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浮沉,噪音起灭。
凌修垂眼,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秦野正合眼沉沉地睡着,由于眼睛比较大,上下眼皮还没办法完全遮住,这就好像是一轮深蓝色的新月正隐约地泛着光。
他抬手摸了摸秦野的脸,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烫了,于是凌修将秦野的身体摆正,帮他掖好被角——他这才想到这种用这种姿势睡觉,应该会很不舒服吧?
当秦野刚碰到枕头,便下意识地蹭了蹭那份柔软。
凌修看了秦野一眼,确认他已经沉入梦中之后,才重新戴上口罩跟鸭舌帽,推开了门。
旅馆楼梯道狭窄,凌修一踏下台阶,便开始回想裴恒的种种行迹:医院里始终坐在林婕的诊室外,同是医生身份,地下酒吧,跟蓝斯和奎因的关系不一般,同时出现的两个林婕,今天去药店时裴恒踉跄的步伐。
凌修知道秦野想说什么。
秦野的那句“裴恒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全都无从得知。除非我们……”
除非我们主动地拿起鱼竿,在鱼钩上挂上饵料,要不然坐在那里永远都没有办法知道真相。
凌修快速地下完楼梯,刚走出旅馆,转角就碰见正好走出药店的裴恒。他微眯起双眼,想要透过裴恒的背影来看透他身上种种怀疑。
明明他自己就是医生,为什么还要特地挂那么难的号,等在林婕的诊室外?
受了伤,为什么不自己包扎?
凌修假扮的蓝斯撒了谎,又为何要帮他去圆谎?
凌修跟在裴恒身后。
直到裴恒突然停下步伐,转过身说道:“小伙子,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裴恒两鬓花白,望向凌修的眼中带着很浓重的疲乏,像是一种无奈,又像是一种妥协。
凌修的视线顺着帽檐往下延伸,在裴恒的视觉盲区中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腿脚。
那晚的“林婕”,会不会是裴恒?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凌修笑了声,而后摘掉口罩:“裴医生。”
裴恒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似乎并未料到跟在身后的会是凌修。但这份惊讶很快又转变成了疑惑:“你是……”
凌修在心中想道从刚刚到现在为止,裴恒的表现都可以说是相当正常。
他说:“裴医生,我就是前几天说自己左手不太好,于是来诊所找你开药的那个人。”
裴恒皱起眉,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噢……我记起来了,怎么了?”
凌修客气道:“没什么,只是特地想找你来表达一声感谢。”
裴恒那浓密的眉毛顿时上下一动:“不用这么客气,你一直跟在我身后,我还以为是谁呢。”
裴恒比凌修矮一些,身高大概到他鼻子的位置。
这样一来就很方便裴恒观察他。
两人就在短短几秒的无声对视之中,分别在对方的脸上寻找着某些特征。
裴恒好像率先找到了什么,拿出一种跟刚才全然不同的热络态度道:“原来你就是来过我家吃饭的那个小伙子啊?我女儿这几天一直说想见你们呢。”
“裴琳?”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裴恒的眼睛都开始散发着慈爱的光芒。
“上回站在门口,看你女儿坐在那里学习,就无意中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凌修也开始摆出一副亲近的姿态。
“嗐,我那女儿,也是我从小就把她惯坏了,前几天你跟你朋友过来,她就嚷嚷着说自己想要个哥哥,说什么……你们长得好看,想让自己变成你们的妹妹。”裴恒把这个玩笑开得游刃有余,像是裴琳真的这么说过一样,“哎对了,你那朋友呢?”
“什么?”
“当时你不是还带着另外一个男生过来了嘛?蓝眼睛的那个。”
凌修这才“恍然大悟”:“噢他啊……”
“怎么,他这次没跟着你一起过来?”
“他这几天……”凌修想到裴恒已经提到了秦野最突出的特征,这就表明这让他在一片黑瞳之中变得非常好分辨,这会不会是裴恒无意中的一次警告?毕竟秦野用着奎因的身份,但没办法改变人最突出的特点。
于是凌修说道:“他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裴恒有点惊讶。
“是啊。”
“你们不是说由于光艇故障,所以不得不停留在撒旦么?怎么现在他就一个人回去了?”裴恒跟凌修一起往诊所的方向走去,“我记得你们还说是要一起去星际联盟办事。”
“光艇故障导致办事进度延误,预约好的东西都已经超时了,只能下次再弄了。他家里临时有点事情,所以只要叫另外一个人先把他带走,我自己留在这里,继续看看光艇的情况。”凌修撒起谎来也是信手拈来,脸都不带红一下。
“你们这光艇没办法拖着走的吗?”裴恒看了凌修一眼。
“没办法,我那朋友的光艇能量也快耗尽了,来的时候忘记充,所以要再想拖着一架光艇回去,估计我们就只能漂在宇宙里,等到星际救援了。”凌修耐心解释道。
“是这样啊……唉,我都不懂,完全不了解这是什么东西。”
凌修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裴恒装模作样地说自己没见过光艇,然而在地下酒吧时,他承认自己可是唯一一个拥有私人光艇的人,即使说那光艇是别人赞助给他的。
“哎,小伙子,你现在没什么事吧?”裴恒问道,“那要不然你来我家吃饭吧?反正你现在也一个人呆在这偏僻的星球上,我看你的样子也怪孤单的。”
凌修头一次当面听见别人说自己孤单,但还是点点头,说:“好。”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扯着谎走到了裴恒的家。
刚进诊所门口,裴琳便瞪大着双眼抱住了裴恒的腿,有些羞怯地躲在他身后。
“琳琳,你还这么胆小啊?”裴恒语气十分柔和,“之前不是还跟我说哥哥很帅,你也想要一个哥哥吗?”
