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利己主义
戚宁走进刑警支队大办公间,看到程巍然、徐天成和方宇等几个人正抱着膀子对着墙角处的白板发愣,不禁也将视线投过去,看到白板上面贴着陈欣乐的照片和几张来自犯罪现场的存证照片,其中一张人像素描画吸引了她的注意。
听到身后有响动,程巍然转身回望:“有事?”
“市局委派我们服务中心搞了个《警务人员心理调适》专题讲座,时间是后天上午10点,地点是市局文化活动中心礼堂,你们支队有两个名额,陆主任让我来问问具体是谁参加。”戚宁冲白板指了指,“案子有进展了,那是嫌疑人画像?”
“刚刚画完的,我们几个正合计着。”程巍然看得出戚宁这是惦记案子才来的,讲座的事打个电话就能解决,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便主动解释道,“我们扩大了外围的走访范围,隔着陈欣乐家两条街有一个临街开的理发店,老板是个女的,据她反映,案发当天傍晚6点左右,她从店里出来倒垃圾,当时街边停了一辆车,一个男人放下车窗玻璃向她打听16号楼怎么走……”
“16号楼不就是陈欣乐家所在的单元楼吗?时间点也对得上,这男的嫌疑很大,你们还琢磨啥?”戚宁打断程巍然的话,急切说道。
“丫头,你过来仔细看看,这画像中嫌疑人的模样是不是和陈欣乐有些相像?”徐天成抬手敲着白板上的素描画像,“看看这脸形、这眉眼之间,还有这嘴,是不是都有点像?”
方宇接着解释说:“理发店老板娘认识陈欣乐,陈欣乐总在她那儿剪头,所以我们看到这画像觉得不能贸然发下去,担心老板娘其实记不清楚嫌疑人的长相,因为案件与陈欣乐有关,她有可能在心理暗示下,将陈欣乐的模样与嫌疑人的面容混淆了。”
戚宁凑近白板,仔细打量画像。嫌疑人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戴着黑色运动帽。少顷,戚宁突然抬手遮住画像中人额头以上的部分,声音颤巍巍地说:“原来有头发和没头发,相貌看起来会差这么多,这个人我认识,或许,或许是我陈康叔叔。”
“哪个陈康?”程巍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曾经和我爸爸在一个科室工作过的那个陈康。”戚宁皱着眉头说,“我现在想起来为什么在吴爽家楼道里第一次看到陈欣乐时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其实很像陈康叔叔年轻时的模样。”
“两人要是长得这么像的话,莫非陈康才是陈欣乐的父亲,陈宇被鞠艳丽套路了?”方宇紧着鼻子道。
“当年我爸曾托付陈康叔叔帮鞠艳丽租房子,两人很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搞到了一起。”戚宁苦笑道。
“可虎毒还不食子,陈康怎么会杀自己的亲生儿子?”方宇犹疑着说,“难道说他并不知道陈欣乐是他儿子?”
“不对,我认为陈欣乐和陈康早前已经父子相认过了。”戚宁略微思索后道,“事情也许是这样的:陈欣乐从鞠艳丽的遗物中发现陈康的存在,于是打电话到神经外科询问有没有陈康这个人,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去医院与陈康父子相认。先前吴胜利和咱们都误以为他是奔着吴胜利一家去的,为此吴胜利还和他发生争执闹到派出所,问题是陈欣乐在派出所里并未解释这其中的误会,说明他与陈康之间已经达成了保守秘密的默契。”
“咱不能光凭长得像就断定人家是父子关系,还是要先通过基因检测来证明,然后才是寻找杀人动机。关键是无论凶手是谁,咱们怎么找证据?”程巍然沉着脸说。
“咳,就算有证据也被那一把火烧光了。”方宇叹着气说。
“证据若真在鞠艳丽的遗物中,那这案子陈康脱不了干系。”徐天成晃晃头,“如果陈康连自己儿子都能杀,恐怕是块难啃的骨头。”
“车辆信息呢?”戚宁提示道,“理发店老板娘没说吗?”
