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顺着蒲乐的身子往上方看去。
发现正是那个跟孙纨并肩坐着的男人。
男人向他们扯出了一个微笑,但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像拎起一袋垃圾似的拎起蒲乐:“三位先生……哦不,是两位先生……”
“真是好久不见啊?”男人一只手就将蒲乐吊了起来,而蒲乐还在不断地挣动。
男人不是个好脾气,在看见自己手里的玩物一心想要脱离掌控之后,毫不留情地就将蒲乐往墙上一摔!
蒲乐的额角处快速地流出了一道血。
蒲乐眼睛有些失神,他望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秦野和凌修:“先、先生……”
秦野心脏像是被人扎了一下,他焦急地对蒲乐说:“你先别开口说话,不要耗费体力!”
“我……我知道的,”蒲乐用尽全身力气将背包往他们那个方向扔过去,“差点忘记自己身上还有水了,请您给另外一位先生补充点水分……”
秦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但男人像是并不在意,甚至是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将水杯拧开,凌修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好一些了吗?”
凌修其实还很难受,但他不想再让秦野分心,便回道:“好多了。”
“那就好。”
男人问:“各位,补充好能量了吗?”
“你想做什么?”秦野抬起自己的胳膊,将武器对准男人。
男人微笑:“呦,还知道找到一些武器自保?”
“少说废话。”
“武器是我研发出来的,对我无效。”男人慢条斯理地伸出食指,远远地对秦野的武器轻轻一点。
“哐啷……”
顷刻间,那武器顿时就四分五裂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接下来,是我不想让你们废话的时间。”男人往旁边走了几步,再次揪起蒲乐的领子。
蒲乐双手拽着紧绷的衣领,面色因将要窒息而变得通红。
他双眼充血地看着凌修和秦野,断断续续地朝男人放着狠话:“凭、凭什么,你……你们就能……这、这么做……”
男人仿佛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目光很柔和,但手里的力道又紧了紧。
在蒲乐发出痛苦的喊声时,那种因折磨别人而产生的快感快速地浮上他的面孔。
男人:“小家伙,真可惜,你活不到二十岁了。”
说完,揪住蒲乐就将他往墙上猛烈地砸去。
凌修和秦野根本看不下去,想要去救蒲乐。
但刚一迈步,就发现自己全身动弹不得。
——他们被光索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请问……我让你们动了吗?”男人说。
“你放开他!”凌修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是遮掩不住的火光。
“你叫我放开他?”男人慢吞吞地蹲下身子,凑在蒲乐身边,猛地揪住他的头发往上拽起!
男人又问:“你,叫我放开他?”
凌修冷静下来:“对。你给我,放开他。”
“哦,我听见了,”男人的目光转向蒲乐,“烂泥,听见了吗?他们让我放开你……”
蒲乐身上很疼,心中又惊惧又愤怒,这两种情绪混杂起来,生生地逼出了两道滚烫的泪水:“……滚!你给我滚……”
“还敢叫我滚?”男人咬牙切齿道,又立即将蒲乐往地上砸!
凌修想着要赶紧松开这身上的光索,否则再这样下去,蒲乐铁定会被他活活砸死。
男人手指一动,二人身上的绳索倏然解开。
接着黑压压一大批的兰苍人齐齐地走了过来,站在男人的身后。
男人说:“不要这么着急,不要这么热爱打斗。我都还没说几句话,你们各个就都好像要跟我拼命一样。”
“让我先猜猜,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哦,请问是要窃蓝斯和奎因的信息记录吗?那我告诉你们,他们早都已经死了,死了之后,身体肉躯都被我炼化成了……喏,就是那个武器的冰刀原料。
“你们是找不到他们的。”
这番话对秦野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不敢再去看地上那已经废弃掉的武器。
“撒旦人,天生就是残缺的,就是不完美的,就是不符合兰苍标准的。既然他们最初都是兰苍人,那为什么不能按照兰苍的规矩来要求他们呢?你们的思想可真古怪。
“被我发现之后,光艇被丢进了雪山山谷里。居然被这滩小烂泥给捡到了,小烂泥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地驾驶着光艇,在兰苍的天空中飞驰。啧,真是不自量力。”
男人说话的口吻完全不似在证据司中那般。
他跟孙纨坐在一起时,寡言少语。
但在这里,就像个十足的变态。
男人往蒲乐身上踹了一脚:“小烂泥,还醒着吗?”
蒲乐被这么一踢,不受控制地喷出了一口血。
男人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忘记了。你们知道是谁发现的你们这两个冒牌货吗?
“是我。
“整个兰苍,没有人知道路正和林安的下落。
“脑刑虽残酷,但有些人会死,有些人就不会死。受刑之后的路副司长和林助理,我看他们体质不错,所以让他们变得跟那两个撒旦人一样。
“都变成了冰刀。”
蒲乐这时抬起身子,抱住男人的小腿:“两位先、先生,你们快、快跑,我、我帮你们拖住他……”
男人“哈哈”笑了声:“你为什么总要想着跟我作对呢?我们并不是敌对的呀。我跟你做个交易好不好?”
