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醒过来时,睁开双眼便见到了秦野,而且他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脸上游走。

    阳光洒了进来,带着点热度,一并攀上了凌修的脸。

    “司长,你醒了?”秦野问道。

    凌修这才闻见他身上带着点清爽气味,原来秦野早就醒了,甚至都已经洗漱好,连衣服都穿回去了。

    怎么他这几天都起得那么晚?

    凌修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等他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秦野的腰部。

    他脸一侧,又发现自己的脸正被托在秦野的手掌里。

    “司长,是你让我用这种姿势搂着你的。”秦野眼睛眯起来,透亮的蓝色眼睛只绽出一条细缝的亮光,“你可别赖账,昨晚是你先钻进我怀里的。”

    凌修:“…………”

    “我起床之后要去刷牙洗脸,你还巴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这可是真是份令人震惊的消息。

    凌修镇定下来:“啊,这样啊。”

    “司长,我的腿有些麻了。”秦野提示道,“你靠在我身上靠了好久。”

    凌修立马起身,但身上又传来一阵钝痛。

    他撩起衣服,看到自己胃部那块地方的淤青,面积有些大。

    “还疼吗?”秦野问道。

    凌修身体一直都很好,只是那人力气实在太大,这么一踹,他本以为也就是痛一阵,淤青一块,也没想到今天醒来还有些难受。

    他点点头。

    “还要我帮你按吗?”秦野又问。

    凌修起身,说:“……不用了,谢谢。”

    他快速地洗漱完,站在全身镜前整理着衣襟,每一粒扣子都扣到位。

    “司长,你不觉得扣子扣到顶上勒得慌吗?”秦野坐在矮柜上,看他正在确认衣着是否得体。

    凌修知道他是在没话找话,但还是回道:“你难道不冷吗?”

    果然,秦野只是随便笑笑,便在一旁等着了。

    “司长,其实我有时候都在想……”

    “想什么?”

    “这样挺好的。”

    “怎样?”

    秦野从矮柜上下来,坐到了床边,说道:“就这样顶着别人的身份活下去。”

    凌修心里“咯噔”一声响。

    在他们前来撒旦的时候,秦野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他当时是说什么来着?

    干脆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宇宙里漂泊?

    凌修顿时有些难过,这份难过是因为现在的秦野在经历这些事之后也变得茫然了起来,所以他才会看起来无所谓地说出这些话。

    秦野在最手足无措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司长,你在想什么呢?”秦野问道。

    凌修转过身:“是不是有些累了?”

    秦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也没回答。

    “秦野,我……”各种五花八门的词汇在短时间内争先恐后地涌到了嘴边,但最后凌修还是不知道他该说什么好来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

    明明昨晚还相拥过,但此时却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他不知该如何迈步,因为根本不知道有哪条路。

    “司长,别太在意,我只是随便说说,”秦野率先砍断凌修正在不断蔓延的顾虑与纠结,“觉得今天好像没什么事,所以只想躺在床上睡大觉而已,别想太多。”

    凌修不放心地望了他一眼,看他还真的伸直了腿,两臂交叠垫在脑后仰躺在床上。

    “昨晚的那两个人……”

    “我们现在完全就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秦野合上了眼睛,好像真的很累,“之前将目标锁定在了裴恒身上,但还没能发现他的动机,现在又跑出来两个一模一样的林婕……蓝斯和奎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裴恒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全都无从得知。除非我们……”

    “除非什么?”凌修朝秦野走过去,发现他额角居然还渗出了一些汗珠,“你生病了?”

    “应该吧,好像有点发烧。”

    凌修不听他的“应该”跟“好像”,手背往额头上一贴——

    很好,磕个鸡蛋下去应该能熟。

    “我说室内怎么温度这么高,原来是被你烘热的。”凌修拿出秦野的钱包,往自己兜里一揣,“你还走得动吗?”

    说完秦野便艰难地想从床上站起来。

    “你别动了,我等下就回来。”

    凌修戴着口罩跟鸭舌帽,在撒旦的人群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没在意这些,只是快步地走进附近的小药店,跟医师大概讲了一下情况。

    医师拧着眉头道:“你这人都没带过来,我怎么知道他发烧到多少度?”

    一直以来一心扑在养育花草的凌司长很少照顾别人,被这么一问,反而还没问住了,回道:“那医师您先帮我开点退烧药跟退烧帖吧,我先带回去看看有没有效果。”

    医师边摇着头边叹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点生活常识都不懂,要是低烧,那也没有太大问题,睡一觉醒来之后有点热都比较正常;那要是比较烧,应该把人带过来给我看看。哎呀,现在的人……”

    凌修坐在那里听着医师的碎碎念,掏出秦野的钱包准备付钱。

    凌修打开夹层,伸手却抽出了一张照片。

    上面的照片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是他在亚特军校时的学位证件照。

    也不知道秦野是从哪里弄来的,他摸着那小小的一块被秦野过了塑的照片,翻到了背后,他看见秦野那潇洒恣意的字迹:

    Mine

    3120.10.1

    新星历3120年10月1日?