“她没在意,只说大概是深颜色的。”方宇解释道。
“像老徐说的,这案子咱得稳扎稳打,不能打草惊蛇,先把身份关系和背景信息确认准了。”程巍然最后拍板道。
鉴于戚宁和陈康的特殊关系,搜集生物检材的任务当然非她莫属,不过戚宁在二院的神经外科并未找到陈康,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就在昨天,医院正式宣布陈康升任为副院长,现在人已经到新的办公地点了。
经过护士的指点,戚宁费了番周折总算找到陈康的新办公室,敲了一阵子的门,里面并没有回应,估摸着这会儿陈康可能不在。她试着转动门把手,发现竟然没有上锁,看了看走廊两边,并未有人注意她,便轻轻推开门,闪身进了房间。
头发、皮屑和唾液都可以作为DNA检材,戚宁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找到这三样东西,或者沾有这三样东西的物件。
有了——烟屁股。戚宁一眼看到陈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中有几个烟屁股,便迅速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无菌手套和证物袋,捏着手套从烟灰缸里挑出两个相对较长的烟屁股放入袋中,紧接着迅速把袋口封好,放回衣兜中。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戚宁赶紧到会客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到沙发,陈康便推门走进来。陈康先是一愣,然后做出喜出望外的姿态,询问戚宁怎么会在他办公室。戚宁谎称陪一个女同事来看妇科,无意间听说他高升的消息,遂特意过来祝贺。随后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一会儿,戚宁借故告辞。
离开医院之前,她又去了趟保安室,让保安调出上周末傍晚时神经外科走廊的监控录像。录像中清晰显示,陈欣乐于当天下午4点43分进入陈康在神经外科的办公室,他在里面待了挺长时间,直到下午6点05分才出来。这就基本佐证了戚宁先前的判断,陈欣乐和陈康在那一天应该是父子相认了。
徐天成这边问了几个医疗口的朋友,其中有一个是从市二院跳槽到市五院工作的医生,据他说,陈康是外省人,与他爱人刘丹是大学同学,两人在大学里就确认了恋爱关系。刘丹是春海本地人,家境颇好,父母经商,叔叔当年是春海市卫生局副局长,所以大学毕业后陈康便跟随刘丹来春海市发展——陈康被安排进市二院,刘丹进了市卫生局工作。陈康是本科学历进的医院,研究生是在职后读的,工作踏实勤奋,为人也很低调,但业务能力非常一般,不过由于岳父家背景深厚,他在市二院一直都蛮受重用的。他爱人刘丹在卫生局发展得也很好,几年前便升任为卫生局医政处处长。生活中,夫妻俩表面上和谐恩爱,但也有风言风语传说,刘丹为人强势,陈康在家里毫无地位,被管教得甚严。夫妻俩住在城市南区的静海小区,陈康平日上下班都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
综上信息,不难看出陈康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很大程度上还是仰仗岳父家的人脉和背景,家庭生活也不尽如人意,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处境很是狼狈,心理上应该承受着一定程度的压力,比较压抑。这种人会极度缺乏安全感,时间久了便有可能形成性格缺陷,一旦现有平衡被打破,很容易走极端。由此不难想象,突然间冒出个私生子,陈康内心会有多么波澜和惶恐,深耕大半辈子的家庭和事业,有可能一朝毁于一旦,这会不会成为他杀人的动机呢?
