,是人们常用的骂人方式。很多时候,祸从口出,多来源这些污秽之语。
“高级的骂人则是骂人不带脏字,是骂人的最高境界,大家可以体会下真正博大精深的汉文化。”辛亚伟声音放大了些,以至于朗朗之声,余音绕梁让台下众人聚精会神起来。
第一句骂人不带脏字的,就是把人骂作“朽木”。“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这是孔圣人骂徒弟宰予,不求上进,没有大的志向。
第二句骂人为小人。小者,不仅是眼界小、品行小,更是一个人的气度小、格局小。因此,这两字带有很强的鄙视、辱骂意味。比如常听见:你这个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
第三句骂人不得善终,不得好死。这个有很强的诅咒意味。能这样骂的,彼此之间,都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了。汉学中,有死得其所、死有所值等善终文化在里面,也就是说,一个有作为的人,应该死得有价值,这种价值体现在对国家、社会和自己家庭身上。即便是普通老百姓,没有为社会出多少力的,也希望自己没干伤天害理之事,而得善始善终、寿终正寝。
第四句骂人是骂男人不是男人,骂女人不是女人。这也是对被骂者的羞辱和蔑视。如五代十国时期,蜀后主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不仅花容月貌,更聪颖博学。其幼能为文,尤工诗词,是宫词的代表人物之一。她曾写的初入宫的诗:
年初十五最风流,
新赐云鬟使上头。
接罢霓裳归院里,
画楼朱阁总重修。
但是,“葭萌题驿”事件后,宋太祖赵匡胤令花蕊夫人呈诗述孟昶亡国的原因,她忠愤满腔,作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宁无一个是男儿。
你看,十四万人不战而降,没有一个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男人。辛亚伟更激动了,说:“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儿,就该做男人的事,别被人骂不是男人,就如骂你们不学好,不能为国为民出力,不是蒙古人一样。你们会怎样?”
“拼命!”有人大声抢答起来。
辛亚伟知道会有人这么说,他哈哈一乐,说:“拼命前也得审视自己,若真是无能无为之辈,或是胡作非为之徒,这骂也得自作自受的。”
有学生主动站起来,大声问:“汉学中,最厉害的是骂什么 ”
辛亚伟倒不急着给答案了,反倒问起大家来,“你们觉得呢?”
有说:“经常听见汉人对骂,一直骂对方爹娘的”;
有说:“上次逛街,见两位大妈互骂,骂对方子女,男的为乞,贱人一个,女的为娼,烂命一条。”
有说:“骂对方全家都是贼,全家死绝之类。”
还有人说:“一定是骂对方生儿子没屁眼,这太恶毒了。”
下面讨论得激烈,言辞越来越恶毒,越来越难听了。真是骂人无底线。可,辛亚伟在台上通通摇头否定。
这些都不是!
那最恶毒的骂语会是什么呢?带着疑问,全部学子安静下来了,都等着答案。
辛亚伟这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睥睨苍生之感,至少在这个学问上,他可以指点他们,这种感觉是之前没有过的。不过,虽然多少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临危受命当这教书先生,传授知识于人,倒教出几分成就感出来。
“两个字?”辛亚伟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说道:“大家再猜猜?”
“竖子”,
“贼人”,
“逆子”,
“畜生”,
“垃圾”,
“狗屎”
全场哄堂大笑起来。
辛亚伟止不住地摇头,这些都不是。
给答案吧,下面人瞪大了眼睛,疑问都提到嗓子眼了,就等着咽口水呢!
