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崇海走出大牢,愁容仍旧深重。
方明渊迎上去虚扶了一把,“戚大人慢些走,小心。”
戚崇海忙转身作揖,“卑职不敢,不敢。”
“戚大人客气,我看出戚大人是个有福气的人,他日苟富贵,勿相忘才是。”
“福气?”戚崇海垂下眼,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何时有过福气?二十多年前,别人说他高中探花有福气,他却丢了发妻和一双儿女;如今他双鬓已白,已是个没用的人,福气那等东西,年轻的时候不曾有,如今更加不会有……
“大人说笑了。”
方明渊却不以为然,仍满面笑容:“有些事我现在不方便告诉大人,但大人只管记住我今日说的,他日您老人家若不能扬眉吐气,你再来找我算账!”
“大人真会开玩笑。”戚崇海又万分诚恳地拱手,“遥儿就拜托给大人……”
“放心吧,不用戚大人你开这个口,令千金我也会照顾得妥妥当当。”方明渊想起戚遥方才的话,又补了一句,“看在令公子的份上!”
“多谢大人。”
戚崇海对他再三作揖后才离开。
方明渊端着手,目送戚崇海出去,心里感慨万千。
等人走了,他又折回牢中,陪戚家大小姐吃早饭。他没什么胃口,就默默地坐在一旁,仔细地瞧了瞧小七姑娘。
别说,从前不觉得,他如今瞧了之后发现,小七姑娘和那位戚主事长得是有些像。
户部的戚主事常年都在外公干,他也只是在朝堂上见了几次,可名字却是如雷贯耳。陛下时常提起他,夸他才学过人,能耐出众,是朝堂上的后起之秀。谁都知道,陛下对他可是寄予了厚望。
原来他就是小七姑娘的哥哥。
戚遥正在喝粥,发觉方明渊在看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咬着勺子,颦眉,“大人,你看我做什么?”
“杜少安夫妇真不识好歹,有小七妹妹这样的姐姐,他们不知偷着乐,竟还为难于你。”方明渊义愤填膺。
戚遥垂眸喝了粥,道:“我跟他们不是什么一家人。”
“我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小七姑娘你和大人才是一家人。”
戚遥差点嚼到自己的舌头。
官差来禀,说杜少安又来了,方明渊招呼戚遥自己吃,他去会会杜少安。
方明渊从牢房里出来,瞧见杜少安等在太阳底下。
杜少安见到他,假惺惺地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作揖,“尚书大人。”
方明渊不耐烦地说: “本官说了这个人犯交由别人处置,其他犯人也不用你管,总之你最近少来这儿,听不懂话是吗?”
“大人,她毕竟是当街伤我夫人的人,大人为何不许卑职插手?”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公平!”方明渊冷笑一声,“你在刑部当差这么多年,不知道办案要避嫌?还是你打定主意要公报私仇,想借此置人犯于死地?”
“卑职不敢,可卑职仍想亲自审问个来龙去脉出来,还请大人准许。”
方明渊瞥了瞥他,“你能有今天,是本官放了你一马,你才出来几日,就想和本官对着干?”
杜少安却看着方明渊另问:“大人阻拦卑职,可是认得那牢里的人犯?听闻大人昨夜来过衙门,今日清早不到上值的时辰又来了大牢……”
“认得,怎么不认得,她哥哥戚远声名远播,本官能不知道?”方明渊端着手淡淡道,“戚大人可是连陛下都欣赏的能臣,他的妹妹能是什么恶人?”
“大人,可卑职的夫人受伤是事实……”
“等会儿。”方明渊打住杜少安,盯着杜少安腰间看了看,那里挂着枚玉佩。
他昨晚就让他们去找玉佩,他手下却说玉佩已被杜少安给拿走,他正打算问杜少安。
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他能一眼瞧见那玉佩,还断定它就是“赃物”,便是因为杜少安他配不上这等好玉。
方明渊盯着玉佩慢慢走近,二话不说将它扯下,收进了衣袖中。
杜少安惊惶:“大人,这是贱内送给卑职的玉佩……”
“赶紧住嘴,别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方明渊瞪了杜少安一眼,又抬手指了指他,“还有,少去招惹戚姑娘,她的案子本官自有决断!”
方明渊言罢离去。
杜少安渐而攥紧了拳头。他自打牢里出来就在忍,他从前在刑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得对着方明渊低声下气,阿谀奉承。
哪怕他已自轻自贱到这等地步,他们也依旧没有把他当再当个人看,方明渊更加不会放下从前的过节。
也是,如今的刑部已经易主,一朝天子一朝臣。
杜少安又回望了一眼大牢的门,愤然离开。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问:“大人,就这么算了?”
杜少安稍微侧目,只有这个家奴如今还向着他,对他忠心不二。他道:“算了?我在岳母面前夸下了海口,就一定要让那丫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尚书大人要护着她……”
“他同我有旧怨,我的仇人就是他的自己人,加上戚远如今是个人物,信王想要拉拢,别人又岂会闲着。方明渊惯会阿谀奉承,自然要替他主子分忧。”杜少安哼道,“我奈何不了方明渊,信王殿下可未必会由着他替傅家拉幕僚。”
戚遥在牢中一待就是两日,第一日方明渊时常来看她,第二日他则从早到晚都没有露面。
她起初不奇怪,到了日落黄昏的时候,杜少安出现在了她眼前,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毕竟方明渊说不会放杜少安进来烦她。
杜少安看见她有这样一间牢房,似不觉得意外,但他诚然也不安逸,脸上的怒色更甚。
戚遥泰然自若,笑了笑问:“杜大人,什么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
杜少安看了看牢房,冷盯着她言道:“靠着你那兄长的几分薄面,蹲起大牢来比住客栈还舒服,你很得意是吗?”
戚遥咂咂嘴,“我算得了什么,杜大人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她故作思索,慢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的不就是杜大人这般劫后余生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