DNA检测结果还需要时间,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太会出意外,陈康的嫌疑越来越大。程巍然调派人手暗中布控,对其进行监视,同时派警员拿着陈康的照片继续在案发区域寻找潜在的目击者。方宇则被派去市局指挥中心调阅安防和交通监控录像,落实陈康离开云都小区后的时间线以及行踪去向。
方宇先从云都小区周边的主路和支路入手,翻看没多久便发现陈康驾驶的黑色帕萨特轿车的踪影:视频显示时间是案发当天傍晚6点54分,目标出现在距离云都小区一公里外的东特路上。假设陈康在傍晚6点30分左右杀害陈欣乐,随后翻找物证、放火,再驾车逃离,从时间点上说,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于傍晚6点54分到达东特路上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由此来看陈康作案的嫌疑又增大了。
目标顺着东特路往南行驶,大概在晚上7点08分的时候穿过向前立交桥,随后左转进入茂业街;目标再次被监控拍到是晚上7点13分,那时目标正经过茂业街加油站;晚上7点20分,目标经过柳河路与香洲路的交叉路口继续向北行驶;晚上7点26分,目标进入静海街,3分钟后在第二个红绿灯处左转,进入静海小区门前的露天停车场。
也就是说,陈康离开云都小区之后,便返回位于城南静海小区的家中。方宇比较了下路线,陈康走的路线确实路程最近、用时最少,并未节外生枝。这就有个问题,他把陈欣乐的手机抛到哪里去了?说到陈欣乐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没拨打过陈康的手机,那么大概平时两人是用微信联系。但通过技术登录陈欣乐的微信后,却并未在通讯录中发现陈康,说明陈康作案后可能在第一时间把自己与陈欣乐有关的微信记录全删除了,带走手机应该只是为了更加保险地消灭证据。所以单说手机里面的东西对案子用处应该不大,不过若能在手机外部发现与陈康有关的指纹、毛发、体液等物证,那就可以把他与陈欣乐的死建立联系。
破获何玉婷的案子,戚宁起到很大作用,正是她回到案件原点,重新审视卷宗资料,通过对微小细节的解读,从而才打通全局,让案件成功告破。她的表现也给了程巍然很大的启迪,很多时候线索其实就摆在眼前,只是缺乏善于发现的眼睛。此刻,他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翻阅着卷宗资料。如果凶手是陈康,他并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犯罪人,一定会有疏漏。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程巍然面色惆怅地合上卷宗夹,过了一下午,思路上并没有新的拓展。他活动活动肩膀,从椅子上站起身,踱步出了办公室。不知不觉溜达到大办公间,几个值班警员赶紧起身和他打招呼,他微微点点头,走到分析案件的白板前,案件相关的存证照片还挂在上面,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又审视起来。
突然,他从白板上拽下一张照片举到眼前,旋即眼神中掠过一丝光亮。那张照片中记录着陈欣乐的死状,先前程巍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但刚刚他突然间注意到一个细节,顿时意识到先前的判断有误——照片中,陈欣乐穿的牛仔裤内兜有一点点露在外面,会不会是凶手翻过他的裤兜?凶手是在找什么吗?东西找到了吗?程巍然抬手不自觉地敲敲脑门,随即自言自语道:“应该没找到,否则凶手就不会把鞠艳丽的遗物一股脑儿全烧掉。也就是说,对凶手有威慑力的物证很有可能并没有被销毁。”
程巍然扭头冲一名值班警员吼了一嗓子:“给老徐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
“回来了,回来了!”应声的正是刚刚踏进门来的徐天成,“在走廊里就听到你嚷嚷了,出啥事了?”
“走,去一趟陈欣乐家。”程巍然将手中的照片递给徐天成,“路上解释。”
大概过了20分钟,程巍然和徐天成来到陈欣乐家门前,因案发还未过多久,现场仍有辖区民警在看管。两人和民警打了声招呼,徐天成从证物袋中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进了屋子,两人分头把客厅和南北屋的灯点亮,同时手里还举着手电筒,开始翻找起来。到底要找什么呢?程巍然心里其实也没有底,能装在裤兜里的东西体积肯定大不到哪儿去,是小日记本、小卡片、照片,还是U盘?
过了好一会儿,徐天成从北屋踱到南屋,冲着程巍然有些泄气地说:“会不会是你想多了,陈欣乐手机不是被带走了吗?还有先前勘查时也未发现这里有被大肆翻动过的迹象,那个内兜露在外面有可能是凶手掏手机时带出来的啊?”
