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夜已经深了,赵瑶华迟迟没有歇下,还在坐在梳妆镜前,由侍女替她打理头发。
侍女边梳边说:“郡主,奴婢派人去侍卫营瞧了,那边已经炸开了锅,听闻都统大人已经捉拿了同戚遥要好的人,逼得她非回来不可。”
“是吗?”赵瑶华拿起一盒胭脂闻了闻,莞尔,“叶菁这次总不能放过她了吧,她若是敢心慈手软,明日我就让爹爹和信王叔狠参她一本!”
“戚遥早就该死了,没想到她命还挺大,竟躲过了前些天那场劫难。”
赵瑶华脸一冷,从铜镜里睨着婢女斥道:“本郡主不是让你别再提这件事?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生怕我死不了?!”
侍女慌忙放下梳子跪地请罪,“奴婢该死,郡主息怒。”
赵瑶华轻沉一口气,另问:“表哥呢,他没事吧?”
“大人应当无恙,不然定会有消息传回京中。”
“那就好,表哥不是很看重她吗,倘若只有我能救那丫头的命,他是不是什么事都得答应我?”赵瑶华对镜笑了笑。
京郊别苑。
夜深,侍卫们已将别苑门前打扫干净。
傅时颐负手站在花园里的一座曲桥上,俯瞰桥下荷塘,里面的花叶已经枯萎。
元祺走来禀道:“主子,属下已派人暗中护送戚姑娘回京。”
傅时颐点了下头,环顾周围,无数的灯笼将庭院照得还算亮堂。他想将这里修缮成她喜欢的模样,却不知什么样的才是她喜欢的。今日她走得急,他也没来得及带她进来看看,问她是否满意。
来日方长,看园子的事不急,但他心里总有几分莫名的不踏实,时间过去得越久,她离开得越久,他越是难以心安。
“叶菁近来有为难她?”
“属下听主子的吩咐,一早就派了人盯着侍卫营,主上离京这些日子,戚姑娘是遇到过麻烦,都被戚姑娘自己化解,平日戚姑娘出入侍卫营时也都好好的。”元祺拱手,“想必叶都统没有为难戚姑娘。”
傅时颐望着枯荷,回想方才见到她时,她诚然如下属禀报的那样毫发无伤,他本该放心……
“叶都统不是还擢升了戚姑娘为副都尉?”
傅时颐闻言,眉宇却渐而紧锁
蠢兔子说她今日能到这儿来是告了假,她已是副都尉,从前的都尉被停职查办,她能向谁告假?
叶菁还会准蠢兔子来救他于危难?
叶菁巴不得他今日死在这儿,没有他抓着不放,先前的事飞羽司就能轻而易举地平息。
何况他先前就认为叶菁提拔蠢兔子并非好事,叶菁会那么好心?纵然是交易,叶菁老谋深算,也不会由着异己尝到半分甜头。
傅时颐越想越觉得不对,当即吩咐:“备马,回京!”
主子的命令下得突然,元祺愣了一下,回过神匆忙领命去办。
破晓时分,东城门开启,几匹快马先后入城。
傅时颐策马在前,对城门口向他行礼的禁军视而不见,马不停蹄地朝着皇城而去。
蠢兔子顶着副都尉的身份擅离职守,那个老太婆会杀了她,再将侍卫营在万寿节护驾不力的罪过推到她头上!
是他大意,在她忽然回头的时候他就该有所察觉。
傅时颐再是快马加鞭,片刻不停地往侍卫营赶,也冲不散他心里的愧疚和担忧。
方明渊上次问过他好几个问题,他大都思忖过,譬如他诚然不乐意别的男子对她好。
至于是否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次离京,他已深有体会,从她离开茶肆,让他看不见了起,他心里就生出了一丝寂寥,且与日俱增。他从小到大,尝尽孤独,如今却越来越不习惯,是因为习惯了她。
他希望这次回京之后,她能永远在他眼前,不分朝暮,正如方明渊所言,他想三媒六聘迎她入门,从此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唯独有个问题他不曾想过,他曾以为永远没有这种可能,殊不知天意竟要他亲身体会……
方明渊问他有没有害怕过她会离他而去,有没有想过哪一日她不在了,他会如何?
皇城已仅在眼前,傅时颐策马直奔皇城边上的侍卫营。
天边不过刚露出一丝光亮,守门的侍卫看见骑马过来的一行人皆是一惊。
他们怕惯了都统大人,如今太傅大人骑在马上,脸色阴沉,玄色的披风在晨风里招展,身影同样让他们不寒而栗。
侍卫齐齐拱手,“太傅大人。”
傅时颐下马即问:“你们副都尉大人在哪儿?”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一人敢答话,都只知沉眼拱手。
傅时颐没耐心等待,他们不答,他自己可以找。
元祺带着相府的随从制住了守门的侍卫,侍卫只敢在嘴上说着大人不可入内,却无力阻拦。
傅时颐步履急促,边走边寻,往来的人有一个敢告诉他戚遥在哪儿,后来他们看见他竟都避得远远的,无人敢答话,也无人敢拦他。
他来这儿找过她,也知道她升作副都尉后应该待在什么地方。
傅时颐刚走近,就见一群侍卫正在那个院子进进出出,从里往外抬出一具具尸首。
死的全是女卫。
他的心一下子捏紧。
抬尸首的人见到傅时颐,也是一样的大惊失色,又纷纷避让。
傅时颐进了院子,抬眼就见里面满地都是血,和昨夜别苑的情形有几分相似。有人同他一样,刚刚在这儿大开过杀戒。
地上还有十来具尸首,从衣裳来看都是低阶女卫,没有一个是她。
他本该松口气,可找不见她却让他更加心急如焚。
“蠢兔子!”傅时颐边找边喊,找过了一间间空置的公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他四下环顾,周围只有对他避之不及的侍卫,没有她身影。
他甚至都找到了她住的地方,只见里面一片狼藉,没有一处安好,显然刚被人查抄过。
叶菁果然没安好心!
眼前所见触到了他心里最深的恐惧,傅时颐蜷紧了手,悔恨至极!
他找不到她人,她的一些话音却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烟花好看,你也好看。”
“我要是把别人当新欢,那我简直就是在把你当心肝!”
“昨天的事光彩吗?太傅大人,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的!”……
“戚遥!”傅时颐厉声喊道,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他的语气一下子软了,沉沉地唤,“遥遥……”
他周围始终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