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
凌修第三次起得比秦野要晚,甚至直到秦野做完早饭后,他才睁开朦胧的眼。
凌修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
“起来了?”秦野将粥盛了出来,放在桌上,“洗漱完了?”
凌修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也有些乱,满脸睡衣,像普普通通的男孩一般缓慢地点了点头。
秦野表示自己很喜欢这样的凌修。
于是他将锅放进水池里,解开围裙,一只手抽出椅子,另外一只手大胆地揉上凌司长的头,再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下来捏住他下巴往前一拉,再往上一抬。
秦野的眼睛就像雪山之上的初阳,只不过是蓝色的。
凌修不知自己为何昨晚睡得那么好,哦,是自从跟秦野一起睡之后貌似都挺好的,整个人都还裹在浓厚的睡意之中。他与秦野对视了几秒,内心一动,内心微颤地主动抬起胳膊想要扶上秦野的后脑勺亲吻。
秦野勾起嘴角,蹭蹭鼻尖之后利落地亲了亲凌修,说道:“亲爱的,早安。”
凌修缓缓回道:“早上好……宝宝。”
秦野的厨艺比凌修的要高超得多,手里的粥合起来无比贴胃。
凌修终于变得有点精神了,腰杆挺了起来,说:“其实我有个地方想不明白。”
秦野问:“什么地方?”
凌修说:“兰苍人只会有情绪波动,那安小洁和何恩又是怎么回事?”
目前为止,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兰苍人里,除了蒲乐摆明了不是标准兰苍人以外,其他人都应该是。
但为什么安小洁会将事故司所有员工的资料交给他们,以防他们露馅?
何恩的行为看起来也像是在帮他们一样。
秦野倒是很直截了当:“也没什么怎么回事,他们都逃过了控制中心的监管,早就已经知道我们是冒牌货了呗。”说完往嘴里送进两块小胡萝卜干,嚼了起来。
凌修放下勺子,沉思了会儿,说:“还记得路正的邮箱么?”
秦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想说被清除过?”
“安小洁说之前她差点被人骗,这人该不会就是特地来清除路正的邮箱吧?何恩给路正发送过某些邮件,在路正消失之后,那人特地过来,将邮件删除之后便离开了。”凌修道。
秦野说:“何恩给路正发送过什么邮件,这么敏感,值得裴恒特地跑来一趟,将它清除?”
“我不太清楚。”凌修垂眼,眼睫毛浓密而又纤长,像把羽扇似的轻轻扫开周围的空气,“对了,现在几点了?”
秦野懒散答道:“已经迟到了。”
这辈子只有早到从未迟到的凌修内心有些崩塌。
凌修说:“当你发现我们已经迟到的时候,其实你可以直接驾驶着光艇到那里的。”
但他这么一说完,就感觉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现在都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时间往前推一小时,那时候的他都还在睡梦中。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是要求秦野先驾驶着光艇去事故司,而后再叫他醒来。
所以他补充道:“……呃,也可以直接把我叫醒。”
秦野站起身,收拾好碗筷:“不大习惯。”
“什么不习惯?”
“叫你起床不大习惯,做你副司长的时候,伺候你伺候惯了,但也就是想方设法地给你洗个苹果洗个桃什么的,提醒时间这个任务还都是由比特做的。”秦野凉飕飕道,“当时权限太小,想进你办公室都还要先通过比特那关。”
怎么感觉有点嗔怪的意味?
凌修愣了愣,说:“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行,那下次我叫你起床的时候,你可一定要起。”
秦野表面上是这么说,但向来不守规矩的他认为还是不惊扰男朋友的睡梦更重要一些。
*
光艇迅速地降落在事故司前的停机坪上。
门一打开,凌修快速地走出,迎面一阵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凌修走了几步之后放慢速度,刻意落在了秦野的身后。
秦野不紧不慢地走下来,活像走红毯似的,就差朝着空气挥手了。
“副司长,我认为我们已经迟到很久了。”凌修说。
秦野:“怕什么?”
凌修:“……”
秦野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恩看起来不像是会刁难人的人,所以他便有恃无恐。
凌修低声道:“这种行为很不正常。”
秦野回:“亲爱的,我们早就暴露了。”
凌修有些疑惑,不太明白秦野嘴中说的“早就暴露”的范围是指向哪些人。
但只见秦野步伐骤然加快,凌修小跑着跟上。
他们刚走进事故司,立马收到了里面工作区办公桌前那一排排转过来的疑惑眼神。
——他们的坐姿都一样,只有眼珠子可以转动。在看见他们的副司长跟副司长助理破天荒地迟到时,都很是疑惑。
秦野很自然地从他们眼前经过。
“作战经验丰厚。”凌修冷不丁地抛出这个结论。
秦野回:“作战经验不丰厚,怎么引起你的注意?”
凌修:“副司长真厉害。”
秦野笑了笑,刚走到办公室时,看见何恩已经坐在他的椅子上了。
“司长。”秦野身上那种不正经的气息在0.01秒内消失得无隐无踪,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
何恩看起来有些疲倦:“进来吧,现在都几点了?”
秦野对答如流:“大脑受过重伤,很多方面都遭到了影响。实在不好意思。”
“所以就连在什么时候上班都忘了?”
“偶尔忘,”秦野应道,“前几天不就没忘?”