“谁在自己家还会把手机揣在兜里?我怀疑凶手翻动过的地方又被他复位了,只不过裤兜这个地方他大意了。”程巍然犹疑道,“当然也不一定,不过有一丝方向咱们试试总没错,你着什么急?”
“行吧,听你的。”徐天成喘口粗气道,“不过完事你可得请我吃饭,这忙忙叨叨一天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别说吃饭了。”
“一会儿,大餐!”程巍然扬扬手,“赶紧点,去厨房再搜搜。”
两人正说着,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两人齐齐探出身子,看到在门口把守的民警正用手拦着要往屋里闯的两位老人家,是陈海山和姜新春夫妇。
“怎么了,大爷大妈?”徐天成走到门口,拍拍民警的肩膀,示意他先挪到一边,“这大晚上的,你们要干啥啊?”
“是这样的,领导,那天怕干扰你们勘查现场,我们也没拿什么衣服就去我妹妹家了,我这两天穿的还是乐乐的棉袄,所以我们想回来拿几件衣服,您看成吗?”陈海山知道程巍然是这帮警察的头儿,便冲他说道。
“什么?您身上的棉服是陈欣乐的?”程巍然瞅着陈海山身上的衣服确实有些眼熟,他几次见到陈欣乐时,好像陈欣乐都穿着这件黑色棉服。
“对,那天他匆匆忙忙地回来,一个劲儿地催促我们赶紧跳舞去,我说我得找件棉袄穿穿,他就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让我穿。”陈海山应道。
程巍然招招手:“大爷,您进来,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陈海山一脸纳闷,但还是三下五除二地脱下棉服交给程巍然。程巍然把衣服拿在手上,左摸摸,右摸摸,挨个外衣兜翻了一遍,没什么收获,紧接着翻到衣服里面,看到一个带着拉链的内兜,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随即掏出一个消失许久的稀罕物——传呼机。
一大早,陈康刚走出家门,迎接他的是以徐天成为首的一众警员,随后他被带到刑警支队,接受讯问。
从暗中监视到突然收网,是经过程巍然等人连夜研究讨论后决定的,而促使他们做决定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在陈欣乐穿过的棉服中,找到一部仍可正常使用的传呼机。具体来说,那是一部股票型中文传呼机,是传呼时代发展到末期最高端的产品,屏幕可显示4行汉字,内置大容量储存空间,可记录60条个人信息以及85条记事本信息,而从里面留存的信息可以证实,它的拥有者是鞠艳丽。
坐在审讯椅上的陈康面色看起来并不慌张,他一再强调自己没做过违法的事情,询问警方是不是搞错了。被委以重任负责审讯的是徐天成,程巍然充分相信他有能力按计划推进审讯,他自己则和戚宁以及几位市局领导一道待在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关注审讯。
“行了,别再装无辜了,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掌握了,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如实坦白。”徐天成用手指敲敲桌子说道。
“您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陈康看似一脸无辜道。
“行,那我来提示提示你。”徐天成哼了下鼻子,“先说远的,鞠艳丽你认识吧?”
“认识。”陈康耸耸肩膀,“不过好多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你们曾经是情人关系吧?”徐天成不绕弯子地说道。
“不,不,顶多算是普通朋友。”陈康连连摇手,“很早以前戚明大夫委托我帮她租了个房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怎么会怀上你的孩子?”徐天成针锋相对说道。
“你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陈康梗着脖子说。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徐天成撇了下嘴,从放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中摸出一个传呼机举到半空中,“这是鞠艳丽用过的传呼机,里面留存有60条信息,其中有58条的留名都是你陈康,回电号码也是你们医院总机号加神经外科办公室的分机号。关键是你的这些留言中,有一多半都是在劝鞠艳丽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我们特别好奇,如果你俩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你怎么会给人家打那么多次传呼?还有,孩子若不是你的,你干吗软磨硬泡一个劲地劝人家把孩子打掉?”实质上徐天成无须多费口舌,只要把DNA检测报告摆出来,陈康和鞠艳丽之间的关系便显而易见了,只不过时机未到。
“咳,那个……”陈康蓦地怔了下,随即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颊,声音颤颤巍巍地说,“我和艳丽接触时正赶上我媳妇怀着孕,我好长时间没碰过女人了,艳丽又长得漂亮,对我印象也挺好,我们俩就……就稀里糊涂地好上了。没几次她便怀孕了。”
“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徐天成把传呼机放到桌上问。
“这……这时间过去太久了,我真不记得了。”陈康语气诚恳地说道。
“2001年1月31日,”徐天成一字一顿道,“你见过她吧?”
