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吃饭的速度极快,不出十分钟便将煮的方便面全都吃光。
不过他倒没立马起身清晰碗筷,反而是打开联络器,将安小洁给他们的材料录入进去之后,打开跟秦野的共享功能,一一地翻看了起来。
“吃那么快,对胃不好。”秦野说道。
凌修往秦野碗里瞥去一眼,发现他居然才只吃到一半。不过没关系,这确实没什么好急的,所以他回道:“你慢慢吃吧,我都习惯了。”
“一个好习惯的养成只需要二十一天。”秦野抬眼往自己头顶上漂浮着的湛蓝色显示屏看了看,但被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给击退,“所以下次吃慢点吧,宝宝。”
凌修“嗯”了声,接着将事故司里所有人的档案逐字逐句地看过。
但秦野的脑回路还停留在凌修吃饭很快这件事上,并且端出了一副叶晗2.0的架势:“要不然就我吃一口你吃一口。”
顿了顿,又补充道:“要不就是我喂你。”
比秦野大了两岁的凌修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婴儿:“照顾小孩很累的。”
“你照顾过?”
“这倒没有,”凌修将资料翻过一页,“我不太喜欢小孩。”
“可爱的小孩也不喜欢?”
“不喜欢,可爱与否,都难改小孩顽劣的本质。”凌修的口吻仿佛他自打从娘胎里蹦出来之后便已成年。
秦野笑笑道:“所以如果有小孩儿跑到你家来,想要找你玩,你是不是都不会理?”
凌修将部分看起来跟路正与林安毫无关系的档案放到了另外一个文件夹中,神色淡然道:“唔……应该是吧。不过不会有小孩儿来我家的。”
“为什么这么说?”秦野不解道。
“因为在方圆十里外,我就会拉条警戒线,让所有身高未超过一米六的小屁孩都不得靠近。”凌修冷漠无情道。
秦野笑了起来:“哈哈哈,真有意思。”
凌修紧抿着双唇,看那个筷子里还夹着面却迟迟未动的人,说道:“赶紧吃吧。”
“知道了。”秦野“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但过了几秒,凌修又听见他前言不搭后语闷闷地说了声“那看来我还算特别的”。
凌修心想道秦野对他而言当然算是特别的了。
非常非常特别。
想到这里,凌修眸光骤然间柔和了下来,嘴边又扬起一抹笑。
*
“碗先放在那里吧,等会儿我来洗。”凌修瞅见秦野端起两人的碗朝水池走去便说道。
秦野拧开水龙头:“为什么?你已经做了饭,怎么你还要洗碗?”
这对秦野来说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但换到凌修的角度上来说就需要仔仔细细地思考了。
这还要从上次秦野……帮助了他时说起。
那时候秦野不是说他又帮助了凌修一次么?
甚至还厚颜无耻地说凌修又欠下了债。
所以凌修这才想到要用多洗一次碗的方式暗暗地把这个债给还了。
向来以自谦自居的凌修在作出洗碗还债这个计划之后都忍不住自夸一声聪明机智,但当水池边已经传来刷洗声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因为秦野收拾好台面、擦干净手之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么主动地想要多洗一次碗,有什么目的?”
凌修有些心虚,所以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说道:“现在已知兰苍有个控制中心,照安小洁的说法,路正因为想要为蓝斯开脱,所以才会遭受处罚。”
“嗯……”秦野往外看了看,“宝宝,雨停了。”
“噢,是嘛?”凌修说,“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刚才说到想跟我出去外面走走。”秦野靠在冰箱上,眼里的笑意不断地往外涌,像是在散发着什么信号。
正在勾引他。
凌修揉捏了一下太阳穴:“也行。可能是很久没正儿八经地上过班了,所以突然变成助理,跟着你一起去上班,倒还有些不太适应。”
秦野将他的外套拿过来,披在他身上,说道:“走吧,别想用洗碗来抵债。等下就让你还。”
“什么?”凌修难以置信地盯着秦野,有点儿不相信秦野居然把他的真实想法给说出来了。
“怎么,很意外啊?”秦野一把搂过凌修的腰,“看来还真被我说对了。”
凌修:“……”
*
刚才的倾盆大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剩下整个已经被浸泡出水意的湿润夜晚。
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青草方向,还有从不远处山谷中飘出来的烟火气味,顺着一阵又一阵的凉风飘了过来。
凌修深呼吸,认为现在的感觉很不错。
秦野握着他的手,漫无目的地在这片旷原上走着。
凌修的手动了动,指尖捏了一下秦野,说道:“路正和蓝斯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记得当我们还在撒旦时,蓝斯床头柜上摆放着的照片中显示他是独子。如果路正跟蓝斯完全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关系,那么路正为什么又要帮蓝斯,虽然最后两人都没有好下场。”
秦野想了一下:“兰苍人很多地方都被控制,但情绪却并没有被控制。”
凌修回道:“确实。”
“他们被允许拥有短时间起伏的情绪,但并不被允许拥有情感。”秦野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整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极为成熟理性的气息。
这是凌修很少见到的。
“你说得对,你很聪明。”凌修赞道。
秦野幽幽地看了凌修一眼,正巧看见凌修那双因湿润空气而变得又湿又亮的双眼,心尖微颤道:“某人居然愿意夸夸我。”
凌修反问:“我难道经常批评你?”
