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
凌修将这个日期记在了心中。
他说道：“再后来就没有人来找过这架光艇，也没来找过你？”
蒲乐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没有主人一样，我捡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好的，我知道了。”凌修说。
蒲乐心里有些不安。
虽然眼前的两位显然不是兰苍人，但看样子也不会是对兰苍来说尤为敏感的撒旦人。那如果两者都不是，那他们又何必要在光艇的事情上问自己这些问题，毕竟他们肯定也不是真正的副司长和助理——兰苍规定所有的职位都必须由本国人担任。
加上之前其中一位说过，他们是全星际都在通缉的在逃犯，甚至还杀过人。
蒲乐想到这里，又更慌了些。
他似乎已经走到了一条既无前路、也无后路的死胡同里。
“你这小伙子，怎么一会儿慌张，一会儿轻松的？”秦野看出来蒲乐的情绪变化。
蒲乐说：“因为、因为我太怕死了……”
“你刚才看了流程？”凌修对秦野说。
秦野这个副司长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好像一直扮演着助理的角色，所以立马严肃了起来：“现在该问的也已经问完了，大致的情况我们也已经了解了。剩下的就要看控制中心怎么处理了。”
说完秦野便领着他们一直往前走。
再往里面走就不再是一间间办公室了，而像是被层层机甲包裹住的蚕蛹似的。
过道骤然变窄，两旁除了钢铁搭建起来的极厚的墙壁意外别无其它。三人的脚步声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变得大声了起来。
凌修的心跳变快了一些，他的直觉隐隐地告诉着他：“再往前走几分钟，再走几分钟。被遮盖在秦野身上的那些黑暗，可能就要被驱散开了。”
倒是秦野一直轻松着，直到他们面前没了路。
“嗯？”秦野望着前面紧闭着的六边形门，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要验证身份信息。”凌修往右侧那个并不显眼的验证器上看了眼说道。
秦野转过身，对着那验证器看了几秒之后，上方的绿灯亮了起来。
门开了。
“走吧。”凌修对蒲乐说。
蒲乐站在原地颤颤巍巍道：“我……我是真的不会死吗？”
“光艇又不是你的。”秦野安慰道。
“可……可是我也不知道光艇的所有者是谁啊……”
凌修冷静地说：“所有者已经被处置了，所以你不用怕。”
“什么？已经被处置了？”蒲乐满目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凌修说：“当了几天的助理，也知道了些事情。”
蒲乐：“可是我的过错，还有一个是非法驾驶光艇……”
“放心吧……”
“别说你们会为我开脱，你们其实没有理由要帮我！”
秦野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的蒲乐打断。
确实。
蒲乐跟他们非亲非故，是再陌生不过的陌生人。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会相信无缘无故便向你伸出援助之手的善意呢？
凌修想了想，蒲乐在最初的时候与他们的关系确是陌生人，但无意间他恰巧驾驶着蓝斯和奎因的光艇被事故司追踪到。
那这显然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蒲乐会是他们的突破口。
但蒲乐并不应该成为在他们突破之后的牺牲品，所以凌修和秦野才想着要帮他。
凌修开口便有使人安定下来的力量：“蒲乐，我们需要你来帮我调查一些事情，与此同时，会尽力不伤害到你。”
“所以……你们这是在利用我吗？”蒲乐一语道破。
秦野痛痛快快地说：“是。”
蒲乐自言自语道：“挺好的，至少我还有被人利用的价值。不过也不能怪你们，毕竟也是我非法驾驶在先。”
“别想那么多。”秦野留给蒲乐一个潇洒的背影，走入如胶囊似的长廊中。
“走吧？”凌修对蒲乐说道。
“好吧……”
*
控制中心的设计很奇特，像是根本不讲究任何章法似的。
但凡有条长廊，便是一直延伸下去。
三人沿着过道走了许久，秦野终于停下脚步：“到了。”
“啊？”
凌修抬起头，看见正上方显示“证据司”。
“录入你的信息之后，交通事故司那边会把证据提交到控制中心的证据司里作最后的确认。做完确认之后，就要开始走审判程序了。”平日里秦野的姿势不是双手插兜便是双臂环抱，但此时为了显示出他作为路正副司长那种正经的样子，所以他特地学着跟凌修一样，双臂自然下垂摆在身体两侧。
这样就让蒲乐认为自己现在面对着两个职级相当高的长官。
蒲乐说：“这样啊……我知道了。”
秦野：“等下你就把在何时何地发现的光艇，光艇被你发现时的状态如实说一遍就行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蒲乐问道。
“嗯。”
“可是……”
“怎么？”秦野问。
“没什么……”蒲乐声音低了低，“我有件事情必须提前给你们打个预防针。”
“什么事情？”凌修说。
“还是基于我在光艇上跟你们讲的故事。”蒲乐偏过头，注意力似是放在了长廊墙壁上那些不断闪烁着的小蓝灯上，“你们作为外来人应该不知道，兰苍有很严格的等级划分。像你们整容成这幅样子，就说明你们只知道一点兰苍对于人体外貌的严格要求，但你们应该不知道这要求其实是在基因优选计划的规定之下。”
“兰苍的男人身高必须要求在一米八以上，女人身高在一米七以上，五官、身材等都是统一要求的。如何达到这个要求，便要在这些男人女人还在母体的胚胎中说起了。当我们都还是一颗受精卵的时候，兰苍就要求怀孕的女性前去医疗机构进行基因检测，兰苍的技术很发达，通过一粒小小的受精卵便能得知将来的骨骼发育情况等等。”