“你,你怎么……”陈康一时语塞,眼神有些慌乱。
“你还想我提醒你什么?”徐天成双眉圆瞪,大声呵斥道,“提醒你那一天怎么杀的赵元生?”
“我杀了赵元生?”陈康身子打了个激灵,随即争辩道,“胡扯,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当然还是凭这个。”徐天成又把传呼机拿到手上,装模作样摆弄一番,不急不缓地说,“这机器里有这么一条来自2001年2月1日凌晨4点的留言,我给你读一下,‘艳丽,你放心吧,我把元生送走了’,有印象吧?留言人依然是你陈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这个元生就是赵元生吧?他当时可是我们警方通缉的要犯,你要送他去哪儿?是把他送到戚明大夫家的空房子中杀死吗?”
“他不是我杀的,你误会了!”陈康急赤白脸地辩解道,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好吧,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告诉你。自打知道艳丽怀孕后,我一直劝她把孩子打掉,可她不听我的,坚持要生下来,还说她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不会拖累我。结果过了没多久,她就和一直暗恋她的陈宇在一起了。我估摸着她对陈宇使了手腕,让他误以为孩子是他的,反正我的累赘甩掉了,具体她怎么做的我也懒得问。后来赵元生冒出来把陈宇杀死,艳丽也退了出租屋不见踪影。再后来过了春节,应该是大年初八,也就是2001年1月31日那天晚上8点多,我正在单位值班,突然接到她的传呼留言,给了我个地址,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让我务必去找她。我就赶紧请了假,开着刚买不久的私家车去见她。
“见了面我吓一跳,看到赵元生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艳丽跟我解释说,因为担心赵元生伤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她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她前男友的这个家里。她前男友是晚班出租车司机,没承想那天下午他刚出门不久,赵元生不知怎的就找上门来。一进门二话不说,赵元生用自带的绳子把艳丽捆上,紧接着丧心病狂地扯碎艳丽身上的衣服,强行和她发生了关系。完事之后,把艳丽身上的绳子解开,连打带骂逼着艳丽光着身子给他做饭吃。艳丽忍着屈辱给他做了顿饭,桌上正好有瓶酒,赵元生就打开喝了,边喝边骂骂咧咧地说等会儿再好好收拾艳丽。艳丽一听,恐怕自己待会儿就没活路了,便心一横,趁着赵元生喝了酒有些犯迷糊,捡起地上的绳子把他勒死了。
“说实话,当时我俩的脑袋都是蒙的,根本没法理智地去考虑问题。她一个劲地哭着求我帮帮她,说她不想坐牢,不想让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当犯人的妈妈。我看着她那样,确实也挺可怜的,也怕她真坐牢了身子会挺不住,一时心软犯了糊涂,把抛尸的事给揽了下来。”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那是担心鞠艳丽?分明是怕她被抓了,把你俩之间那点破事给供出来,影响你的家庭和事业吧?”徐天成揶揄道,顿了下,冲陈康仰仰头,“接着说,你是怎么把尸体抛到戚明大夫家的?”
