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乐见了眉开眼笑道:“哈哈,挺有营养的。”

    凌修有点儿心虚,默默地将自己的水杯往秦野那边推了推:“不要浪费,建议喝完。”

    于是秦野“咕咚咕咚”灌完了整杯水。

    他们的前后左右上下都还有众多光艇正在飞驰着,凌修看了眼,心想着大概控制中心很快就要到了:“等下就要到控制中心了。”

    “是吗?”蒲乐问。

    “嗯。”秦野嘴里还含着一口水。

    “我还从来都没去过控制中心呢……”蒲乐说,“没想到第一次过来,就是因为非法驾驶光艇。”

    “你们兰苍的管理是有多严格,所以你刚才那么害怕?”秦野忍不住问。

    蒲乐说:“非常严。之前我亲眼看到过一个人,头疼得跪在了地上。”

    “头疼?”

    “对。”

    “怎么会这样?”秦野追问。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吗?”凌修跟着问。

    “很抱歉,你们也知道的,我的个头比这里的人都要矮一些,所以并没有看到。”

    “没关系。”凌修看了一眼显示屏,“准备下光艇吧,到了。”

    控制中心规定周围并不能有光艇,所以凌修只好将光艇停放在距那儿大约一千米的地方。

    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蒲乐知道刚才在光艇上时,凌修是有意让他喝胡萝卜汁,也是故意拿苦瓜牛奶给秦野,这些都是为了让他能够稍稍打消心中的担忧与紧张。而且凌修这个从面相上来看如山上雪一般不太好接触的人,也会在听完自己絮絮叨叨讲了一箩筐个人故事之后,大发慈悲地将光艇的私人区域展示给他。

    所以蒲乐便一路跟在凌修身后,甚至还时不时地提醒两人要注意脚下的小石子。

    凌修说:“你跟我们一起走。”

    蒲乐总跟他们隔开几小步的距离,这让凌修误以为他还带了个小跟班。

    “你这样跟在后面,别人会以为你是我们的小管家。然而像我们这种一穷二白的人,根本就没办法支付得起你的工资,”秦野说,“所以跟我们一起吧。”

    蒲乐低下头腼腆地笑了笑。

    他从小到大就是服务员,注定就是为别人服务的命。他在父母长久的教育之下,终于愿意认命之后,他就比较喜欢听见别人有意无意地说他“贵”。

    虽然他没来得及把这些话逐字拆开分析,但这话经过大脑的简单处理之后,总归没带着任何的讥讽意味,所以便快步跟上去,走在了凌修的身侧。

    一路上偶有几个行人经过。

    长得跟路正和林安一样,穿衣打扮的风格也一致。

    秦野说:“这里的人会不会都变成脸盲?”

    “有可能。”

    “真惨。不知道他们的神经系统里面会不会放置一个处理分析系统,当我望向你的时候就开始对你的各项指标展开分析,”秦野边说着,边转头看向正以侧脸对着自己的男友,“最后得出……”

    凌修眸光一转,语气中带着点自傲:“得出什么……”

    “都是满分。”

    “你们的感情真好。”蒲乐感慨道,“想必你们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吧?”

    凌修望向单纯的蒲乐,仿佛看见了总是满面正义的比特·白:“算是吧。”

    “哇,真羡慕。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我的朋友啦……”蒲乐说。

    “你们会再见的。”凌修回道。

    “您怎么这么确定?”

    “人生总要有希望嘛。”秦野替凌修回答道。

    “嗯……您说得对。”

    蒲乐的话音刚落,只见街道旁边的楼房门被打开,迎面走出个面无表情的兰苍人。

    兰苍人往他们三人身上看了眼之后,便抬脚想要往自己的前方迈步。

    但就好比机器发生故障正在进行强行矫正,那人刚要迈开的腿被硬生生地拐到了右边。

    矫正力度过大,使得那人立马被自己绊了一跤,愣是摔在了地上。

    蒲乐见状,下意识地便想跑过去扶起那人来。

    可那人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似的,连身上的灰都没拍干净,立马朝着右边走了。

    等那人走远之后,蒲乐盯着那人的背影喃喃道:“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跟他们相比,是我更自由,还是他们更自由。”

    “你的思想和情绪是自由的。”凌修说。

    “是吗?”蒲乐垂头盯着脚尖。

    “我们还是先去控制中心吧,如果到那里的时间有偏差,估计也会被人发现异样。”秦野说道。

    “我知道的。”蒲乐走了起来,“或许我比他们更自由。”

    *

    当三人刚走到控制中心的大门时,大厅内的显示屏便立即对他们进行扫描,最后在屏幕上显示“√”。

    蒲乐低声道:“看来你们的整容医生很好嘛,我听别人说,有些人整容时,还会往脸部放一些金属块。”

    秦野开始瞎扯:“那是,倾家荡产请医生为我们整了个最好的容。”

    “那你们可真是幸运。”蒲乐说。

    整个控制中心从大门进入之后便只有一个大厅与笔直的一条通道,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秦野不是真正的路正,不清楚这些事情的流程,所以只好走到大厅正中间的办事指引,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凌修压低声音,谨慎地说:“之前何恩说,你是第一个被控制中心惩罚的人。那你现在还来到了控制中心……”

    更何况,路正本人已经下落不明。

    秦野回道:“如果路正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么刚才进大门的时候,也不会给我通过。”

    凌修:“这么说,路正虽然接受了控制中心的惩罚,但控制中心却并没有造成他的失踪?”

