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罪念.完结篇 > 1 雾里探花
    第二篇章

    吾杀吾所爱,吾爱吾所杀。

    ——(连环杀手)乔治·埃米尔·班克斯

    1 雾里探花

    午夜,电话铃声狂响,接听电话,对方依旧沉默。

    “喂,你,你说话,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为什么总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你到底是谁?”

    “……你猜!”

    林欢猛地一睁眼,原来是个梦,但仿佛从空旷山谷中传来的那声“你猜”依然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让她一时无法分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她赶紧翻身下床,奔向放在茶几上的座机电话,看到座机上的小屏幕并未显示有通话记录,这才把身子靠在茶几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大口喘起粗气来。

    时间已然来到12月中旬,差不多到了春海最冷的时节,戚宁下了出租车,一路小跑钻进市局大楼,又踏着台阶“噔噔噔”一气儿上到3楼。前脚刚踏进走廊里,迎面便碰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林欢。

    “欢姐,过来办事啊?”戚宁热情招呼道。

    “我来找你的。”林欢脸色阴郁,语气很轻,“等了你一会儿了,正要走。”

    “抱歉,家里有点事,来晚了。”戚宁怔了一下,歉意地说道,“找我啊?那,那走吧,去办公室说。”

    来到办公室,林欢主动拿把椅子放到戚宁办公桌边上坐下,接着用手随意翻了翻放在桌上的一本书,踌躇须臾,语气淡淡地说:“我最近老做同样的噩梦,梦见那个神秘人又往我家打电话,我问他到底是谁,他说让我猜猜看,然后我就醒了,奇怪的是那人的声音我回忆不出是男的还是女的。”林欢扭头看了眼戚宁,转回头继续说,“关于神秘人的事,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负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也知道程队在这件事情中的立场很尴尬,所以我不想再难为他,想让你帮忙分析分析,可以吗?”

    林欢这么一说,戚宁暗暗松了口气。她很怕林欢是来找她谈感情纠葛的,她实在不愿搅和到别人的感情生活中,尤其令林欢纠结的那个人是程巍然,而自己又和他走得很近。虽然一直以来大多是工作方面的接触,但她心里总是有种莫名的心虚感,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林欢的事。

    话说回到林欢的请托,事情还是相当复杂的,戚宁一时之间也没有太好的主意,只能试着给出点建议,便沉吟一会儿,斟酌着用词说道:“目前分析的难点是,无法准确判断打恐吓电话的人:那晚在你家街边逗留的车辆中的人,以及把照片发给报社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幕后是不是有同一个主使人?我个人的观点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方宇反向追踪过打骚扰电话的源头,所处方位均与程队亡妻柳纯日常活动的区域有关,还有那几张匿名发到报社的照片,其中不仅仅偷拍了你和程队在一起时的场景,也有我和程队一起外出时的场景,想必是要把程队塑造成一个风流浪荡,周旋在多个女人之间的渣男。由此可见,除了不明车辆逗留事件,起码给你打电话的人和把照片发到报社的人,对你和程队都有一定的了解,这个人要么一直潜伏在你们身边,要么就是长期跟踪过你俩。而且,虽然整个事件令你倍感困扰,但我隐约觉得神秘人的主要目标其实是程队,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找程队好好沟通一下,提醒他在这件事情上不能掉以轻心,应该派人深入查查。”

    “好,我考虑下。”林欢勉强笑笑。

    “对了,关于这个神秘人,我觉得他选择通过报社爆料而不是通过网络社交平台的做法比较老派,跟现今社会明显有些脱节,估计在社交方面比较闭塞,年龄也应该比较大,要五十开外。”戚宁又补充道。

    “嫌疑对象有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人,年龄比较大……”林欢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凝重,嘴里默默叨念着。

    “怎么,你有想到什么人?”戚宁看出些反常,追问道。

    “噢……”林欢愣了下,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那个,我先回去了。”