“华业小区我也有套房子,和戚明大夫一样,都是医院分的,我的比较小,结婚前我在那儿住了一小段,后来一直空着。原本我是想把尸体运到我那个空房子里先放着,然后再琢磨如何处理,不过当我开车进入华业小区路过戚明大夫家住的那栋楼时,突然来了灵感:我知道戚明大夫一家出事之后房子一直没卖出去,而且警方也曾怀疑过赵元生是杀他的凶手,如果把赵元生的尸体运到戚明大夫家,伪装成自杀的姿态,那么有朝一日尸体被发现,警方很有可能想当然地把他的死归结于对戚明大夫的赎罪,也就不会连累到我和鞠艳丽。设想出这样一种逻辑,我便把车开出小区,找了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白酒和一些小吃,以此让事情看起来更加真实。然后我开车折回华业小区,顺着下水管爬到二楼,从厨房窗户钻进戚明大夫家里,再把门从里面打开,最后下楼把尸体背上去。当然过程中还是费了些周折,主要是要把赵元生尸体吊在墙壁上并不容易,勒死赵元生的那根绳子我还带着,关键需要一个能承重的铁钩来挂绳套。我在那房子里寻摸了好大一会儿,后来才在小孩子房间里看到一个吊扇,吊扇是被一个J形吊钩吊着的,我就回车里,从工具箱中拿了一把铁钳把那个吊钩拽了下来……这么着处理完尸体回到医院快凌晨4点了,我给艳丽打了个传话留言让她放心。”陈康交代道。
“那天以后你还见过鞠艳丽吗?”徐天成问。
“没见过,只是给她打过一些传呼,但她一直不回复,终于有一天她主动给我留言,说她要离开春海,让我不要再找她。”陈康应道,“从那时起我俩真的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陈康说话间,徐天成悄然扭头望了眼身后的玻璃窗,随即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一条信息:“好,稳住,有新证据。”徐天成熟悉程巍然一贯的说话方式,知道他这是对审讯进展比较满意。实质上赵元生的案子中,当事人赵元生和鞠艳丽均已不在人世,也没有更多的物证指引,可以说是死无对证,陈康说啥算啥。不过,通过刚刚陈康的供认,已经可以用涉嫌毁灭证据罪对其实施约束拘留,初步目的算是达到了。
在陈康被带到支队的同时,对他周边的排查工作便相应展开。陈康静海小区的家中、他在市二院的办公室、他日常驾驶的私家车,正在被大批警员细致地搜查。问话方面,据陈康爱人刘丹说,上周三案发当晚,她单位有个应酬,晚上10点左右才回到家,当时陈康已经在家里睡着了,市二院陈康的同事则反映,案发当天他准时5点下班离开了医院。
在搜索陈康家的同时,方宇去了小区物业监控室,要求调阅相关监控录像。这静海小区是一座封闭式小区,安保措施比较周全,门岗处、四周围栏上、单元楼的门口和电梯里均设有监控。监控录像显示,案发当晚,陈康于晚上7点42分经过门岗进入小区,3分钟后走入自己所住的单元楼,随即坐上电梯回了家,再次露头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早晨。整个过程看似平淡无奇,然而反复观看之后,方宇注意到陈康经过门岗时姿态比较反常,右臂紧紧贴在身体上。由于监控探头是从左侧斜上方向下拍摄的,所以陈康身体右侧是监控盲点,莫不是他在身体右侧藏了什么东西?带着疑问,方宇开始一帧一帧播放录像,终于在一帧镜头里捕捉到了答案——陈康臀部右侧边上露出个有方有角的东西,看似像是纸袋的边缘部分。方宇顿时反应过来,陈康有可能是在躲避监控拍到他右手拎着的纸袋。
纸袋里装了什么呢?方宇对着静止的监控视频愣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陈康身上还有不对劲的地方。是穿着?视频中陈康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下身穿的则是黑色西裤搭配皮鞋,看上去很不搭调,难道他回家途中换过衣服?方宇摸出手机,给正在市二院排查的冯兵打了电话,让他赶紧问问陈康的同事,案发当天陈康离开医院时穿着什么衣服。不多时,冯兵回电,说是有多名同事表示陈康那时穿了件藏蓝色的商务风衣。
这就对了!陈康作案后换过衣服,而他作案时穿的衣服很可能在他手里拎着的那个纸袋中,可问题是监控录像显示他进入单元楼时双手都是空的,莫不是他把衣服扔到小区的垃圾箱里了?这一个个疑问从方宇脑海里冒出来,身体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如果真的如此,一方面对案子来说是重大突破,另一方面则担忧距案发已经过去这么多天,那衣服八成已经进了垃圾场被销毁了。
方宇赶紧给程巍然打电话汇报新发现,程巍然指示他别着急,稳住。首先,让小区物业方配合把保洁员和专门负责运送垃圾的工作人员召集起来接受询问,问问有没有人见过陈康的衣服,再问问他们把垃圾从小区里运出来送到哪个垃圾处理厂,然后抽调在陈康家搜索的一部分人手去找;其次,立刻让冯兵等人手撤出医院赶到静海小区,加上剩下的人手,展开地毯式搜索。
审讯室里,徐天成拿起手机看了眼,又放回桌上。
“行了,远的说完了,说说近的吧。”徐天成稍微斟酌了下,“我们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好像一句也没问我关于鞠艳丽和她肚子里孩子的情况,你不好奇吗?”