    那时候凌修才刚成为秦野的班导。

    这个日期很特别吗?但凌修却想不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将照片端正地塞回钱包里,结完账,拎着拿一小袋的药品往回走。

    而刚一走出门,迎面正撞上来一个人。

    凌修抬起头,跟裴恒目光相接。

    裴恒?

    他来这里做什么?

    裴恒好像是没看出他似的,径直地往里走,只不过步伐有些踉跄。

    就像是……受了什么伤。

    凌修收回目光,脑海里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重新捋了一遍,确认自己有没有击中对方哪个部位致伤。

    *

    凌修回到旅馆房间内,看见秦野正将一只胳膊盖在额头上。

    他动作迅速利索地对照着服用说明书为秦野准备好药物,连鸭舌帽跟口罩都没来得及摘。

    底下是有点嘈杂的街道,而楼上的两人却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

    凌修扶起秦野,将一小粒退烧药塞进他紧闭着的唇缝:“秦野,张嘴。”

    “司长?”

    秦野抬眼,看向凌修的眼神都有些虚弱。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凌修担忧道,“你都烧成这样了。”

    “走不动,就这样吧。嘶,疼……”秦野忽然痛哼一声。

    凌修低下头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掌不小心地压在他脖颈处的伤上了,他连忙把手收回去,又顺道递水过去让秦野咽下去。

    秦野的体质素来很好,印象中很少生病。但这次发烧来得气势汹汹,总让凌修有些心慌。

    但凌司长表面上依旧很冷静。

    “司长,你刚才去哪买的药?”秦野的嘴唇有些发干,凌修用棉签沾了点水,一点一点地给它滋润着。

    “就在这附近不远的药店。”

    “是吗?那我怎么感觉你走了很久?”

    “因为你烧糊涂了。”

    “司长,你身上有别人的气味。”

    凌修停下动作:“???”

    “当然,我不是说你是背着我偷偷去找别的猫玩的人,”秦野的脸已经浮上了一层虚白,“只是你身上有很明显的香水味。你出去还喷香水了?”

    凌修抬起手臂闻味道,并没有闻到什么:“没有啊。”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

    “你先别说话了,今天就好好躺着吧。”

    “我躺着,你照顾我么?”

    “嗯。”凌修又重新装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以前都还是我照顾你来着,”秦野虽然病了,但没有病倒,两瓣嘴唇上下一碰,慢吞吞地还说着话,“不论是在之前Stan-17上,还是在守卫司。”

    新星历3122年7月30日到3123年2月23日,在距离亚特很遥远的Stan-17,亚特与兰苍之间爆发了星石能源争夺战。战火绵延了几百天,凌修最后左手近乎被废,被那人踢下了悬崖。

    就在他觉得快要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的时候,本应该在亚特军校读书的秦野却忽然出现,救了他最后一命。

    凌修回道:“那真是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了。”

    秦野笑道:“不客气。”

    “好好睡吧,烧得这么高,怎么还会有力气讲话?”

    “可能是昨晚太劳累了吧。”

    “昨晚那两人……”

    “我不是在说她们,我说的是帮你按摩。”

    凌修不吭声了,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比较好。

    “司长,你前几十分钟,是不是想说对不起我?”

    凌修回想了一会儿,轻轻地“嗯”了声。

    秦野说道:“别说对不起,你永远都不要跟我说这三个字。”

    房间虽然狭小,但却应有尽有,任凭整个星际浩渺无边,任凭他们都是通缉令上的逃犯,但此时却在这间小房间里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

    外面传来一阵噪声,在这阵聒噪中,他听见秦野说道:“如果非要听你说三个字,我更希望你说些别的,而不是‘对不起’。”

    “司长……”

    秦野抬起手,想要把凌修一直戴在面前的口罩给摘下。

    凌修顺从地取掉口罩。

    秦野又想把他的帽子也给摘掉,在此过程中,他问道:“司长,你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吗?”

    然而凌修还没来得及作答,他便听到了门外响起了一阵非常微弱的动静。

    凌修快速地调动感官,想去判断那声动静是什么回事。

    “司长……”

    “嘘,别说话。”凌修把手捂住秦野的嘴,不让他发声。

    “怎么了?”

    估计秦野已经彻底烧糊涂了,警惕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见凌修没吭声,就又问了声。

    凌修回过头来,简洁地回道:“好像有什么动静。”

    “什么?”秦野的声音微微上扬。

    凌修生怕他下一秒就把额头上的退烧贴给撕掉,整个人从床上蹦起来,说道:“你还是躺下吧,好好休息。”

    “噢……”

    凌修还把注意力放在门外的动静时,忘了自己的手掌还盖在秦野的嘴巴上。

    大概出于手指摆放的角度与秦野唇形的缘故,凌修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秦野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一下。

    “你……”

    秦野干脆用自己的手压住凌修的,下巴往上一抬,大大方方地又亲了亲。

    后面他跟烧糊涂了就想要耍赖的小孩似的说道:“我什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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