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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97·4·19大案”

    案件编号:A2102010401011997040001

    案情介绍:1997年4月19日凌晨3时许,出租车司机牛常升头部遭钝器击打引发颅脑骨折死亡,尸体和凶器(一把铁榔头)被抛弃在郊区富宁镇张家村的一处菜地里,而其当晚所驾驶的出租车,则被停放在人民路派出所门口的街边。经勘验显示,在出租车左侧后车门以及车窗玻璃上留有明显飞溅型血迹,DNA检测结果表明均属于被害人牛常升的,由此推测案发当时被害人可能是被凶手利用某种借口诱骗至后车门附近遭到杀害,被害人随身携带的钱财和传呼机均遭洗劫,出租车内被凶手清理过,未发现可疑物证,而在左侧后车门玻璃窗上,凶手就着飞溅上去的血迹画了一根手指形状的涂鸦,这在事后被理解为是一个竖中指的画像,凶手当时应该戴了手套,涂鸦上未采集到指纹。

    由案件特征上看,该案明显是一宗以谋财为动机的抢劫杀人案,而更为恶劣的是,凶手作案后竟然把出租车抛弃在派出所的大门口,而且还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个竖中指的画像,这是公然侮辱和挑衅全市公安干警。鉴于案情重大,社会影响特别恶劣,当时的春海市公安局局长亲自挂帅,成立命名为“97·4·19大案”的专案组,全力侦破此案。

    被害人牛常升,男性,春海市本地人,案发当时32岁,已婚。其被害当晚所驾驶的出租车并非本人所有,真正的车主叫张耀宗,牛常升只是被张耀宗雇用的夜班司机。进一步搜集背景信息显示,牛常升极度好赌,几乎每个夜班都会参与聚众赌博活动。一同参与赌博的也都是出租车司机,也都隶属于春海市运达出租车公司。一家叫作李记海鲜烧烤的烧烤店,是他们固定的赌博窝点。

    专案组经过调查,还原了案发当晚牛常升的活动轨迹。当晚24时许,牛常升像往常一样来到烧烤店加入赌局。当晚参与赌博的共有7人,玩的是一种每人发3张扑克牌比大小的本地特有的扑克牌游戏。往常这些人都会玩到早上5点左右,散局了直接去白班司机家交车,但那天只持续到凌晨2点多。原因是其中一个叫林德海的司机,指责牛常升有偷牌耍赖行径,牛常升当然矢口否认,两人便发生激烈口角,一度还出现肢体冲突,后虽被众人劝开,但也坏了兴致,大家便不欢而散,几个人各自接着开车赚钱去。据最后目击到牛常升的一位出租车司机说,他当时看到牛常升从烧烤店出来,开车往北向林月路驶去。据此,专案组顺着林月路一路巡查,并在周边道路布置大量人手沿街地毯式搜索,最终在距离烧烤店9公里处的成山路街边发现一小摊血迹,经鉴定是属于牛常升的,由此确认了第一作案现场。嫌疑人方面,由于进行到一半的赌局是以牛常升独赢其余人皆输的局面结束,不排除其中有人迁怒于牛常升的作弊行径而报复杀人顺带抢劫,所以理论上当晚参与赌局的所有人都是犯罪嫌疑人,其中当然尤以林德海嫌疑最大。

    林德海时年38岁,同样是一名被雇用的夜班司机,他没有牛常升那么嗜赌,只是偶尔参与几次。据他向专案组交代,当晚离开烧烤店之后,开车在街上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没拉到客人。大概在凌晨3点10分,他把车开到友谊广场三八医院旁边昼夜营业的清香拉面馆,在里面吃了碗拉面,喝了几杯茶水,4点钟左右离开,然后把车开到车主家交班。由于林德海是清香拉面馆的常客,跟老板和服务员都很熟,他的这一口供很快被证实。然而,经法医检验,牛常升的死亡时间在凌晨2点30分到3点,就算以2点30分来算,凶手从第一作案现场成山路驾车到20公里外的富宁镇抛尸,再把牛常升的车开回市区人民路派出所抛弃掉,然后到第一作案现场开凶手自己的车,再把车开到清香拉面馆。很明显这一系列行程是根本不可能在3点10分之前完成的,所以从时间点上可以排除林德海作案的嫌疑。同时,专案组对他当晚驾驶的出租车也进行了搜查,同样未发现与案件有关的物证,遂彻底将他排除在案件之外。另外,当晚其余参与赌博的出租车司机,经深入调查,也同样均被排除作案嫌疑。

    正当专案组以抢劫杀人的案件特征在相关前科犯中间展开排查之时,也就是案发一周之后,牛常升的妻子陈娟突然给专案组送来一信封的照片,并表示信封是在收拾丈夫遗物时,在其一件许久未穿过的大衣兜里发现的。至于里面的照片,用陈娟的话说,简直是匪夷所思、不堪入目。而专案组看完那些照片也同样震惊,信封口袋里共装有近50张照片,全部都是小女孩裸体的照片和一些小女孩器官的特写。据陈娟辨认,照片共涉及3个小女孩,一个是牛常升妻子妹妹的女儿,一个是对门邻居的女儿,还有一个是牛常升所服务的车主张耀宗的女儿。陈娟介绍说,张耀宗和妻子离婚了,他带着女儿和老母亲生活,前段时间,准确地说是两周之前,他老母亲去外地奔丧,张耀宗白天又要出车,便把孩子交给陈娟带几天,可能就是那段时间遭到了牛常升的猥亵。禽兽不如的是,张耀宗的女儿张瑶只有2岁半。