    “照这个推测,那就是了。”秦野肯定道。

    “两位先生?请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蒲乐站在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说话声音极小,像是怕造成空气流动。

    秦野回:“带你上去看看。”

    蒲乐有点不放心,双手又开始绞起衣服:“先生,您刚才说过,不会让我死的。”

    “兰苍是很流行让人死吗?”秦野反问。

    “这……这我没尝试过,所以不太清楚。”

    “船到桥头自然直。”秦野说,“别想太多,先上去看看。”

    “光梯到了。”凌修提示道。

    “这……这还是我第一次乘坐光梯……”

    光梯里没有人。

    秦野摁下相应层数之后,光梯便开始迅速上升。

    蒲乐从来就没有坐过,所以不自觉地向凌修靠近——凌修是他认为具有相当强依赖感的人。

    兰苍的景色顿时便呈现在他们脚下。

    那些规划齐整的房屋,四通八达的街道,穿梭在建筑中的光管,还有在光管中不断疾驰的光艇。这些都能在这一小片天地中透过玻璃看见。

    “那里就是我家了。”蒲乐朝那坐落在西边的雪山指了指。

    “就是我们第二次见到你的地方吗?”凌修问。

    “是的,我在山谷里的饭馆做服务员。”蒲乐乖巧答道。

    秦野倚靠在光梯的玻璃上,让蒲乐认为他好像随时都能从这高度上摔下去似的。

    他问道:“你同时打两份工?”

    “嗯。”蒲乐点点头。

    “不会觉得很辛苦吗?”秦野又问。

    “没办法,这是强制要求的。”蒲乐说,“我们生来就是为别人服务的,要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光梯“叮”的一声响。

    他们到达目的楼层了。

    “死路一条?”秦野不解。

    “是的。我刚才在先生您的光艇上说过,”蒲乐看了眼凌修,“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的朋友了,其中有一位朋友的消息前几天刚刚传来。”

    “什么消息?”

    “他死了。”

    秦野抵住门,先让凌修和蒲乐出去:“死了???”

    “是的。”蒲乐老实巴交地回道。

    “为什么会这样?”

    “我妈妈跟我说,好像是因为他在那家饭馆里做不下去了,所以想要辞职。但是辞职的请求提出之后便被拒绝,后来我朋友实在忍不住,便从饭馆里跑了出去。刚跑出大门,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任何生命迹象都没有了。”蒲乐有些悲伤。

    凌修上过战场打过仗,曾亲眼见到过自己的同学朋友死在自己面前,他们的血液甚至还喷溅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他沉静而又简洁道:“节哀。”

    “我知道。”蒲乐说。

    *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得见不到头的走廊,走廊两端松散地分布着几个全透明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都分别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麻痹的工作人员。

    “怎么不往前走了?”凌修驻足,回望还站在光梯门口前一动不动的蒲乐。

    “我……我还是有些害怕。”蒲乐双手紧抱,指节都因过分用力而开始泛青。

    凌修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蒲乐抬眼,说:“……好。”

    凌修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间恰巧没有人的办公室门前。

    他问:“蒲乐,那架光艇是哪里弄来的?”

    蒲乐哆嗦着说:“是、是我捡来的……”

    “从哪里捡来的?”

    “山山山、谷的后面……”

    “后面?”

    “对,对……”

    “可以具体一点吗?”

    蒲乐的头快要埋进地里:“山谷后面的小树林里。先、先生……哦不,对不起,我应该称呼您为长官。长官,我真的只是无意间捡来的,请您相信我。”

    见凌修不答,蒲乐才转眼看向秦野:“这位长官,您应该是相信我的吧?”

    “你自己是不是对光艇进行了改造?”秦野问。

    “是的。”

    “那架光艇刚被你捡来时,是不是有很多处撞伤?”

    蒲乐说:“是的。”

    “你怎么进入光艇的?”秦野继续问。

    蒲乐回忆了一会儿,说:“那时的光艇,是没有门的。”

    “没有门?”

    “对,光艇刚被我碰见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我真的是无意间碰见的啊!”

    “嗯,我们相信你。”凌修说。

    “因为没有门,所以我很顺利地就进入光艇内部了。”

    “你进去的时候,驾驶舱内有人吗?”

    “没有。”

    “你还记得那是在什么时候吗?”

    蒲乐眼神放空了几秒,回道:“那是6月10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特别兴奋,甚至还在日历本上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