秦野领着他到处乱走,说道:“你看,你感到不解,这就是情绪;而你爱我,这就是情感。情绪是暂时的,情感是长久的。”
凌修说:“……你说的没错。”
秦野握着他的手,一步步地向上迈去。
凌修问:“那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秦野没吭声,只是领着他往前走着,直到两人来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山洞。
凌修碰碰联络器,打开手电筒,霎时整个山洞都被照亮。
“这是哪里?”
秦野回道:“上次从石阶上走去山谷里面的时候,发现一户人家后面的山体背面有个小小的山洞。”
“那来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走累了,想要找个地方坐坐,歇息一会儿。”
秦野说完,还真就转身坐在了一块长长的不规则石块上。
凌修坐在他对面,说道:“这里的空气跟光艇里的不一样,一路走来都很新鲜。”
秦野往后靠,两条长腿分开搭在地面上,深深地看着凌修,问:“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很像一个地方吗?”
“哪儿?”
兰苍雨后的夜晚虽然湿润宜人,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温度也开始慢慢降低。
这时外面就有点寒冷了。
凌修将双手塞进外套口袋里,看着穿衣单薄的秦野。
这时凌修正起身往秦野那里走去,虽然不知道秦野会不会觉得冷,但两人靠在一起一定是暖的,再暖也总不会出汗难受。
当他刚刚坐到秦野的身边时,秦野的声音在这个小山洞中响起:“Stan-17崖底的山洞。”
那场鲜血淋漓的战争回忆在零点一秒内迅速归位,顺着回忆一道回来的还有左手处的隐痛。
秦野缓缓说道:“忘记了?”
凌修想起当时的自己仿佛瘫软得如同一滩死水,一动不动地瘫倒在那颗星球上的深渊之中。他感觉自己好像快要化成无数片碎片一般,疼痛完全占据了浑身上下所有的血管与细胞。
他当时迷迷糊糊地想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太疼了。年轻气盛、一心为求功勋战绩的年轻士兵的梦想在那疼痛到达极点之时,才陡然意识到原来那么多人说梦想是希望世界和平,原来所言非虚。
凌修完全不能动,但靠着胳膊肘艰难地将自己移动到了旁边的山洞中隐蔽起来。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天又一天。
亚特的搜救队似乎并未搜寻到凌修。
凌修靠着身边那条脏污的水道强撑了大概五六天,想着自己没有任何工具可以辅助回到亚特。
他快要死在这里了,到最后估计连自己的尸体都不会被发现。
最后到了神思弥留之际,他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很多人的面孔——将自己踹下山崖的人、父母、老师、同事同学……啊,对了,还有自己那个还没有毕业的男朋友。
*
凌修的回忆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秦野正朝着自己俯身而来,单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往上一抬。
秦野问道:“幸好我当时逃晚修逃习惯了,否则当时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亚特,听着别人说我的爱人死在了那颗遥远的星球上,就连遗体都没能找到。”
凌修心里翻涌起滚烫的柔软。
脑海中浮现出秦野在崖洞中连续照顾自己好几天的场景。
凌修嘴唇动了几下,满腔的柔情刚想要转变成言语吐露出来之时,怎料秦野说道:“亲爱的,该还债了吧?”
他有些茫然:“刚才不是已经还过了吗?”
秦野“嘶”了声,问:“碗是我洗的,你还的是哪门子债?”
两人的呼吸又缠在了一起,鼻尖抵鼻尖。
凌修的脸有些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他压低声音道:“难道我们在吃饭前没亲吗?”
秦野在这方面脑子转得极快:“你难道不想跟我接吻吗?”
凌修别开眼:“……”
但秦野没想放过他,一只手将他的下巴桎梏得死死的。
“你刚才不是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嗯。”
“那我做第二次回答好不好?”
凌修已经识破了秦野的套路。
秦野所有看似询问的话,其实都是在为他自己接下来要做的行为作铺垫而已。
所以无论他回不回答,回了什么,对秦野都产生不了任何的影响。
于是凌修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好。”
秦野的目光往下滑,最终停留在那自己几十分钟前刚刚吻过的双唇上说道:“谈情说爱,某人还债。”
“既然跟你接吻也是我心甘情愿,那我怎样才算在还债?”凌修的身板被秦野往后推了一推,但多年来长久的训练还是使得凌修僵硬得宛若钢铁。
秦野微微一笑,像极了斯文败类。
他说道——
“等下用手还。”
※※※※※※※※※※※※※※※※※※※※
冤冤相报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