    随后,按照信封上印刷的地址、电话,专案组找到了专门洗相片的店铺,老板承认是牛常升给了他两倍的价钱,让他洗了那些淫秽不伦的照片。由此,可以确认牛常升是一名恋童癖者,案件趋于复杂化。也就是说,谋财害命或许只是一种表象,是故意做给警方看的,实质上牛常升之死,是对他恋童癖好的惩罚。如果真实作案动机如此,那么凶手到底与牛常升猥亵过的哪个女该有关呢?

    专案组走访询问了受害小女孩们的家人,均表示在警方告知事实前并未察觉孩子遭到侵犯。专案组提出与孩子进行面对面沟通,并给孩子做一些身体上的相关检查。其中有两方家长表示同意,唯有张耀宗和他的老母亲极力拒绝。他们声称孩子身体一切正常,不希望警方跟孩子接触,以免给孩子思想上带来负面影响和压力。

    事实上,专案组通过与另两个孩子对话后了解到,牛常升利用威逼利诱、恐吓等手段,不仅照了很多照片,还对孩子身体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猥亵。张瑶年龄最小,更易于哄骗,也不懂反抗,显然是很难幸免的,甚至有可能受到更严重的侵犯。并且专案组也进行了一定的反思,或许先前对于车窗上的涂鸦解读是错的,那并非是竖中指的画像,也许凶手想画的是一个男性的生殖器官呢?会不会凶手企图用这样的涂鸦来展示牛常升的罪行,从而宣泄心中真实的怨恨情绪呢?凶手一方面企图将案件伪装成抢劫杀人,另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通过涂鸦展示真实的作案动机,思维逻辑上岂不是自相矛盾?当然有一种解释可以说得通,那就是凶手并不知道照片的存在,他以为杀了牛常升,猥亵儿童事件便也石沉大海,永远不会被揭示出来,所以杀人之后隐晦地表露一下情绪也未尝不可。

    综合各种线索,专案组经过反复揣摩和论证,最终达成统一意见,认为张耀宗或许已经从女儿口中得悉孩子遭牛常升猥亵,便想通过执行私刑血洗耻辱,其杀人的嫌疑巨大,遂依法对其进行传唤。但张耀宗表示,案发当晚他一直在家陪着孩子和老母亲,并未外出过。稍后专案组对其母亲也进行了问话,其说辞与张耀宗一致。只是暂且不说直系亲属的证词是否可靠,事实上案件是发生在下半夜,张耀宗在母亲睡熟之后外出作案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张耀宗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并不成立。

    进一步调查张耀宗的背景信息显示,张耀宗时年38岁,春海市本地人,因妻子出轨而离异。早年曾承包过一个小建筑工程队,攒下一定的积蓄,后来工程队出于某些原因解散,他改行做起出租车生意,白天自己开,晚上雇用替班司机开。当然,现如今由于私家车和网约车的冲击,家里养台出租车只能勉强维持生计,但对于20世纪90年代来说,一个出租车牌照将近20万元,一般人还真买不起,自然是属于高收入行当。人品方面,周围邻居和一些与其有过接触的出租车同行,甚至他的前妻,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说他为人善良和气,对家里老人和孩子都是百般呵护的。平时他除了出车大都在家里忙里忙外,不抽烟,偶尔会喝点酒,喜欢打麻将,无不良嗜好,未见过其与不三不四的人往来,近段时间也无异常表现。通过电信方面查询,张耀宗家的电话座机近段时间并无可疑通话记录;通过银行方面查询,案发前后张耀宗及其母亲账户未有大额款项存取记录。

    一切看似都没什么反常,难道判断有误?面对眼前的信息,专案组的思路不免有些踌躇,但很快随着一条线索的出现,专案组将视线重新锁定在张耀宗身上。专案组警员经过走访得知,张耀宗曾经给一个出租车车主引荐过一位晚班司机,他所引荐的人专案组并不陌生,不是别人,正是林德海。进一步调查了解到,张耀宗和林德海其实是小学同学,只不过张耀宗结婚比较晚,所以孩子年龄比林德海孩子小得多。两人平时走动较多,关系一直都很好,据说林德海妻子生病期间还向张耀宗借了几万块钱,至今未归还。由此,专案组不免联想到案发当晚林德海在赌局中的反常行径,或许他中途指责牛常升偷牌作弊就是为了搅黄赌局,把牛常升逼到大街上,用以给张耀宗的杀人制造可乘之机。甚至或许牛常升是他和张耀宗一块杀的,但抛尸、弃车是张耀宗做的,他则以最快的速度开车赶到拉面馆,为自己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