“过去是我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要想两头都对得起肯定没法做到,我只能保一头,选择我的爱人,鞠艳丽的事我不想再参与。”陈康煞有介事地说,“再说,我一直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怎么就那么巧,我们在一起两三次她就有了?那会儿她其实也才离婚不长时间,孩子是他前夫的种也说不定。”
“你从没见过那个孩子?”
“当然没见过。”
“你可真能演,不当演员屈才了。”徐天成哼了一声,一脸不屑,翻开放在桌上的卷宗夹,拿出一张报告纸举在半空中,“喏,这是DNA检测报告,上面证实你与陈欣乐有血缘关系。”徐天成又接连从卷宗夹中拿出两张照片分别展示,“这张是医院监控视频的截图照片,从你办公室里走出来的这个人是陈欣乐吧?还有这张,你的帕萨特轿车,上周三出现在陈欣乐家附近,还有当晚你曾跟一个从理发店里出来的女人打听陈欣乐家所在单元楼的具体方位……”
“好,好,我承认我去过他家,但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自知无法抵赖,陈康未等徐天成说完便抢白道,试图争取主动,侥幸做最后的抗争。
“你怎么知道陈欣乐死了?”
“在媒体报道中看到的。”
徐天成正待继续发问,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程巍然抱着一个纸箱子走进来。他走到徐天成身边,把纸箱放到桌上,眼睛瞪着陈康,不急不缓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风衣外套摆到桌上。
陈康脸色瞬间煞白,瞪着眼睛,嘴巴半张,一副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风衣你认识吧?”程巍然语气冷冷地说道。
说起搜索这件风衣,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方宇和冯强本打算带着一众警员把静海小区翻个底朝天,可在小区里转悠没多久,摆在小区步行道边的几个旧衣服回收箱,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箱子上面备注有客服电话和公司标志,是一家环保科技公司与市慈善工会联合投放的,物业方面表示投放方大概每两周来收一次衣服,这就意味着如果陈康自作聪明把衣服投进回收箱里,那现在衣服应该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如此一合计,方宇和冯强都有些激动,碍于时间紧迫,两人也等不及让公司方的人来开箱,干脆一股脑儿把几个箱子的锁全撬开,结果还真就在其中一个箱子里发现一件藏蓝色风衣,右边衣服袖子有一大片被火燎焦了。
“认……认识。”陈康僵着脸,支支吾吾说。
“实话跟你说,鉴定科已经在这件衣服的拉链头上发现血迹残留,而经过刚刚紧急试验表明,拉链头边角划在人体皮肤上造成的伤痕,与被杀的陈欣乐手背上的伤痕是吻合的。”程巍然冷眼瞪着陈康,“眼下距DNA检测结果出炉还有一段时间,你还有机会争取主动,把问题交代清楚。”
“我说,是我干的。”陈康耷拉着脑袋点点头,旋即又猛地抬头,带着哭腔争辩道,“可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真的是一时失手!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儿子,我……”陈康双手捂脸,呜呜地哭起来。
“自从鞠艳丽告诉我她怀孕了,我这心里一直忐忑难安,我知道只要那孩子存在一天,对我来说便犹如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颠覆我的人生。那天,快下班的时候,陈欣乐突然闯进我办公室,自称他是我的儿子,简直把我吓傻了。略微缓过神,我赶紧把办公室的门锁了,才跟他聊起来。他告诉我鞠艳丽早年难产去世了,阴错阳差他最近才知道有我这个爸爸。毕竟在单位,人多眼杂,我也没敢留他多聊,互加了微信,他便走了。