    “好,我送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在得到陈康的供述后,林欢做了实验,从身高、臂长,以及赵元生尸骨脖颈处缢痕等几个方面入手,最终判定赵元生确系鞠艳丽所杀,由此也为该案彻底画上句号。案子破了,程巍然身上压力卸去大半,只是坐实了赵元生的死与“98·12·11大案”无关,意味着线索再度归零,必须要寻找新的切入方向。这个早晨,程巍然正暗自怅然,便见戚宁推门走了进来。

    戚宁刚刚与林欢交流完,心里越想越不踏实。有那么个瞬间,林欢似乎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只是她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再深入些想,如果几个事件真的是冲着程队去的,那幕后主使者最终目的又是什么?他将骚扰电话和柳纯联系在一起,然后去恐吓、折磨欢姐,难道是认为这两人都在程队的生命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他不想让程队身边的人好过,他想慢慢地玩程队,搞臭程队,一步一步让程队身败名裂,体验失去一切的滋味,最终便是要彻底毁掉程队的人生?这么琢磨来琢磨去,戚宁觉得还是要亲自找程巍然谈谈,便向陆主任请了假,来到刑警支队。

    “有事?”程巍然摆出一贯淡然的姿态问。

    “想和你聊聊欢姐被电话骚扰那档子事……”戚宁把先前与林欢说过的那一番话,以及自己的担心,跟程巍然较为详细地叙述一遍,“我觉得神秘人真正的目标是你。”

    “林欢找你了?”程巍然皱着眉头问。

    “对。”戚宁知道瞒不住,点点头道,“你别怪她,跟你我常被梦魇困扰一样,她现在也经常做被电话骚扰的梦,精神上备受折磨,想找出事实真相的心情可以理解。”

    “我怎么会怪她?”程巍然微微摇头,“我是故意在她面前淡化相关的调查,不想让她精神太过紧张,看来是我想错了。”

    “你早已派人着手调查了?”戚宁紧跟着问。

    “对,跟你感觉的一样,我也认为那三起事件是有交集的,并且终极目标是指向我的,可我怎么也想不出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针对我。”程巍然点头道。

    “这么说,你父母和女儿那边是不是也有危险?”戚宁又追问。

    “暂时还没发现可疑情况,也可能是因为我爱人柳纯出事后,局里一直安排辖区派出所民警日常保护他们,令那些人无从下手吧。”程巍然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疑惑,“对了,还有一点我也没琢磨明白,为什么随着隋勤思的落网,骚扰电话也不打了,可疑车辆也不再出现,爆料照片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好像突然间一切都归于平静,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认为会跟隋勤思有关。”戚宁直截了当道,“以他自我伟大的人格,他是不屑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他说没做,就不是他做的,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也派人查过,确实在他周围没找到相关线索。”程巍然摊摊手,颇有些无奈地说,“并且打骚扰电话的源头,发照片给报社的快递源头,全市在车管所注册的银灰色的车辆,都反复排查了好多轮,至今仍是毫无进展。”

    “在你的社交范围里真的没有可怀疑的对象?”戚宁想起林欢先前似有顿悟的反应,不由得追问一句,“那些你抓过的犯罪分子呢,有没有对你恨之入骨的?”

    “这个思路我也想过,所以让老徐捋了捋经我手处理过、近一两年的刑满释放人员,暂时还没发现可疑的。”程巍然道。

    “要不……”戚宁斟酌了下,试探着说,“你配合我做一次认知访谈可好?”