    思路没问题,似乎也很接近事实真相,但如何找到证据来打破眼前的“瓶颈”呢?案发时的1997年可不像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有天眼,那时候连交通和安防监控都非常少,即使有,清晰度和辨识度也很差。还有那个时代用的还是传呼机,二人之间联络也没有可疑的记录,所以没有捷径可走。能够想象得出,当时专案组办案人员的内心是多么焦灼,犯罪人明明近在咫尺,但偏偏就是拿人家没办法。无奈之下,只能采取精神施压的办法,连续、多轮次地传唤,各种旁敲侧击,甚至使用离间策略,希望能够打破二人之间关系的平衡,达到让二人互相指认犯罪事实的目的。只是很遗憾,两人的意志足够坚定,专案组始终未能突破二人的精神防线,到最后,也只能对二人进行24小时的跟踪监视,期盼二人能够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破绽。

    当然,专案组始终没放弃寻找目击证人的工作。杀人、抛尸、弃车,在三个地点完成,凶手运气真的就会那么好,未被任何人目击到?专案组觉得未必,遂一方面通过媒体发布悬赏公告,另一方面也在三个涉案地点周边反复走访询问。终于……案发两个月后的一天,富宁镇张家村的一名村民主动到当地派出所提供了一条线索。该村民叫张冲,是一名长途货运司机,差不多一个月能去外地三四次,在家里待的时间不长,也没太在意杀人案的事,只是大概听媳妇说有个城里人被杀了,尸体抛在村里的菜地里。这次是因为修车,偶然在修车厂大门口看到警方的悬赏公告,对着悬赏公告的内容,张冲想起大概两个月前的一天凌晨三四点钟,他开车去外地,路过镇政府东边的铁道口车子减速时,曾看到过路边停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当时正站在路边小便。他记得很清楚,出租车的顶灯虽然没亮,但是自己的车灯闪过时看到顶灯上写着“运达”两个字。因为张冲每次出车都有记录,所以他赶紧回家拿出账本查了下,那次出车的时间正是4月19日。但遗憾的是,他只看到司机的一个背影,只能大概描述司机的特征是大高个儿,身子比较瘦,短发,穿什么衣服也没看清,感觉上是个小伙子。

    日期、时间点、车辆信息都能对得上,很有可能张冲看到的就是凶手,虽然给出的体貌特征很笼统,但起码算是有了几条可比对的信息。不过让专案组一些办案人员稍微有些难以释怀的是,张耀宗和林德海都属于矮胖身材,与张冲给出的嫌疑人体貌特征有明显反差,等于是排除了二人的作案嫌疑,意味着前期围绕二人所做的侦查工作全部毫无意义了,排查工作再次回到原点。虽然有些沮丧,但查案就是这样,有很多案子都需要无数次推倒重来。但是令这些办案人员始料未及的是,这个案子在之后确实经历了很多次推倒重来,但终究也未找出事实真相,直到成为一宗积案。

    晚上8点,刑警支队会议室灯火通明。程巍然、戚宁、徐天成、方宇、马成功、冯强……专案组骨干基本就位,并且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尹正山也在座。

    “97·4·19大案”,可以说是一宗极为符合戚宁先前划定寻找范围的旧年悬案。案件中出现了出租车司机的情节,不仅被害人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另有两名嫌疑人也是出租车司机,并且案件中还出现了涂鸦情节,尤其案情还涉及猥亵年幼女童,与小女孩系列失踪案对比,真的是令戚宁充满联想。

    不过这宗积案并不是戚宁从档案室中挖掘出来的,而是尹局在听取了程巍然的工作汇报之后,蓦然想起的。当年他作为专案组骨干全程参与了该案的侦办,付出很多心血,案件最终不了了之让他失落好一阵子;转过年的年底他又参与了“98·12·11大案”,也就是戚宁家的血案,同样是殚精竭虑、身心俱疲,甚至曾有过三天三夜没合眼的记录,结果真相却依然石沉大海。那段时间对尹正山来说异常难熬,甚至一度对于自己想成为一名优秀刑警的信念都产生了动摇,可以说在尹正山大半辈子的刑警生涯里,那两个案子始终隐藏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地就会泛涌出来刺痛他,所以当程巍然在市局会议上提议重启“98·12·11大案”时,他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支持。现如今,“97·4·19大案”也可能会被重新调查,能够想象得出他有多么兴奋。他摩拳擦掌的劲头大家都能觉察得到,也无形中感受到更大的压力。

