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也不知两人到底打了多久的嘴炮,只记得后来两人好像一块跳出窗外,淹没在了沉寂的夜色里。不用想也知道两人肯定一言不合互相“指教”去了。
千叶也不担心,两人都是一顶一的高手,相互切磋也只有祸害旁人的份,自己却是万万不会吃亏的。
第二日,两人都未归来,千叶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毕竟,两人身份特殊,若是一左一右在自己身边“护法”,真是怕自己要头疼死!
“当当当!”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随即清亮婉转的少女音在门外传来。
“公子,你可起身了?”
千叶捏了捏掌心,最后还是礼貌地上前主动打开了房门。
杜挽笙青白纱衣着身,衬得愈发肌肤胜雪,光彩照人。发髻也一改往日少女灵动娇俏,转而竟依着听琴的风格有了几分温婉的样子。
眉目在看到千叶开门的那一霎那,突然散发出灼人的光亮,继而又娇羞地低下头,将手中盛着半盆温热的清水,还有干净整洁的面巾递了过去,怯生生道:“公子,依云独月都出门视察疫情去了。可要挽笙伺候公子梳洗?”
千叶面色复杂地接过水盆,声色淡漠:“不必了。我本也不是太习惯旁人伺候。何况,杜姑娘是望族千金,没有为他人端茶送水侍奉左右的道理。千叶万万承担不起,还望小姐日后不要再做此等小事了。今日之事,千叶先行谢过。”
杜挽笙抬眸,惊愣在原地,水蒙蒙的大眼睛写满了不可置信和万分不解。
那句“为什么”就那样死死地卡在喉咙处,最后也根本无力问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千叶面部表情地接过水盆,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在自己身上一瞬。
心悄如玉碎冰支,痛入心肺,几乎无法呼吸。她站在已经关闭的门口,死死地盯着那道无情冷清的门缝,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却倔强地忍着热泪,迟迟不肯落下。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人人都说千叶公子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是个内外兼修的真君子,却从未有说过,千叶公子冷心冷情,不近女色啊!
纵然千叶公子江湖多年,阅人无数,难道凭她杜挽笙的身份,家世,容貌,便是一点也不足以让千叶心动吗?
她杜挽笙是杜家的大小姐,又和无极剑圣有十分亲厚的关系。从小便受尽万千宠爱,何曾受过这般冷眼相待?千叶于她,便是第一人。
只是杜挽笙并非痴儿,她看出千叶刻意躲避着她,千叶并非对所有人都这般冷漠无情。
难不成千叶看出自己的心意,才这般与自己生疏的?
杜挽笙不觉面上已泛起一片潮红,捂着脸跑远了。
千叶洗漱完毕,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开了房门,脚下生风,急走两步,出了客栈的大门。
千叶左右张望,发现街道上的行人较昨日更加稀少,转念一想,便料到应是当地官府已将感染疫症的人尽数与外界隔离开来。但疫情来势汹汹,官府中人未必能有效控制疫情,若是疫症愈演愈烈,怕是那些身染疫症之人会被官府……放弃,乃至毁灭。
想到这里,她扯了一块身上的纱布,对折了几下,戴在脸上,掩住口鼻,便向提前探知好的郊外疫情隔离区奔去。
镇子不大,千叶走了也没多久,便已到郊外。
这里只有官府搭建的简易木屋,遮风挡雨还过得去,只是半夜御寒的作用要差上许多。
所有感染疫症的人,都被集中关在这里,由大夫统一救治。
外围有多数官兵把守,若是有人强行闯出,便会被当即击杀。
本来这应该是有效的控制疫情的方法,只是千叶远远看到隔离区里大夫有限,且人人面带病容,甚至还是不是地有人急咳一阵,口吐鲜血,两眼一翻,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而倒在地上的人,便立时会被层层武装的官兵拖出隔离区不远的废土坑烧掉。
千叶读出人们眼里的恐惧与绝望,他们也在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那样被烧掉。
千叶垂了垂眼帘,她害怕的却是若是疫情泛滥,只怕所有感染者都会被官府活生生地烧死!
她不是没有见过官府行过这样的事。彼时,自己尚年幼,初闻此事只觉骇人听闻,难以接受,授业之师无方道人却不以为然,直言:“这无疑是最直接最快速最有效的解决之法。”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当年满目疮痍,触目惊心,无数人在火海里挣扎哀嚎,呻吟,痛呼……
那里,宛如地狱一般。
她顿了顿脚步,将单手收拢在身后,阔步向前,向那片隔离区走去。
栅栏前,守门的官兵横开手臂,挡住了千叶的步伐,厉声呵斥:“此地乃疫区重地。无关人员,不得入内,速速离去!”
千叶定神,拱了拱手道:“官爷,在下是大夫。见此处疫情严重,便欲来此处以一身微薄医道解救一方百姓。”
官差斜睨千叶,冷笑一声:“不知来了多少德高望重的中年医士,皆束手无策。你一个毛头小子,竟然也敢放言解救百姓?”
上下打量千叶,轻蔑之意尽显:“你啊,不是大爷小瞧你,你若是治不好这疫症,又把自己给染上了,怕是得不偿失喽!”
旁边一官兵上前,盯着千叶,语气轻佻:“看你这年岁,怕是还没娶妻吧?若是还没开过荤,就这么死了,那得多可惜啊!哈哈哈~~~”
说着一众人便都跟着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千叶忍住射他们几叶的冲动,象征性地笑了笑,从袖口中摸出两锭十两的银锭暗搓搓地交与带头的官兵手中,游刃有余地低声道:“在下在这区中,有位着紧的亲友,家中人不放心,命在下来探望一番。还望几位大哥行个方便,待我寻得亲友,于家中有个交待,日后必不会忘了几位的大恩大德。”
带头官兵见千叶衣着打扮皆为上乘,非寻常人家可比,又掂了掂手中明晃晃的银锭,嘴角一提,“我们若要放你进去了,可是违反了上面的规定,若是追查下来,又如何是好?”
千叶笑意更深,再次拱了拱手,“几位大哥不必忧心。待在下出来,定会好好清除身上的浊气,不让疫病蔓延出去,且……在下没有见过几位官爷,在下是偷偷潜入其中,与几位官爷并不相干。”
官兵笑意吟吟,擦了擦银锭,一挥手,放心地将千叶放了进去。
千叶踏入其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霉臭味,冲得人天灵发紧,让她也不由得紧了紧面上的纱巾。
她随处探查了几人的脉息,发现皆脉息紊乱,且虚浮无根,又面色青白,呼吸都十分困难,的确是常见的瘟疫之症。
千叶并不专攻医道,也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之处,索性又向里走了走,想再探查一番。
只是再往里,病人就更多,污秽之味冲天,愈发不能忍受。
千叶皱了皱眉,转身欲走,余光之处,竟闪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蓦然回神,一道修长的身影,着亮眼的红衣绿衫,口鼻之上掩着面巾,却忙碌穿梭于病患之间,忙中偷闲地用衣袖蹭了一把额上滴落的汗水。
似有所感,他将药碗递给病患,缓缓直起腰来,轻轻向这方看来。
只此一眼,万水千山,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