    “就是上次你和李小宛谈话时使用的方法?”程巍然问。

    “对,我是这样想的,”戚宁道,“如果幕后主使者不在你的日常社交圈子内,那么他极有可能长时间跟踪过你。按理说你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队长不应该一点察觉都没有,很可能他也露出过破绽,只是你没往那方面想,没太在意,所以我会用认知谈话的方法,在你大脑中还原一些特定的场景,通过一步步启发和描述,引领你去捕捉被视线所及但又未被大脑关注的信息。”

    “懂了,那来吧。”程巍然干脆地道。

    “好,这样,你现在把头靠到大班椅上,闭上眼睛,身体放松,大脑放空……”戚宁站到大班椅旁,柔声说道,“咱们先从今年3月的那天开始,林欢在全季酒店约你喝咖啡,席间她再次向你表白……你拒绝了……她喝醉了……你扶起她要带她出去打车……你可以看看周边有没有人在关注你们……你俩正在走出酒店门口……”

    “等等,林欢的包还落在座位上,我们现在回去拿包……噢,我们撞到一个男人,可能是我们冷不丁折回去,那男人躲闪不及……我点点头说了声抱歉,我们继续去拿包……”

    “先别急着走,回头看一眼刚刚那个男的……”

    “好,正好他也回头瞥向我们……他看起来稍显慌张。咦,他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等等,我想想……对,我想起来了,十几年前,是他,姜家宝……”

    程巍然在戚宁的轻声召唤下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喃喃自语道:“是姜家宝,怎么可能呢?”

    “姜家宝?”戚宁追问,“这人什么背景,和你有深仇旧恨?”

    “谈不上。”程巍然微微摇头,一脸疑惑,整理了下记忆,缓缓说道,“说起来我和他的交集发生在2004年,那一年我刚到支队不久,突然接到领导的指示,让我到省厅刑侦局报到。我去了才知道,是一次卧底任务,地点是省会常阳市看守所,目标人物便是姜家宝。

    “事情源于2003年年底,省厅刑侦局联合常阳市局成立专案组,针对常阳市盛极一时的一个黑社会团伙进行集中铲除,团伙中的成员相继落网,唯独最主要的两个人物,也就是团伙中的老大和老二,闻风逃脱。这个老大名叫刘大申,姜家宝落网前是他的司机,两人从小就认识,从幼儿园到初中一直都是同学。早年间刘大申家庭比较困难,姜家宝给了他很多帮助,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后来靠着敲诈勒索、强取豪夺完成原始积累,纠结社会上一批地痞流氓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而那时姜家宝家道中落,母亲瘫痪在床,父亲身患癌症无钱医治,听到消息的刘大申向他伸出援手,不仅出钱给他父亲做了手术,又给他母亲请了专职护工,还安排正为生计发愁的姜家宝做他的司机。

    “可以说姜家宝在团伙中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物,刘大申从不让他插手非法的勾当,但又会把自己乃至社团中最核心的秘密与他分享,两人互相信任,都把对方当成最贴心的兄弟,甘愿为对方牺牲自己。也正是因为姜家宝驾车误导专案组追捕方向,甚至不惜企图与警车同归于尽,才让刘大申和团伙中的老二成功逃脱专案组的围捕。后来专案组通过审讯,从别的团伙成员中掌握了两人的关系,认为姜家宝极有可能知道刘大申逃窜在外的落脚点,但经过数次审讯较量,姜家宝始终拒不承认知情。然而刘大申身上背着两条人命案子,手里还有一把从边境黑市购买的手枪,这种人在社会上多待一天,广大人民群众就会多一分危险,因此专案组经过研究后决定,放一名卧底到姜家宝身边。由于任务需要生面孔,辗转之后,便落到了我身上。

    “之后,我与姜家宝在看守所牢房里朝夕相处共住了近7个月,从互相警惕,到互相信任,到建立深厚的友情,最终在我苦口婆心的感化下,专案组如愿从姜家宝嘴里得到了一个地址,并成功将刘大申抓捕归案。不过由于团伙中的老二始终没归案,姜家宝要求专案组对外界保密是他出卖了刘大申的这一情节,并拒绝以此为自己减刑,以免家人遭到威胁。专案组经过讨论表示尊重他的请求,最终由于在先前的追逃中,姜家宝因协助刘大申潜逃,并驾驶车辆故意与警车发生碰撞,造成车内两名警员重伤,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

    “噢,原来这就是当年省厅淡化你在那次任务中所做的贡献的原因啊!”戚宁迟疑一下,说,“那他干吗要跟踪你,搞出这么多事,会不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迁怒于你?”