    言归正传,回到案子上,令程巍然和徐天成惊讶的是,林德海的名字又出现了,而且从当年登记的嫌疑人背景资料上看,这个林德海就是林欢的父亲。他现如今也是姜家宝被杀案的嫌疑人,甚至有可能与小女孩系列失踪案有关,两宗案情特征略有相似的案件,关联到了同一个嫌疑人,说明什么?说明林德海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关于林欢的父亲林德海涉嫌杀死姜家宝,以及关联小女孩系列失踪案件,戚宁、马成功和冯强听来都有些蒙,因为先前他们几个一直在档案室翻阅档案,并不了解个中详情,于是程巍然便让徐天成再详细介绍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这徐天成一说完,戚宁的脸立马挂不住了。这么多年,姑姑一直照顾着她、疼爱着她,在她心里姑姑早就等同于妈妈的位置,她怎么也想不到姑姑会和林法医的父亲偷情,对于她来说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荒谬至极,还有一种来自亲情的深深的背叛。但毕竟她还是个小姑娘,尽管她已极力克制,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在眼窝里打转。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徐天成咧着嘴,满脸懊悔,斜眼瞪了程巍然一眼,那意思是说:光让我说,你怎么也不提醒我顾及一下戚宁的感受?程巍然在工作场合很少会在意儿女私情,根本也不理会徐天成的示意。他轻咳两声,清清嗓子道:“韩明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有没有像林德海说的那样雇用姜家宝跟踪偷拍?他手里关于林德海和戚颖偷情的照片是从哪儿来的?他与姜家宝的被杀有没有关系,咱们还是得调查清楚。”

    戚宁知道程巍然虽然没点名,但第一个问题是问她的,便低头抹干眼角的泪水,抬起头,红着眼睛道:“韩明辉今年40岁,本省安和市人,现经营一家小装修公司,还开了一家国内某著名电器品牌的加盟店。装修公司的办公地点就设在电器店中,既省了份写字间的租金,又让客户觉得公司有实体店撑着比较靠谱。店里有两名女员工,同样既是电器店的销售员,也是装修公司的接待和财务,算是又省下两份工钱。用我姑姑的话说,这韩明辉就是个鸡贼。据我所知,他和我姑姑认识是因为他承揽了我姑姑酒吧的装修工程,他们认识时间有5年,正式领证结婚是3年,两人至今没孩子,主要是姑姑觉得自己年龄大不想要。至于韩明辉这个人,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他配不上姑姑,所以跟他接触得不是太多,对他的印象算是不好不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社会关系,我还真说不太上来。”

    “这样,这个韩明辉交给老徐和小方,你们俩去会会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程巍然凝神思索一会儿,开始分派任务,“老马,你带小冯和小戚,把林德海传唤到队里,好好给我敲打敲打他。”程巍然这样也算最大限度避免了戚宁的尴尬,同时换一拨人与林德海问话,如果林德海真有问题,这种轮番上阵的感觉也会令他最大限度地感受到压力,程巍然接着转头看向尹正山:“您看,这样行吗?”

    “行!”尹正山干脆地说,“今天太晚了,大家也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全力以赴吧。”尹正山最后特意又嘱咐戚宁道,“小戚,你把1997年那个出租车抢劫案的卷宗带回去好好看看,把案件细节吃透。你善于从细节和行为特征寻找突破口,看能否找到一些当年被忽略的线索。”

    “是。”戚宁不敢和尹局太随便,正襟危坐,使劲点着头道。

    与会议室中充满希冀和斗志的热烈氛围相比,法医科解剖室里则弥漫着一股冰冷和颓丧。幽暗的灯光下,林欢蜷着双腿、双臂环膝坐在门边的墙角处,身子瑟瑟抖动,泪水无声涌落。

    林欢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似乎被全世界抛弃了,是的——工作、父亲、程巍然,就是她的全世界,可是现在似乎都岌岌可危。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她感觉到自己与程巍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而中间横隔着的其实不是柳纯,是戚宁,一个比她更年轻、更漂亮、更有活力的女孩。实质上,从她第一眼看到戚宁出现在程巍然身边时,内心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或许从那时开始她就预见到今天这样的局面,预感到自己会在这段感情的博弈中败下阵来,但是她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还有父亲,竟然和戚宁的姑姑偷情,甚至还卷进杀人案与系列失踪案中,如果父亲真的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她又该如何面对?甚至,她也许必须和她钟爱的法医事业告别了,即使忽略制度上的制约,谁又会相信一个变态杀人犯的女儿的鉴定结果?

    不知道是被泪水模糊了双眼,还是困意来袭,林欢觉得眼前越来越迷离,眼皮也越来越沉,脑袋里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是不断有重拳在击打着她。她想试着站起身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她努力挣扎着,身体却依然无法自控,终于,她放弃了,眼前一黑,歪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程巍然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始终还是放心不下林欢。散会之后,他去了法医科,没见到林欢,值班法医说先前看到林欢进了电梯,他就估计林欢应该是去了解剖室。程巍然站在解剖室门口四下望望,没看到林欢,正准备拉上门回去,赫然看到一只白皙的手瘫在门边。他赶紧闪身进屋,便看到林欢瘫倒在地上。他把林欢扶在怀中,试着呼唤她的名字,林欢没有丝毫反应。程巍然意识到问题严重了,猛地把林欢整个人抱起,大踏步地奔出门去。

    上午,天空阴沉沉的,零零星星飘着几片雪花,丝毫没有要下大的意思,让人觉得很不痛快。眼前的韩明辉也一样,说话磨磨叽叽,总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本来徐天成和方宇碍于戚宁的面子想客气些,但很快就失去了耐性。

    外形上,韩明辉长得五大三粗,又高又壮,圆圆的大脸盘子胖嘟嘟的,肉都快把眼睛挤没了。而惹人注目的是,左侧脸颊有一块明显的瘀青,同样左侧眉毛上方还贴着一个创可贴,看起来应该是近段时间跟人打过架。

    “你这怎么回事?”徐天成表明身份,指着韩明辉的脸问道。

    “没,没事,前两天喝多了,撞门上了。”韩明辉支支吾吾道。

    “骗鬼呢?”方宇稍微扬了下声音,“你以为我们刑警都是吃干饭的,看不出你这是被揍了?”