裴琳的脸颊变红,依旧躲在裴恒的背后。
裴恒拽起她的手,把她带到外面的小桌子前,说:“你害羞的话,那就先坐在这里看会儿书吧,今天哥哥在我们家吃饭,你说好不好?”
裴琳拿起笔,咬着笔头回答道:“好……”
安排好裴琳之后,裴恒又重新走进了里屋:“小孩子,还在成长期,见到人第一反应就是害羞,更何况是异性,所以不太好意思接触,别太介意。”
凌修笑道:“这很正常,完全不介意。”
“那你介意帮我打打下手做饭吗?”裴恒从冰箱里拿出几捆菜,在凌修面前挥了挥。
虽然凌修没怎么做过,但他还是说道:“不介意。”
“哎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你应该知道我是裴恒裴医生吧?”裴恒卷起衣袖,用剪刀挑开菠菜那外面捆着的红绳,“一直叫你小伙子,感觉还挺奇怪。”
“我姓禾,名叫予。”
“什么予?”裴恒把菠菜根给切了,打开水龙头。
“给予的予。”
“哦……是这样啊,禾予。”裴恒示意了一下,“你来帮我先洗菜吧,我现在去淘米。”
凌修不熟练地捏起菜叶子,在这一盆水里缓慢地清洗着。
裴恒见状,“很少做家务?”
“嗯。”
“哎,我们撒旦又贫穷又落后,俗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都在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做家务了。”
裴恒这句话说得凌修都找不出什么话来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热情了?”裴恒动作麻利地切着菜,“还邀请陌生人来家里吃饭。”
“……是有点。”
“我这人,就这样。撒旦的人普遍排外,我就是喜欢结交朋友,看到别人从其他星球过来,我都还挺高兴的。”
裴恒好像是在给自己的行为努力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凌修说:“看得出来,别人都对我跟我朋友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敌意。”
“哈哈,毕竟我这人也经常去其他地方出诊。医生嘛,要跟人打好关系。”裴恒将锅擦干,打着火,先把锅烧热。
发现凌修正看得认真,裴恒说道:“没见过炒菜?”
凌修微微垂眸:“…………”
“看你这样子,想必也是个家境非常好的吧?”裴恒伸手在锅上感受了一下温度,“炒菜讲究的就是要热锅冷油,油温过高,不利于健康。”
说完便将那一盆的菠菜给到了下去,顿时整间小厨房便充斥着滋啦作响的炒菜声。
凌修听见他这番话,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家境算好吗?
可能算。
但其实他父母早都过世了,前几天秦野越狱的时候,恰好还是他父母的忌日。
只是现在在亚特担任的职位能不让他饿死而已。
很快,裴恒他就做好了几小盘的菜:“就只有这么几道,比较寒酸。”
“已经非常感激了,裴医生能带着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来家里吃饭,非常热心。”凌修说道。
刚才还在外面写作业的裴琳走了进来,小声说道:“我爸爸当然是个很好的人了,他去给病人看病,还不收钱。”
“什么?”凌修没听清楚。
裴琳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桌上拿下一本陈旧的本子,递到凌修面前。
“这是什么?”凌修问道,一边翻了起来。
“你看,这上面的人,都是找我爸爸看病,但是没给钱的。”
赊账本?
凌修刚翻开没几页,就被裴恒给抽走了。
“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们家的账本,就一点点的钱,不太好意思展示给别人看。”裴恒开玩笑说道,转身将账本放在了更高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
凌修在刚才已经把他翻过的那几页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裴恒夹了一大筷子的菜招呼道,“裴琳,吃饭。”
凌修说道:“好,谢谢了。”
凌修没有灵魂地吃着饭,就跟个吃饭机器似的。
那账本总是给他一种古怪的感觉。正如裴恒所说,上面确实都不是特别大的数目,而且之前他跟秦野一起去医院看病,最后付的钱也非常少。而裴恒的账本上都是一些零点几个撒旦币这种欠款记录。
奇怪的是赊账本上的人。
“想什么呢?”裴恒说道。
凌修回过神:“啊?”
“我看你刚才夹菜都心不在焉,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口味?”
“没有没有。”凌修连忙否认。
他抬眼,裴琳正用她那一双澄澈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看。
凌修轻扯嘴角,笑了笑。
心想道果然是他跟秦野早都已经在裴恒的圈套里了。
他并没有用秦野的换脸技术,现在就以真实的面孔坐在裴恒前面。
星际通缉令下来的时候,裴恒也在长街上,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接待过的病人就是通缉犯呢?
这下只怕是为了更加确认身份而已。
于是凌修抬起脚,不小心地踢了一下裴恒。
裴恒不自觉弯下腰痛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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