    “不清楚,任务之后我们就没交集了。”程巍然道,“再说,现在把那几件事全算在他头上还为时尚早。”

    “接下来怎么办?”戚宁问。

    “他后来被关押在省城常阳市第一监狱,我先跟监狱方面联系下,了解一下他出狱的时间和服刑期间的表现。”程巍然稍微一怔,紧接着说,“不,我还是去一趟吧。”

    戚宁的感觉是对的,林欢确实心里有了怀疑对象。这个人常常出现在林欢身边,还是林欢亲口把自己与程巍然之间的感情纠葛告诉这个人的。这个人极力反对林欢和程巍然交往,对程巍然和柳纯也有一定的了解。这个人年龄很大,不喜欢网络社交。这个人就是林欢的父亲林德海。

    林德海做过几年水产养殖生意,积累了相当殷实的资本,结束生意后便迁址郊区生活,但也不像林欢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只是在乡下种种草、养养花,实质上他经营着一片很大的果园。林德海在果园里盖了一个二层小楼,平时就住在果园里,几乎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在果园。眼下正是大棚草莓开始批量采摘上市的时候,他和雇工们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也没工夫惦念自己的女儿,所以林欢冷不丁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有种猝不及防的惊喜和意外。

    林欢在戚宁的启发下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父亲,她又是那种心里搁不住事的性格,便到科里把工作交代了一下,随即坐着出租车杀向老爹的果园问罪。林欢见到父亲,顾不得寒暄,直来直去地问道:“是不是您搞的鬼,找人吓唬我,不想让我和程队在一起?”

    “啥?吓唬你?”林德海一脸蒙态,“小欢,你在说啥,我怎么听不明白?”

    “不是您找人跟踪我,给我打骚扰电话,还把我和程队在一起的照片寄给报社的?”林欢一口气问道。

    “我,你,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你被人跟踪了,有没有受伤?”面对女儿一连串的质问,林德海终于听出些眉目,情绪从诧异立即转到关切,他拉着林欢的手臂,把林欢按到沙发上,“来来,孩子,到底出啥事了?好好说给爸听听。”

    “真不是您搞的鬼?”林欢瞪着眼睛在父亲的面庞上来回审视。

    “我确实看不上你们那个程队,一个二婚的,媳妇死得不明不白,真搞不懂你怎么会看上他?”林德海使劲白了女儿一眼,叹口气道,“那报纸我也看了,你也不想想,哪有父亲会想要把自己女儿名声搞臭的,我看你现在完全是昏了头。快说吧,跟踪和骚扰电话是怎么个情况,别让爸着急了,行吗?”

    “我……”面对父亲慈爱关切的眼神,林欢再也绷不住了,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水倾泻涌出,“是这样的……”

    林欢将前段时间发生在她和程巍然之间的几个事件,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讲述一遍,很长一段时间憋在心里的委屈也终于得到一些宣泄。离开父亲的果园时她觉得心里好受多了,整个人也变得轻松了些。

    然而,目送女儿坐上网约车远去的林德海,面色却异常沉重,逐渐地又显现出一丝愠怒。他使劲抿了下嘴唇,像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旋即,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发动起车子,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蹿了出去……

    程巍然说走就走,与戚宁谈话过后便驱车直奔省城,戚宁则回到心理服务中心处理自己的工作。

    时间一晃来到中午,戚宁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瞄了眼来电显示,是姑父韩明辉的手机号码。她拿起手机接听,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韩明辉没头没尾的声音:“宁宁,快下来,我在你单位门口。”