    “是,是,跟人发生了点冲突。”韩明辉抬手摸摸脸颊,谄笑着说道。

    “跟谁啊?”徐天成像似不经意地问。

    “一个,一个朋友。”韩明辉又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你们来找我有啥事吗?”

    “你那朋友叫什么?”韩明辉越是遮遮掩掩,徐天成越是要问个明白。

    “叫……林德海。”韩明辉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

    林德海?林德海不是说果园打架是9月的事吗?怎么现在伤还没好?徐天成迅速和方宇对了下眼,不动声色地问:“他为什么打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点小误会,都解决了。不说我了,说说你们来干吗吧,需要我配合做什么?”韩明辉不忘套近乎道,“我有个侄女也在你们公安局,叫戚宁,二位熟悉吗?”

    “先回答为什么和林德海打架,什么时间打的架!”方宇没好气地说。他也看出来了,这韩明辉很会扯皮,老这么客气是问不出实质性的东西的。

    “好吧,”韩明辉皱了皱眉,一脸不情愿地说,“就那天,对,12月11日,我去你们公安局找宁宁说点事,回来看他在我办公室这儿坐着,啥话也没说,上来就劈头盖脸给我一顿揍,把我眉骨都打裂了,完事嚷嚷说让我离他女儿远点,有什么事冲他来,别祸害他女儿。”

    “你对他女儿做啥了?”徐天成问。

    “啥也没干啊!”韩明辉一脸无辜,用牙齿使劲咬了咬下嘴唇,斟酌须臾,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又道,“既然说到这儿,我也就不要脸了,是这么回事:我跟林德海算是朋友,没事经常凑到一块打打麻将、喝喝茶什么的,谁知道这老小子背地里勾搭上我媳妇,和我媳妇到酒店开房。被我知道了,我就去他开的果园里和他打了一架,之后便断了联系。他这次来找我,意思是说因为他和我媳妇搞破鞋,所以我去报复他闺女了。根本是无理取闹,我都没见过他闺女,听说还是个法医,法医也是警察,我哪敢招惹?”

    韩明辉这么一解释,徐天成便大概搞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应该是林德海最近听说了林欢被跟踪和骚扰的事,没搞清楚时间点,误以为是韩明辉为了报复他搞的鬼,便来教训韩明辉。就这么一点事,磨叽了这么长时间,纯粹是浪费工夫。徐天成使劲瞪了韩明辉一眼,然后又冲方宇递了个眼色,后者便拿出姜家宝的照片让韩明辉辨认。

    “不认识。”韩明辉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不是你雇他跟踪林德海和戚颖去开房的?”方宇抖着手里的照片核实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俩偷情的事实?据说你手里还有他们到酒店开房的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我也一直在琢磨。”韩明辉一脸纳闷道,“照片是用信封装着的,然后被塞到我车的雨刮器下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就那天一大早,我看了之后,气炸了,回家和我媳妇对质后,就跑果园找林德海干架了。”

    “照片呢?”方宇问。

    “我决定原谅我媳妇了,所以当着她的面烧了。”韩明辉不自然地挠挠头,一脸尴尬的表情,“我跟我媳妇感情还是挺好的,事后我俩心平气和谈了一次话,她向我保证跟林德海彻底断了关系,我其实也离不开她,所以决定给她一次机会,也给我俩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戚颖现在在哪儿?”徐天成问。

    “她去法国考察红酒了,乘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来。”韩明辉道。

    刑警支队审讯室里,戚宁和马成功坐在长条桌后,对面的林德海一脸焦虑,情绪显得很激动。

    “能不能让我先见见我女儿?她在队里吗?她不接我电话,不管你们把我怎么样,让我先见见小欢好吗?”林德海站在椅子前,双手作揖,吵嚷道。

    “林先生,你先坐下,别着急,找你来只是协助我们厘清一些案件的头绪,林欢很好,你放心吧。”毕竟是林欢的父亲,马成功话说得很客气。

    “1997年4月19日凌晨,一名叫牛常升的出租车司机遭抢劫杀害,那时你也是一名出租车替班司机,并且接受过我们警方的讯问,还记得吧?”戚宁并未等林德海平稳情绪,开门见山问道。

    并非出于心急,问题背后其实是一个小的压力测试。林德海先前的情绪比较亢奋,戚宁便适时再抛给他一个情绪,如果后一个情绪压倒前面的情绪,那就表明后一个情绪让林德海感受到的压力更大,且看林德海如何表现。

    林德海闻言一愣,整个人倏地安静下来,似乎刚刚要见女儿的诉求瞬间抛至脑后,身子缓缓坐到椅子上,喃喃地说:“哦,我记得那个事,但你们警察已经查明和我没什么关系。”

    林德海的情绪反应显而易见受到了压制,戚宁的初步试探算是有了效果,但还真不好说他在那个案子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戚宁继续试探道:“张耀宗的女儿遭到牛常升猥亵这个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林德海回答得很干脆。

    “什么时间知道的,是在牛常升被杀前,还是之后?”戚宁继续问,“是听谁说的?”