蒲乐看秦野面带惑色，说：“你们可能想说，一个人的生长发育必然会受到其它诸多因素的影响，比如说家庭环境、教育环境等。但兰苍之所以敢下这个决定，是因为正如你们刚才在街道上所见，他们已经将每个人的轨迹都规划好了，自还在母体开始。他们将一个人的人生中所有杂七杂八的因素全都控制住，以此来操控他们。
“而我，你们看见我的时候，一定也看出来了我跟其他兰苍人的分别吧？要不然你们怎么会认出来呢？我天生就比较矮，我父母也不高，正因为如此，我成为了另外一种兰苍人。
“我活在西边雪山的山谷里，从小到大都没有资格进入兰苍中心看一眼。后来有机会进入事故司旁边的小饭馆中工作，从事服务业，每天麻木地刷着盘子，刷完盘子后就看看外面不断起降的光艇，心里想着自己是否也能体会到那种飞翔的感觉。
“我的那位朋友因为不想继续在饭馆里刷盘子了，他想离开。可当他跑出去的时候，就直接死在那儿了。这让我们这些‘未达标’的人很恐慌，再也不敢妄想些什么。
“直到后来我在山谷树林里发现的一架破损严重的光艇。”
“两位先生，兰苍是一个很残酷的国度。”蒲乐悲从中来，“明知在兰苍，光艇的飞行都必须按照光管的方向行驶，但我还偏偏渴求着那短短的无拘无束的感觉。”
“你说的这些……”秦野慎重地开口。
“是想说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吗？要不然你们也不会特地去整个容。”蒲乐聪明地接道。
两人沉默不语。
“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最终判决下来是要处死我。我想麻烦两位先生替我传话给我父母，你们就说我已经彻底离开了兰苍，再也不回来了。
“他们会为我感到高兴的。”
蒲乐的语气很是沉重。
凌修在听完这段话时有那么几瞬的出神，毕竟他曾经也有过感到绝望的时刻。
不过那时他已经没有力气让人帮他传话了。
而且也没有人了。
凌修说：“我知道了。”
“谢谢你，先生。”蒲乐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虽然我可能在一周之内就将死去，但至少我生前还曾到达过兰苍的中心。”
秦野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走吧。”
*
尽头处是个环状大厅，中间的显示屏在他们三人出现时便展示出他们在最开始进入控制中心时的照片。
过了几秒，照片的下方同样也打了个勾，显示通过。
秦野说：“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就可以了，等下会有人来的。”
“我知道了。”蒲乐喃喃道。
凌修本来话少，但他在情感上并不木讷。
他知道蒲乐认为自己在走的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也能理解蒲乐现在的心中所想。
但他们三个人就像稳固的三角形一样，统统都动弹不得。
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剩下流程中的某一环。
没过多久，就有一位身着深红色正装的女人从旁边的门中走了出来。
身材苗条，外貌姣好，眼睫毛涂得根根分明，眼线也画得恰到好处，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这也是她浑身上下唯一一抹亮色了。脚踩着八公分高的高跟鞋，手里拿着一本皮面本子。
女人如机器一般僵硬地走到秦野的面前，问：“兰苍交通事故司副司长路正，是吗？”
秦野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跟女人的资格别无差异：“是的。”
女人从他身边经过，停在凌修面前：“兰苍交通事故司副司长助理林安，是吗？”
“是的。”凌修回道。
最后女人来到蒲乐面前，问：“蒲乐，是吗？”
蒲乐说：“是的。”
“请你们三位跟我来。”
女人穿着正装裙，在这种情况下，按理来说走路步伐会偏小。
但显然兰苍的控制中心并没有想到这点，凌修低眼望向她踢正步式的脚步时，顿时觉得荒谬得有点可笑。
蒲乐刚刚无意中抬起头，看见走在自己身旁那位面色总如皑皑白雪般的先生，右嘴角处居然稍稍上扬擒起了一丝轻蔑的笑。
这有些罕见。
女人将自己的手掌贴在通行器上。
“嘀。”
又一扇门被打开。
只见里面是个环状阶梯会议室，坐席的上方挂满了显示屏，而屏幕中正不断呈现的是自三人进入控制中心之后的画面。
秦野在女人的带领之下走到了指定的座位上，随后便是每时每刻都十分得体从容的凌修。
剩下蒲乐站在这环状会议室的最中心。
蒲乐又开始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服下摆，甚至开始咬起自己的嘴唇。
而凌修和秦野则低头，看见自己身前的桌上嵌着两块显示屏。
屏上是一架光艇，想必就是蒲乐从山谷树林里捡来的。
——也就是蓝斯和奎因的。
光艇的右侧便是一系列参数数据。
凌修认真地逐行看了下去。
于是他发现了一处与自己最开始的猜想不太一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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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正步式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