何恩说:“我已经叫人搬来了两把椅子,把门关上,坐下吧。”
凌修立即转身,将门关上。
等他们两人入座之后,何恩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从破旧的香烟盒中抽出一根烟叼在唇间,再用左手围拢在烟旁,快速地打了两下火,皱着眉头等火燃起之后,深深地吸了口烟,再缓缓地吐了出来,像是要确保尼古丁在肺部走了一遭之后,才肯将它喷出来。
秦野和凌修两人不明白这要上演的是哪一出。
何恩抽了几口之后,说:“别装了,能看破的人不出一秒就看破了。你们那么能装,靠着演技能打遍星际无敌手吗?”
原来是让他们别在面前演戏。
秦野也懒得装:“何司长,您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何恩很是淡定地抽着烟。
秦野坦率道:“来这里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蓝斯和奎因。”
何恩刚才一直都没有将燃尽的烟灰掸掉,因为路正的桌上没有烟灰缸,他也没地方掸。
此时那长长一截灰红灰红的烟灰刷地一下掉在了桌上,何恩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倒是第一时间拽住自己的衣袖,将桌子清理干净。
何恩问:“调查这个做什么?”
秦野:“因为要借这件事再去调查另外一件事。”
何恩问:“亚特人?”
“是。”
“从哪里过来的?”
凌修答:“撒旦。”
何恩疑惑道:“撒旦?”
“对。”
何恩将最后一口烟吸完,说:“我本来先跟你们进行一笔交易,但很抱歉,我手里的砝码不见了。”
“什么意思?”凌修问。
“你们也应该知道了,路正的邮箱已经被人清理掉了。”何恩说。
凌修说:“……是的。”
“那两个撒旦人的资料,只有那一份。”
“怎么会这样?”秦野问。
何恩摇摇头,总有种“无力回天”的感觉说:“这两个撒旦人是最头前两个闯入兰苍的人,自我们事故司发现了之后,立刻就被控制中心知晓了这个情况。等我们整理好基本资料之后,他们就被控制中心直接带走了。”
“没有走冗长的程序?”
“没有。”何恩走出位置,打开窗,让那徐徐清风飘进来,吹散里面的烟味,“不走程序,意味着资料不会经由多人之手。在我得知他们的情况之后,整座事故司大楼的信息系统就出现了故障,部分文件被清除。”
这里不太对。
顺着何恩这个说法接下去想,应该是因为“故障”而导致文件被清除。
那裴恒就没有理由进入事故司,但按照安小洁的说法,裴恒过来,一定是有他的理由。
如果裴恒过来不是为了清除蓝斯和奎因的资料,那他又干嘛过来?
当然,这些全都是基于他们认为裴恒就是安小洁口中说的那个人的前提之下。
信息不对等的基础之上,凌修也只能暂时这么想,否则就永远站在死胡同里出不去。
“所以,您的意思是……蓝斯和奎因的资料,其实您也没有,他们被控制中心带走之后,您也再也没见过他们?”秦野问。
何恩回:“是的。那两个撒旦人,太明显了,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兰苍的。”
“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还是要进入控制中心,是吗?”凌修说。
“嗯……”
“我知道了。”凌修应道。
“路正是为他们而死的。”何恩突然将话题转到这里,“像是要脱离牢笼的机器人一般,去寻找他的血肉、他的情感。”
“您怎么就知道他死了?”秦野说,“您之前还说他是兰苍第一个遭受惩罚的人,大脑受到过打击。”
何恩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控制中心无论你犯下什么错,都一律处以脑刑!你们知道脑刑是什么吗?就是给你的脑袋安上一堆装置,再轻飘飘地摁下一个按钮,不出几毫秒,你的大脑直接被超高电压电死!”
秦野问:“所以……您知道路正被带走,但又不想让事故司里其他的人心生怀疑,于是就营造出一种他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主动请辞的假象?等路正离开之后,又在员工内部会议上主动地安抚了大家的情绪,让大家不要感到意外,所以在我们走入事故司时,其他员工都没有怎么惊讶。”
“是的……”何恩说。
“您也很聪明,在我们这两个冒牌货出现之后一直都很镇定,甚至还主动抛出些信息给我们。因为您在赌,赌我们是否带着目的来到这里。哪怕没有人出现,这个谎言就将一直持续下去,只有您知道路正其实是死了,而其他人都不会知道路正去受罚,他们只会知道他只是辞职离开。”秦野说。
“你说得不错。”何恩靠在窗边,望向窗外,“林安是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无论路正说的东西是有多么危险、冒进、荒谬,他也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了。”
凌修问:“您的意思是,林安也开始脱离控制中心的控制?”
“我们所有人都在为兰苍这台大机器运转,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偶尔有些小情绪,但并无伤兰苍的大雅。林安兢兢业业地做着副司长助理这个职位,但他慢慢有了自己的思想,将服务的对象从兰苍,转到了路正的身上。”
何恩说完,回过身看向两人,说:“你们现在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我能跟你们说这么多?”
凌修承认:“是。”
“因为在碰见那两个撒旦人之后,我开始思考起一个问题。”
“什么?”
“我的父母去了哪里?”
这恍若一道霹雳击中凌修一般。
何恩继续道:“于是我就开始思考,彻夜未眠,最后恻隐心起,将撒旦人的资料传给了路正。这在路正看来,是我交给他的命令,但没想到,他因为这份资料而有了自己的思想;我也没想到,他在有了思想之后,接受这个命令,甚至付出了自己的性命,连带上林安。”
“那安小洁……”
秦野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就被轻叩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