    “当然是之后了。牛常升出事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出租车圈里都在传他其实是个变态,祸害了不少小女孩,还拍了好多小女孩的裸体照,说其中有耀宗的女儿瑶瑶。”林德海抬手挠挠额头,用缓慢的语速说道,“我跟耀宗关系很好,瑶瑶跟我也很亲近,我当时很愤怒,也有些不敢相信,就去耀宗家看望孩子问这个事,他也没说什么,点头默认了。”

    “我们知道你跟张耀宗不仅关系好,还是小学同学,”戚宁斟酌着说道,“你比较了解他。咱们来假设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张耀宗先于我们警方发现孩子被猥亵了,他隐而不发,然后亲手杀死了牛常升,为女儿伸张正义?”

    “不,不,他没那胆量。”林德海连连摆手,不假思索地说道,“我跟耀宗从小就在一起玩,他特别胆小,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小时候时兴看露天电影,每次看完我都得把他送家去,他一个人不敢走。性子也属于懦弱的那种,老被人欺负,总是我帮他出头。”

    戚宁笑笑,像是很满意林德海的回答。几个问题看似与先前专案组的讯问没什么区别,但绝对是有的放矢的。时间点的问题——林德海获知张瑶遭猥亵是在牛常升被杀之前,还是之后?这其实是个送分题,戚宁相信无论林德海在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应该都能分清前、后时间点的利害关系,果然林德海回答得很得体,也让他收获了一点自信,同时放松了一些警惕。接下来才是戚宁真正想挖掘的。张耀宗到底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他和林德海之间有没有那种依存关系?

    戚宁为什么要挖掘上面两个问题的答案呢?是因为昨夜看了一整夜的卷宗之后,戚宁觉得林德海和张耀宗实在是很可疑,但两人又都有说得过去的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案发前后张耀宗和林德海财务上没有大额进出,看起来没有雇凶杀人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专案组始终也没能找到突破这一“瓶颈”的线索,尤其随着一个身材高大细瘦的嫌疑人的出现,案件最终走进死局。于是,戚宁就考虑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林德海主动提出帮张耀宗杀了牛常升?

    试探的结果确实是朝着戚宁的推想发展:总角之交的关系,发小之间的情感,张耀宗的胆小懦弱,林德海的大哥哥属性,前者对后者的依赖,后者对前者心甘情愿的保护,似乎都在为“97·4·19大案”做着铺垫。

    “不是张耀宗,你觉得会是谁干的?”戚宁继续试探道。

    “我哪知道是谁?”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警察总是抛出幼稚的问题,林德海嘴角挂着浅笑,略带嘲讽语气道,“你们那么多警察都查不出来,我怎么可能知道?”

    戚宁回应一个微笑,顿了顿,逼视着林德海,突然提高音量道:“是那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吗?”

    林德海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吞吞吐吐地说:“什么……什么年轻人?我……我不太清楚。”

    你清楚,你当然知道是谁,你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戚宁在心中暗暗冷笑。只是对于戚宁来说还有一个问题她更加关注:如果牛常升是被林德海和所谓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合伙杀的,那车窗玻璃上的涂鸦是他们两个当中谁涂的?

    有做出租车司机的经历,喜欢在犯罪现场留下涂鸦宣泄情绪,是戚宁针对系列失踪案犯罪人所做的侧写的一部分。而“97·4·19大案”中这两个情节都出现了,搞清楚该案中的涂鸦者,或许也就指向了系列失踪案的犯罪人。先前徐天成在案情讨论会上说过,在给林德海展示那幅又哭又笑的头像画时,他表现出一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模样,加之姜家宝对他的跟踪情节,以及有可能因此导致姜家宝被杀,并在现场出现头像画涂鸦的情节,综合起来看,林德海的嫌疑更大一些。

    戚宁眯着眼睛打量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林德海——会是你吗?是你杀害了我的爸爸妈妈,掳走了我的姐姐?戚宁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知是兴奋,还是愤恨、悲伤,抑或喜极而泣,总之五味杂陈。

    须臾,平复了下心绪,她冲马成功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从档案袋中取出系列失踪案中3个失踪小女孩的照片,起身绕过长条桌,来到林德海跟前,把照片递向林德海。“看看这几张照片,见过上面的小女孩吗?”

    林德海把照片拿在手上,分别细细打量了好一阵,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说:“这谁家的孩子?也是被那个牛常升祸害过的吗?”