刘福云和其他几位老师也充满了期待。最先他们还很担心,辛亚伟毕竟年纪轻轻,怕讲不好。却不想辛亚伟学思敏捷、口才伶俐,别开生面的讲课收获奇功。谁能想到,开讲第一课竟然给学生讲什么骂人文化,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哪有当老师的教学生骂人的呢?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到后来,辛亚伟通过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比较,反而提起了学生兴趣,把日常骂人的话,融入汉学思想中,这比单纯的正面教育有效果多了。
“噗”!有同学放了个屁,本来安静下来的屋内,等着辛亚伟开腔呢,谁知这么一闹,学堂里又热闹起来。真是事多啊!辛亚伟张开的口,立马闭了回来。
放屁的是谁?大家循声看向了同一个人——兀赤,刚才被辛亚伟教训的胖家伙,桀骜不驯的顽劣之徒,居然乖乖坐着。不知怎么的,关键时刻居然放起了响屁,真够出丑的。
“看什么看,管天管地,管得了人拉屎放屁!不就昨晚吃了大羊腿,没消化完嘛!”
正说着话呢,紧接着又是“噗”“噗”两声响雷屁,又臭又响,新鲜出炉,惹得邻座几个忙用手捂住了口鼻。
“院长,我知道答案了。”有人知道汉文化骂人最厉害的两个字,顿时,大家投以佩服的眼光,齐齐射向左侧一男子。他自信地站了起来,个子不高,身材细瘦。他叫林果,是书院里不多的几个汉人学子。他摸了摸腮帮子,这么多人看着,挺激动地操着一口地道的长安口音,说:“放屁!”
话一出,学堂满是阵阵笑声。
兀赤觉得被羞辱了,立马站起来,指着林果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放屁,关你屌事。”
旁边有蒙古学生拉了他的衣角,小声说:“你是他爹,不是他娘。”
兀赤一听有理,马上改口起来,又骂道:“刚才说错了,是放你爹的狗屁。”
又是一阵笑声。旁人又点:“不要狗屁。”
“放你爹的......”兀赤一时没搞明白,不要狗屁说啥,话不通啊。这是,旁人直喊“只说屁”。
兀赤平日里就是游手好闲之徒,现在哪明白同桌的好意。他摸了摸脑袋,见大家满是嘲笑,怒从心中来,“林果,下课了有你好受的。老子一定要你闻闻我的屁是啥味。”
林果虽不服气,但毕竟现在是蒙古人的天下,岂敢和这群野蛮人争辩输赢。他很知趣,站起来,笑脸赔礼道:“兀赤安答,误会误会,我那是回答问题,没牵扯你放的屁。”
“屁话,谁是你的安答。”
好好的一堂探讨骂人文化的课,却要演变成实战的骂战了,辛亚伟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赶忙示意兀赤坐下,一旁出歪主意的,也觉没讨到好,赶忙起身安慰兀赤,并把他拉回椅子上冷静。
兀赤刚才吃了辛亚伟的大亏,现在见辛亚伟打了招呼,立刻安静地坐下了,怒目瞪着林果,没再多语。而这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景象,却让后来进学堂的人摸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今天兀赤怎么了,他如何乖巧了?
“大家别猜了,我直接说出答案。”辛亚伟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答案是家教二字。”辛亚伟大声说出来。见大家全部茫然,怎么会是这么简单的二个字,成了汉文化中骂人最毒最厉害的。
“不相信!”
“院长骗人!”
“哪会如此简单。”
“我怎么从没听人骂过。”
......
见大家交头接耳七嘴八舌的,谁都不相信汉人骂人最毒的话是“家教”二字。
“辛院长,你就给大家解释下吧!”李福云站起来,朗声说。
辛亚伟知道学生们不信,便详细解释道:汉文化中骂某人没有家教,咋一听,骂的好像不是对方,仔细一想,实则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正因为你的家庭、家族没有良好的教育、家风,才让你成为被人谩骂、鄙视、忽略的人。为何辱骂祖宗,会很要命。又是因为汉文化中有很强很悠久的祖宗崇拜,汉人可以不拜神、不拜佛,但必须要拜自己的祖先。而光宗耀祖,则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奋斗的目标。
这样一解释,台下人恍然大悟。
修身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看来,学生们反响不错。
不过,有一人,没有鼓掌。那就是最后进来的壮汉,他纹丝不动地坐着,头望向屋顶,学堂一切,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