    未待戚宁多问,韩明辉那边已经挂掉电话。戚宁把身子凑到窗边冲大门口远望,似乎并未看见韩明辉平日开的豪车,心下一阵抽紧——姑父很少会单独和她接触,这突然来局里造访,还神秘兮兮的,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带着一丝担忧,戚宁快步下楼,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戚宁刚露头,停靠在街边的一辆白色小轿车便鸣了两下喇叭。戚宁循声皱着眉走过去,透过玻璃窗看到坐在驾驶座位的正是姑父韩明辉。

    戚宁赶忙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坐进车里,本来是有些心焦的,但看到姑父韩明辉迎着她的脸上挂满笑意,便茫然不解道:“姑父,找我有事?”

    韩明辉圆脸盘,白胖,小眯缝眼,一笑眼睛便看不到了,很滑稽,但是又让人觉得有种亲近感。“这小车咋样?”韩明辉像惯常那样一脸笑模样,用手拍了拍汽车方向盘问道。

    “挺好的。”戚宁简单扫了几眼车里内饰,随口问道,“这谁的车?你那豪车呢?”

    “你的车,专门给你买的。”韩明辉笑盈盈地道,“今天是12月11日,你生日啊!你姑姑去法国考察红酒了,特地吩咐我给你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怎么样,满意吗?”

    “请你把车子开走,我不需要过生日,更不需要礼物!”戚宁脸色瞬间铁青,一只手颤巍巍地在车门上摸了摸,打开锁车键,推开门,下了车,语气冷冷地道。

    “哎,你这孩子,别急啊,是不喜欢这牌子的车吗?”韩明辉使劲招手,“回来,回来,你喜欢啥牌子的车,姑父给你换一辆?”

    “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过生日,你赶紧走吧。”戚宁猛地把车门关上,转身走回局里大院。没走几步,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放到耳边,须臾,就听她对着手机吼了一嗓子:“你神经病吗?不知道我从来不过生日吗?给我送什么礼物,有病!”

    不容电话那头的姑姑辩驳,戚宁狠狠地挂掉电话,然后用手背堵住嘴巴,使劲眨巴着眼睛,一路强忍着难以名状的情绪,直到踏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锁上,才任由泪水滂沱。

    是的,1998年12月11日——爸爸、妈妈、姐姐出事的日子,正是戚宁7周岁的生日。那天以后她再也没过过生日,爸妈横死的忌日,她开心不起来,也不允许自己开心。而身边的亲人们对这个日子也是讳莫如深,久而久之她和家人们形成一种默契,这个日子只提忌日,避提生日。戚宁之所以今天晚到单位,就是因为一早去了墓园祭拜爸妈。只是不知道姑姑今天抽的什么疯,突然间送起生日礼物来,太让戚宁生气了,所以手机铃声一直在响,戚宁也不愿去接,她知道一定是姑姑回拨过来的。

    过了好一阵子,手机终于不响了,紧接着是微信的提示音,戚宁知道肯定也是姑姑发的,气头上的她懒得看,直接把姑姑拉黑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戚宁正想松口气,蓦然间铃声再度执着地响起。戚宁这回有些心软了,毕竟这么多年姑姑始终都挂记着她,学费和生活上的开销几乎都是姑姑负担的,不能因为一时之气,便抹杀了姑姑对她的好。这么想着,心里的怨气便消解一些,她拿起手机放到耳边,但话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

    “你是戚警官吗?”

    “是我。您是?”

    “我是李广泉,还有印象吗?”

    李广泉?是在光远百货商场顶楼天台企图跳楼轻生被自己谈判解救的那个李广泉,还是风林小区入室杀人案女被害者的丈夫,似乎也叫李广泉?戚宁试探着问:“您是李霖霖的爸爸?”

    “对,对,是我。”可能被戚宁一下说出女儿的名字,对方情绪稍有些激动,沉默了一下,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你方便来我家一趟吗?我觉得当年拐走霖霖的人贩子可能来过了。”

    “人贩子去您家了,怎么发现的?人呢,现在在哪儿?”