    没有细微的兴奋表情,没有瞬间的视觉阻断动作,不回避,照片看得很仔细,林德海会是第一次看到照片上的女孩?戚宁踌躇一下,问道:“你做了多久的出租车司机?”

    “没多长时间,也就两三年,1999年年底正好有个朋友开水产养殖场,我就过去做了。”林德海道。

    冯强之所以没参与对林德海的问话,是因为他和一名警员被戚宁打发来到河东路山园住宅小区。通过查询户籍登记信息得知,张耀宗于2002年卖掉原来的房子,在山园小区买了新房子。冯强此行的任务是要试着找出张耀宗,把他带到队里接受问话,也是为了验证戚宁关于“97·4·19大案”新的办案思路:在张耀宗毫无心理防备的情形下,对他搞一次突然袭击,希望能够打破他和林德海原来的攻守同盟。

    冯强敲响一处单元房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看容貌像四五十岁模样的中年女人。冯强表明警察身份,询问此处是不是张耀宗的住所,中年女人突然急切地问是不是有张耀宗的消息了,反倒把冯强问住了。

    中年女人把冯强请进屋,让到客厅沙发上落座。中年女人介绍自己叫刘春华,是张耀宗的前妻,听闻冯强是来打听张耀宗下落的,不禁泪眼婆娑,表示张耀宗早在2012年年初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冯强便劝刘春华平复一下情绪,详细说说张耀宗出走的来龙去脉。

    刘春华止住眼泪,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事情还是要从瑶瑶说起,噢,瑶瑶是我们的女儿,她2岁多的时候被我们家替班司机祸害过。”

    “那个案件我们都掌握了。”冯强插话道。

    “嗯,好。”刘春华点点头,继续说道,“出了那档子事的时候,瑶瑶虽然还很小,但心理和意识里还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负面影响,经常半夜睡着睡着就哭醒了,嚷着让叔叔别摸她,嚷着说‘疼’。但比之更深的伤害,其实是对耀宗的打击。说出来也怪不好意思的,当年我认识耀宗那会儿刚大学毕业,也刚与初恋男友分手。耀宗对我很好,经济条件也不错,我俩稀里糊涂认识没多久就结婚了。婚后才觉得,耀宗没什么文化,性格唯唯诺诺,不是我想象中的有男子汉气概的那种男人,而且我俩年纪差距过大,在一起越过我越觉得乏味和憋屈。虽然有了瑶瑶,但我的心也不在这个家里,后来偶然的机会我与初恋男友重逢,便向耀宗提出离婚。耀宗没争没闹,表示同意,但坚持要留下瑶瑶,我心怀惭愧,只能同意。此后,瑶瑶就是耀宗的命根子,他同意我在适当的时候探望孩子,我看得出他把孩子照顾得非常好。出了那档子事,我也不能怪他,正常人谁能想到身边还有那么变态的人,连那么小的孩子都糟蹋。但耀宗自己过不了那个坎儿,除了自责愧疚之外,心里每时每刻都充满后怕,神经一直处于警惕状态,生怕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搞得孩子、婆婆、周围的邻居都特别不舒服。我是学医的,觉得耀宗精神上应该出了问题,便带他到医院做检查,结果证实他患上了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征。鉴于他的精神状况,我提出孩子跟我生活一段时间。他是真爱孩子,虽然百般不舍,但也知道孩子跟我在一起生活会更好一些,便忍痛同意。就这么一晃三四年过去,孩子习惯了和我生活,他的精神状况也恢复正常,还买了这栋新房子。当时我和我丈夫带着瑶瑶住在附近小区,耀宗就是为了看孩子方便,所以才买了这里的房子。婆婆身体那时也挺好,一切看起来都走上了正轨,可谁也没想到厄运会又一次降临到我的瑶瑶身上。”

    刘春华忍不住又抹起眼泪来,语气哽咽道:“那是2007年冬天,到了瑶瑶生日,耀宗说婆婆想孩子了,想把瑶瑶接回去办个生日宴。我们虽然离婚,但其实一直相处得不错,又赶上我要出差,就同意他把孩子接回去多住几天。就这么着,孩子在奶奶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孩子就丢了,报警找了一晚上没找到,隔天早上在郊区一处水沟里发现了孩子的尸体。孩子离开人世,对耀宗来说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自此之后,他彻底地沉沦了,赌博、酗酒,甚至抽大麻,整日浑浑噩噩、疯疯癫癫。出租车也卖了,花光积蓄便到处借钱挥霍,直至2012年春节前突然人就没影了。他走了,留下婆婆一个人生活,婆婆有白内障,又有糖尿病,还要面对不断上门讨债的人群,老人家真是没法活了。那时我再次离婚,眼见婆婆的处境很可怜,便决定搬过来照顾她,也帮耀宗还清了外债。”刘春华此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婆前两年去世了,剩下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我老觉得耀宗有一天会突然走进这个家里。”

    冯强虽然做刑警时间不长,阅历和经验还有待磨炼,但敏锐性还是有的:案件卷宗中记载的不是说张耀宗表示孩子身体器官没遭到侵犯吗?可刘春华刚刚话里的意思,说的是孩子经常在梦呓中感受到身体的疼痛,难道……冯强在心底暗暗琢磨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问道:“当年张瑶的事情张耀宗是如何发现的?”

