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佥使从外面进来,又不禁瞧了瞧身后,看见太傅大人已经走远了。
她在外面等候多时,得知太傅大人在里面,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虽好奇,却不敢靠近,更不敢贴什么墙根。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瞧见太傅大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开,好似还很生气。
刘佥使进门就问:“太傅大人怎么了?怎么生气了?”
戚遥皱了皱眉,苦着脸说:“大人,我也纳闷,我……”她顿了顿,只觉得有些事不好说出口,就没再往下说,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抬眼,瞧见她们这个小院子霎时多了好多人,她们都在探头朝她的屋子里看,可等她一看出去,她们又跟掩耳盗铃似的扭了头……
从前她们都没见她和傅时颐明着往来过,侍卫营里再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也像空穴来风,他今日找来这儿,算是让她坐实了那些传言。
戚遥欲哭无泪。
刘佥使瞧了瞧戚遥桌上空白的纸,再瞧了瞧戚遥。
戚遥转眼间对上上司的目光,顿时打起精神来。
一上午了,她的武试名册还没抄录出来呢,纸比她脸都干净。
“大人,我马上,马上!”戚遥立马握笔沾墨。
刘佥使不知该说她什么好,默然走到旁边坐下,就在这儿等着戚遥交名册,也好让外面那些人的目光收敛些。
皇城宫门。
傅时颐从侍卫营出来就径直离宫,在宫门外登上回府的马车。一路上他已经漠然无视了三道召令,甚至都没有听来传口谕的太监把话说完。
马车上,傅时颐的神色已经变得平和,后面需要他费心的事还有很多,他顾不上生她的气,也不会生她的气。
他隔着车帘交代了元祺一件事,然后就让车夫驾车走。
“太傅大人且慢,大人且慢!”
有人追出来喊道。
车夫还没来得及挥鞭,姑且停留了一阵。
一个太监紧赶慢赶地跑来,站在边上传话:“太傅大人,陛下请太傅大人去乾宁殿。”这已是第四道旨意,前三道都被太傅大人置若罔闻,他怕了,这次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哆嗦。
傅时颐还是没有作声。
太监又看向元祺,想让元祺帮忙劝劝。
元祺也是无奈,主子没发话,他怎做得了主子的主,他如今的差事是护送主子回府,便让车夫驾车离开。
“大人……太傅大人!”太监愣在了原地,没想到太傅大人会抗旨不从到这个地步。
相府。
今日傅时颐已然没功夫去兵部上值,需要他处置的公函已经悉数送到府中,堆在他的书案上。
傅时颐落座案后打理公事,随意拿起一本公函翻看。
半个时辰过去,手里的公函已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可是上面的字他一个都没有看进去,看了数遍甚至都不知公函上说了些什么。
昨天的事依旧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无心替谁治什么天下。
那壶酒里的把戏,他知道,他当着君上的面一饮而尽,是他故意而为。
世人只见他今日风光,不知他一路走来九死一生,当初他敢从蜀中回京便是连死都不怕,会怕一壶药酒和那一群人的小伎俩?
他们以为他接受,是因为君命不可违,其实是他已然厌倦,厌倦了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从前他还有些许耐心,能婉言推拒,或者干脆回蜀中讨个清静。如今他烦了,打算一劳永逸,才索性将计就计。
他饮了酒,松了他们的警惕,早早退席去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再吩咐元祺以他身子不适为由,去找戚遥拿腰牌请太医。
他知道,蠢兔子一定会过来。
蠢兔子身陷飞羽司是他欠她的,只要她在这儿待上一宿,他就可以还她自由。他也能“遂”了长辈们的愿,正大光明地娶一位夫人,让他们从此不再替他操心。
可是他错算了一件事……他原以为自己能忍受刀剑切肤之痛,那壶酒也定然奈何不了他,谁知他竟然高估了自己。
那等如火焚身,又似被千虫啃噬的滋味,比剑劈在身上还有难受百倍千倍,以致蠢兔子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仅仅说了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忍耐都付诸东流。
午后。
昨日的事好比一波起,千波随,傅时颐知道。
他在自己府中也不能得个清静,回府不到半日就有人登了门,找来了他的书室。
书案上的公函仍堆积如山,傅时颐沉眼过目,没有理会从外面进来的人。
赵瑶华一路都走得急促,到了这儿偏放慢了脚步,又在书之外驻足停留。
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生气,不然他不会驳了君上四道召令。放在从前,这是绝不会发生的事,他对自己的外祖父一向孝顺,哪儿像现在……
她诚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冲动,不该听了赵子慕出的糊涂主意,又苦苦地求了皇爷爷帮忙,如今害她表哥生气不说,还险些让皇爷爷颜面扫地。
那酒他是喝了,一饮而尽,赶在他们有所安排之前,以不胜酒力为由退了席,去到大公主的寝宫休息。
他走得那样快,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她本就手足无措,等她紧赶慢赶地追去她姑姑的寝宫时,发现他竟然还召了亲卫进来把守殿阁,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若真是将所有人都拦了也罢,大不了他们白忙活一场,可是她今早才知道,他见了一个人。
想到这儿,赵瑶华顿时心如火焚,已然顾不上畏惧,一步就跨过门槛,到了傅时颐的面前。
可他头也不抬,根本不想搭理她。
她是君上唯一的孙女,相府的门都拦不住她,可她偏偏进不去他的心里。
她受不了这样的冷落,按耐不住开口问道:“今早皇爷爷叫你过去,你为何不去?”
“他心里不该清楚?”傅时颐将公函合上往桌上一掷,淡淡道,“你又何必装糊涂,大晋的郡主,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不足为奇,奇的是你如今依然觉得自己很有脸面,还能站在这儿问我为何。”
他终于抬了眼看向她,目光却森寒至极,看得赵瑶华心里发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