    “如果你方便的话,还是来我家一趟吧。”

    “好,把家里地址告诉我。”

    “我短信发过去,你注意看一下。”

    20分钟后,戚宁坐着出租车来到位于城西的兰花小区。一个比较老旧的住宅小区,楼层普遍不高,墙体都是黑乎乎的。

    戚宁下了出租车,一个瘦削的身影迎了上来。应该是早早就在此候着了,李广泉一张脸冻得通红,露出一丝腼腆的微笑,客气说道:“不好意思,劳烦你跑一趟。”

    “没事,您说一下情况吧。”戚宁直奔主题道。

    “走,进去说。”李广泉冲街边一个单元楼的楼道门指了指,头先走去。

    戚宁微微点头,跟上李广泉进了楼道,一路无话来到5楼。该楼层共有3户人家,李广泉抬手冲中间一户人家的铁皮防盗门指了指。戚宁便看到灰黑色的铁皮门中间,有一个用白色彩笔涂鸦的卡通头像画,画面总体呈现的内容类似社交软件中常用的微笑表情,但两只眼睛下面又画着一连串的泪珠,似乎真正想表达的是一个笑中带泪的表情。

    “这是您家的门?”戚宁蹙着眉问,“这幅头像画有什么特别的吗?”

    “霖霖就是在2006年也就是10多年前的今天被拐走的,而且那天晚上我在这房门上看到过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头像画。”李广泉深吸一口气,“咳,当年我以为是霖霖画的,便没跟警方反映这个细节,但是今天这个日子,这幅头像画又出现了,我怀疑是不是人贩子过来挑衅了。”

    “当年门上的头像画除了您还有谁看过?”戚宁盯着防盗门沉吟道。

    “应该没多少人注意过,我这是顶楼,除了两边的邻居,别人也没必要上来,而且我看到之后立即就擦了。”李广泉跟着解释道,“虽然满心以为是霖霖画的,但又笑又哭的表情让我觉得瘆得慌。”

    确实有些蹊跷。防盗门上的头像画没几个人看过,偏偏在李霖霖的失踪纪念日原封不动再度出现,并且除了家人还会有谁把这个日子记得如此清楚?所以将两方面偏隐性的证据综合到一起分析,指向施拐者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施拐者当年干吗要多此一举,在李霖霖家房门上留下这个似哭似笑的头像画呢?还有李霖霖已失踪多年,为什么偏偏只在今天这个纪念日里头像画会再度出现呢?

    一想到今天的日期,戚宁心里骤然一紧——1998年12月11日、2006年12月11日,戚宁突然反应过来,李霖霖失踪的日子,虽与自己父母被杀、姐姐被掳一案时隔8年,但月、日却一模一样。

    常阳市第一监狱。午后。

    “姜家宝这么多年在监狱里总体表现良好,并且有过立功表现,获得两次减刑,于年初1月16日获释。”由于提前打了招呼,监狱方面委派先前负责姜家宝所在片区的一位姓王的管教民警来接待程巍然。两人稍微寒暄一下,王管教便直奔主题。

    “总体表现良好,这么说还有反复?”陈巍然问,“他出过什么状况?”

    “主要是刚来那一两年时间他家里出了些事情,先是他女儿丢了,过了没多久媳妇又被车撞死了,他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情绪上一度很消极,行动上便有些极端反应,不过倒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王管教深叹口气,“咳,他女儿直到现在也没找到。他小舅子后来送来一张他媳妇和孩子的合照,他有一段时间没事就捧着照片看,然后止不住地掉眼泪,其实挺可怜的。”