    “奶奶给孩子洗澡……”刘春华话刚出口,忽然顿住,可能反应过来自己掉入眼前这个小警察的问话陷阱中,苦笑一下,嗫嚅道,“算了,反正时过境迁,人都不知道哪儿去了,我说实话吧。我也是前几年照顾婆婆时提起给瑶瑶洗澡,婆婆说漏嘴我才知道的。当年孩子在那姓牛的家住了几天,回家后婆婆给孩子洗澡,发现孩子身子又红又肿,还裂开一道口子,孩子直喊疼,一问才知道是那姓牛的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当时耀宗就要去找姓牛的拼命,被婆婆拦下来,婆婆也不让耀宗去报警,说闹大了就算姓牛的被枪毙,孩子的清白也毁了,全世界都知道孩子被侮辱了,孩子将来还怎么活。等我追问姓牛的是不是耀宗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便死活不肯往下说了。”

    “你女儿张瑶被杀害的案子破了吗?”冯强最后问。

    “没。”刘春华一脸痛楚道。

    经过几条线索齐头并进的调查,“97·4·19大案”案情逐渐明朗:张耀宗母亲在给张瑶洗澡时发现孩子被牛常升侵犯的伤痕,担心事情曝光后会影响孩子一辈子的名誉,张耀宗并未直接去与牛常升对质,也未报警,只是把苦水跟自己关系最亲密的发小林德海道出。林德海自小与张耀宗一起长大,在二人的关系中早已习惯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当然张耀宗对林德海也足够仁义,不仅借给他大额钱款帮他度过妻子患病、经济拮据那段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并且也不着急催促他还钱,还帮他张罗学习考驾证,联系到一份出租车替班司机的工作。在这样的背景下,出于为发小的遭遇打抱不平,也是为了报恩,林德海强出头,主动提出帮张耀宗杀了牛常升,一为张瑶雪耻,同时也希望牛常升把侵犯张瑶的秘密带到坟墓中,永不见天日。可能担心自己一个人不行,林德海又把那个身材高大细瘦的嫌疑人拉了进来,共同完成对牛常升的杀害,并将案件特征有意识地伪装成抢劫杀人,以误导警方办案方向。

    以上,是综合目前掌握到的线索,以及戚宁自己对案件的判断形成的结论,包括尹局和程巍然等在座的专案组骨干都表示赞同,关键问题还是如何找寻证据。知道内幕的张耀宗失踪多年,其母也早已去世,林德海一定是知道这两点才有恃无恐的。不过针对林德海与系列失踪案的关联,戚宁现在改变了看法。林德海1999年年底就不开出租车了,显然不符合罪犯侧写,同时他辨认几名失踪女孩的照片时并未显示出任何应激反应,至于他被头像画照片所触动,很可能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和他一起杀死牛常升的同伙,一个喜欢在犯罪现场涂鸦的瘦高个儿男子。当然这个瘦高个儿男子是否与系列失踪案有关暂且不表,现在完全可以试着从这一方向找到突破口,从而把他和林德海一并拿下。

    经过专案组反复讨论,尹局最后拍板,目前就先按照戚宁这一思路进行侦办。具体部署:一、因为没有任何间接和直接证据,林德海目前已获自由身,要继续对其进行全方位跟踪监视;二、当年专案组只是把追查重点放到林德海和张耀宗身上,忽略了对二人社会关系的排查,既然林德海敢拉拢瘦高个儿做杀人搭档,那两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综合这几条线索,在林德海过往的社会关系中进行排查。

    会议最后,戚宁突然又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张瑶被杀害的案子未解决?冯强附和说案子是发生在2007年冬天。然后几个年轻人便瞅向几个老资格刑警,按理说像尹局、马成功、徐天成、程巍然都应该知道这个案子,但几个人都是一脸尴尬,显然没什么印象。马成功先把自己择出去,说他2009年才从经侦支队调过来,没听过那案子很正常。徐天成揉揉他那大肚子,模棱两可地说好像有过这么个案子,但是记忆不深。几个人又议论了会儿,程巍然突然想起2007年冬天曾发生过一起金店被抢的案子,队里骨干当时都被派到那个案子上了。程巍然这么一说,尹局也想起来了,确实是2007年的事,后来在郊区一片山林里围捕了3天才把人抓到。两人这么一说,徐天成又来精神了,说他也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女孩的案子是四大队负责办的,后来好像是成了积案。反正不管怎么说,戚宁决定要在会后去档案室借阅一下那案子的卷宗。

    散会之前,尹局又想起询问林欢的身体状况。程巍然表示没什么大碍,主要是低血糖和身体劳累,加上近段时间情绪焦虑导致突然晕倒,在医院休息一两天就可以出院。尹局便提议,这个时候还是避免她和父亲林德海见面为好,就让林欢在医院多待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