“隔天,正好是休息日,我找了个饭店,请他吃了顿饭。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包括他以前和现在的生活,他学习的情况,他是如何做自媒体赚钱的,等等。他也问了我一些关于我和他妈妈鞠艳丽的问题,我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令我十分不得劲的是,他还和我谈了一些关于赵元生的话题,话里话外似乎在试探我跟赵元生的死有多少关系。当然今天我才知道,他的信息来源是鞠艳丽留下的传呼机,可那天我心里隐约觉得,鞠艳丽可能留下一本日记,上面把我和她的事都记录了下来,还有关于赵元生的死,应该也有记录。我当时心里又乱又惊,突然间冒出个私生子已经够我烦心的,若是再爆出我参与赵元生的事,恐怕要面临的是牢狱之灾。我试图从他口中打探那本想象中的日记,可这孩子很机灵,总是用别的话题搪塞。后来我决定换种方式,迂回把日记拿到手,便跟他说等哪天有机会去他家坐坐,看看他生活的环境,但最好是家里没有别人的时候。他立马说爷爷奶奶每天傍晚都会出去跳一个多小时的广场舞,我可以在那个时间去他家。
“过了几天,也就是那个周三,我爱人单位有应酬,我晚上有一段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我给欣乐发微信说可以去他家看看,他欣然答应,特意从学校赶回家。他把他家的地址发给了我,我到达之后在楼外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爷爷奶奶出去跳舞了才上去。我先是装模作样参观他家一番,然后在他的屋子里坐着聊天,逐步把话题引向鞠艳丽,然后他主动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大皮箱子放到床上,说是鞠艳丽留下来的遗物都在箱子里。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把箱子打开,在里面试着翻找起来。我当时一门心思想找到臆想中的日记本,全然忘记了身边的欣乐。没承想他突然间爆发了,猛地把我推到一边,扣上箱子,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根本不是来关心我这个儿子过得好不好,你是关心我手上有你杀死赵元生的证据对不对?’紧接着不容我辩驳,他声音又高了八度,继续大声嚷嚷说,‘你以为我突然间接近你是为了认你这个爹?别做梦了,你个大渣男,你千方百计地威逼利诱妈妈做掉肚子里的我,差点将我扼死在胚胎里,你觉得你有资格做我的爸爸吗?告诉你,我接近你,就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清你的嘴脸,我一定会把你做的那些丑事,还有杀了赵元生的罪证,公之于众的。’
“被他一顿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就蒙了,在屈辱和心虚的驱使下,本能地冲向欣乐想要捂住他的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用胳膊挡着我,一边躲避一边继续叫骂,可是他越是挣扎我越是愤怒,理智早已飞到九霄云外,顺手抄起电脑桌上的鼠标线快速在他脖子上转了两圈,狠狠地勒了下去。直到他停止抗争,身子软软地任凭我摆弄,我才发觉他断气了。说实话,我当时整个人都被怨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去想我把自己的儿子杀了。我还意犹未尽地扯下电脑键盘塞到他怀里,心想‘你不是爱当键盘侠吗?我就让你到阴曹地府当个够!’这么一折腾,我觉得自己恐怕没多少时间再去把箱子仔仔细细地翻一遍,欣乐爷爷和奶奶随时都可能回来,干脆放把火把皮箱烧了,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