    “他跟你提过我吗?”程巍然问。

    “没提过,但你今天这么一说,我觉得他可能关注过你。”王管教进一步解释道,“姜家宝平时爱看书看报,阅览室去得比较勤,而且一贯都很守规矩,阅览完之后还会帮忙整理好书架。大概3年前吧,具体我有点记不清了,有一天正好我在阅览室,无意中瞥见他离开座位时偷偷把一张报纸塞到腰间,用衣服遮挡着带出了阅览室。我当时没有戳穿他,因为那个当口监狱正在研究给他减刑的问题,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说实在的,人和人相处10多年了,彼此总会有些感情的,我认为他已经改造得很好了,真心希望他能早点踏入社会,展开新的生活。”王管教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说,“有点扯远了,言归正题。后来我到监房找他,问了偷报纸的事,他没否认,当即把报纸从床铺下拿出来交给我,说是看得太上瘾了,但阅览时间到了,便想着把报纸带回来接着看完,然后再找机会悄悄还回去。”

    “是什么报纸?”程巍然问。

    “省内报社发行的《法制晚报》。”王管教道,“我刚刚还没说完,我把报纸拿回去仔细翻了翻,当时没看出什么异常。现在想想蹊跷的是,那张报纸用大幅篇章报道你作为全省优秀警察的一些事迹,包括你历年来的工作成绩、家庭生活,等等,上面还有你的配图照片,难不成是那篇报道吸引了姜家宝?你和他有什么渊源吗?”

    程巍然没接茬,微微翘了下嘴角,模棱两可,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下,反问道:“犯人中间有没有和姜家宝关系特别好的?”

    “还真没有。”王管教不假思索道,“他喜欢独处,平时话特别少,谁也不招惹,也不欺负新来的。自由活动时要么静静坐着发呆,要么看书看报。”

    “都有谁来探视过他,能给我一份名单吗?”程巍然问。

    “已经给你整理好了。”王管教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两张A4纸,递给程巍然,随即道,“来来回回也没几个人,最开始他媳妇总来,媳妇被车撞死后他父母来过几次,五六年前他父母相继过世,再就剩下他小舅子时不时来看看他。”

    程巍然一边翻看着探视名单,一边听着王管教的介绍,少顷把报纸放到一边,说道:“探视人中叫张恒的就是姜家宝的小舅子吧?他的情况你熟悉吗?怎么能找到他?我想和他见一面。”

    “张家和姜家以前是邻居,所以张恒打小跟姜家宝就很熟悉,姐姐嫁给姜家宝后关系就更亲近了。姜家宝服刑这么多年,他基本上每两个月便来探视一次,算是很有心的一个孩子。”王管教点头道,“当然姜家宝对他也算仁至义尽。张恒先前做生意欠了很多债,姜家宝听说后把他父母的房子卖了帮他还账,剩下的钱还给张恒开了个饭馆。那饭馆就在东阳街上,名叫四季老菜馆,你去那儿准能找到他。”

    从监狱出来,程巍然驱车开着导航,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四季老菜馆。

    饭馆开在临街的商铺里,有百八十平方米,主要经营东北特色菜。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里面的客人还是不少,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程巍然正好中午也没吃饭,便找了个靠近窗边的散台坐下,招呼服务员点了一份酸菜炖肉和一份煎刀鱼,外加一碗米饭。

    饭馆走菜走得很快,也就10多分钟,饭菜便上齐。程巍然提筷尝了尝,味道还真不错,便就着米饭,把两个菜吃得干干净净。水足饭饱,招呼服务员结账,等服务员找了零钱回来,程巍然指着站在门口吧台里一个中年人问服务员那个人是不是老板,服务员给予肯定的答案,程巍然便让服务员喊一下老板,说有事找他。

    没料到,老板走过来,稍一打量,便先叫出程巍然的名字:“您是春海市刑警队的程巍然队长吧?”

    “你是张恒?”程巍然愣了愣,指指对面的椅子,“坐。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张恒拉开椅子坐下,点点头道:“对,我是张恒,我认识您是因为上网搜了些您的资料,看过您的照片。”

    “为什么要搜我的资料?”

    “受人所托。”

    “是你姐夫姜家宝让你搜的?”

    “对,他坐了十几年监狱,不太会用电脑,让我帮忙上网搜集所有能搜集到的有关您的信息。”

    “他跟你说原因了吗?”

    “他没说,但我想应该跟小欣的失踪和我姐的死有关,对于她俩的事姐夫一直耿耿于怀。”张恒语气稍加急促说,“我从网上的信息看,您是咱们省特别优秀的警察,我满心以为姐夫去春海是找您帮忙调查小欣和我姐的案子,难道您没见到他吗?我有好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小欣是姜家宝丢失的孩子?”程巍然追问。

    “对,她叫姜欣,是个女孩,我姐带她去游乐场玩时把她弄丢了。”张恒道。

    “你确定姜家宝去春海了?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间?”程巍然问。

    “确定啊!”张恒干脆地说,“我最后给他打电话是9月30日上午,问他国庆节回不回来过节,他说有事走不开过了一周再打,他手机就打不通了。”

    “他手机号是多少?”程巍然从兜里掏出记事本,问道。

    “156……9。”张恒道,“本来我给他准备了一部新手机,但他没要,把我妈的老人机带走了。”

    程巍然记下手机号码,接着问:“他开车走的吗?”

    “对,正好我要换车,就把我原来的车给他了,是台银灰色的长安轿车,车号是东A42898。”张恒紧跟着补充道,“我还给他办了张工行的信用卡,里面给他存了5万块钱,卡号是……”

    车的颜色能对得上,想必那晚戚宁目击到的就是姜家宝驾驶的长安车。程巍然又记下车牌号码和信用卡号码,心里暗自琢磨一下,又问:“除了手机、车、信用卡,还有什么与姜家宝有关的信息能提供给我的吗?”

    “噢,他还带走一部数码相机,还有他想要一台可以直接插数码相机存储卡就能打印出照片的打印机。我上电商平台搜了一下还真有,就帮他买了一台。”张恒应道。

    程巍然点点头,凝了凝神,又问:“他什么时候动身去的春海?”

    “过完正月十五走的。”张恒顿了下,补充道,“不过5月初回来一趟,主要是我爸妈身体不好同时住院了,他听说了回来帮忙照顾老人,待了两个多月,大概7月底又去了。”

    张恒这么一说,便又解开程巍然先前的一个疑惑:如果跟踪者是姜家宝,不管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动机,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实质性的动作呢?原来是中间他又回省城待了两个月。“你姐不是被车撞死的吗,姜家宝有什么可纠结的?”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了我姐和孩子……”张恒沉吟一下,斟酌着说道,“您是警察,一定知道我姐夫为什么坐的牢,也一定知晓风云一时的黑社会团伙刘大申集团。当年刘大申集团覆灭后,里面的老二始终没被抓到,社会上又有很多传言,说是姐夫做了警方的内线出卖了刘大申,所以一直以来姐夫都怀疑我姐的死和小欣的失踪,都是刘大申的党羽雇人干的,是对他的报复。”

    “那据你所知这两个案子有疑点吗?”程巍然问。

    “我觉得是姐夫偏执了。”张恒道,“当年撞死我姐的轿车司机有盗窃前科,加之他也因汽车失控撞到路边的行道树而当场死亡,感觉上似乎不像是简单的汽车肇事,但当年负责办案的警察是真的负责任地深入调查了,根本没发现司机与刘大申集团有任何瓜葛。至于小欣,大概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负责调查的警察说,那游乐场在小欣失踪之前已经发生过一起小孩被拐事件,只是人家比较幸运,及时报警,警察在火车站堵到人贩子,把孩子追了回来。”

    “对于当年刘大申系被姜家宝出卖的传言,你向他求证过吗?”程巍然微微仰头,眼睛直直地盯向张恒。

    “我问过他,他没肯定,也没否认。”张恒犹疑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他说他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