蒲乐的脸青紫一片,下半身完全不能动弹:“什么交易……”
“只要你跪下来,说永远顺从于兰苍,那么我就放了他们两个。”
男人话音一落,旁边好几排的兰苍人顿时像是搭建起人墙一般,齐刷刷的武器对准了他们两个。
蒲乐强忍着疼痛:“凭、凭什么……”
“不说他们就会死。”
蒲乐完全想不了太多,双腿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终于勉为其难地趴了起来。
他粗粗地喘了几口气,透过垂落在自己眼皮上的那滩血,跟凌修和秦野对视了一眼。
凌修心里那阵预感逐渐加强。
他猜不到蒲乐想做什么。
接着蒲乐整个人猛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整个人盖在男人的身上,身上的光索在刹那间松开,而凌修和秦野在这个时候立刻冲过去。
在那密密麻麻的冰刀中,他们快速并且敏捷地穿过。
——冰刀和蓝刀一样,更适用于远距离攻击。当在近距离攻击时,弊端就开始显露了。
蓝刀是过于灵敏,而冰刀则是过于笨拙。
蒲乐还在挣扎着跟男人搏斗——其实就是用自己的命让男人砸着玩,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拖延时间,好让他们逃出去。
凌修快速地来到了蒲乐身边,大手一伸,堪堪就要碰到蒲乐。
但男人死死地钳住蒲乐的胳膊,狠决地将他往光艇方向那团白雾带去。
他们靠近光梯。
这才意识到原来凌修说的构造变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原本是个向外延伸的露台,在整个楼层进行角度转变之后,露台被转到了光艇的位置,这就变成了此时此刻,蒲乐被男人揪住衣领,整个人悬空在这高台之上,而下面,是看不清的其他建筑物。
蒲乐惊恐万分,两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男人说:“烂泥,你还想问凭什么吗?就凭我比你强,否则怎么会是我揪着你的衣领,而不是你揪着我的衣领???”
这外面的风声相当之大,稍有不注意,男人的手可能就会松开,蒲乐就这么掉下去。
凌修站在大约两米外,丝毫不敢靠过去,生怕激怒男人。
蒲乐声音抖得不像话,眼睛直直地看向头顶的蓝天,像是作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一般:“我、我我……我不问了……这这位先生,您想、想让我做什么……”
男人笑道:“你愿意用自己的命去交换他们两个人的命吗?”
蒲乐努力地往凌修和秦野身上各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来:“我、我愿意的……”
男人嘴角的笑意全无:“那你就去……”
话根本就没说完,只见凌修全然不顾穿进臂膀里的冰刀,用自己的身体拖住男人,而另一边的秦野则立马抓住蒲乐的手。
——蒲乐已经悬在了露台之外!
而整个场面就变成凌修双手环绕住男人的腰,而秦野在另外一边跟着男人一起抓着蒲乐。
凌修狠劲地将冰刀从自己身上拔下来刺进男人的手中,他闷哼一声,想要将抓着蒲乐的手松开,可自己的手却被秦野包着,根本做不到。
男人被痛得汗如雨下:“你们以为这样就有用吗?烂泥,我这是在给你机会,一个享尽后人爱戴的机会!瞧瞧你这手腕上的丝巾,不就是你们雪山谷民用来纪念Sigrid的吗?你现在主动松开手,从这里坠下去,你就是第二个Sigrid!烂泥!这是你成为英雄的机会!这是你们反抗兰苍的证据!你是英雄,你要是死了,你就为你的两位先生而死的!多么有价值啊!”
“你他妈少废话!”凌修握住那冰刀拔|出来,又重新刺了进去!
可蒲乐在听见“Sigrid”的时候,整个人一激灵:“你说什么……难道Sigrid,就是这么死的吗?”
男人回道:“当然了,是我自己亲手杀死的呢。但她毕竟是个女性,也不是被流放去撒旦的人,所以我并没有将她炼化为武器,而是……”
“而是什么?”蒲乐牙关被咬得紧紧的,双手因被秦野用力抓着而泛白泛冷。
“你们难道没有见过她吗?”
“……什么?”秦野皱着眉问道。
“她,就是孙纨啊。”
那鬼魅般的声音虚无缥缈地响起,却像是骤然引爆了他们脑中的炸弹一般。
最残酷的惩罚并不是让一个人死去,而是让她变成她根本不愿意成为的人。
孙纨,就是Sigrid。
雪山山谷中想要带领大家冲破兰苍规则的人。
最后又被这男人亲手处死之后,改造成了令人嫌恶的机器。
凌修想到孙纨工牌上那行花体英文,巨大的风暴由远及近地席卷过他的大脑。
“瞧瞧,备受尊敬的人都会是这么一个下场,你还不自量力地想跟我硬拼?”男人恶狠狠地说,“你天生就是滩烂泥,你生来就是如此,你们世世代代都会是这样,你们永远都是兰苍最低等的奴隶……”
“操|你妈给老子闭嘴!”秦野双手都紧抓着蒲乐,只能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将男人撞到一旁。
对一个人的摧毁,最狠毒的莫过于精神打击。
——给他洗脑他生来就是个废物。
蒲乐却变得安静。
秦野有些发慌:“蒲乐?蒲乐!你别听他说的!我们之前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你很重要,你很重要!”
蒲乐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先生……是这样吗?”
男人说:“对没错,你生来就是个废物,如果你想成为英雄,你想要解脱,那么就自觉松开手,从这里跳下去吧!你一死,我就会放过这他们两个!为了别人而死,你的死会变得分外有价值!”
凌修终于忍不住,冰刀直接再次插进他的背部。
由于男人的阻挡,秦野并不能那么顺利地将蒲乐给拽上来。
而围在一旁的兰苍人因为没有男人的命令,都跟一堆死物一般僵直不动。
这是多么滑稽而又荒诞的景象?
惊心动魄跟冰冷十足相互碰撞。
凌修认为自己在长达几个月的战场上都没能见过这幅模样。
“蒲乐,你清醒一些!”凌修奋力喊道。
“不,先生,我……”蒲乐低头,看见底下的高楼,又重新抬起头,“我……对、对不起,我……我想像Sigrid一样……”
“成为一个英雄死去……
“先、先生,请你们好好活着……告诉我的爸爸妈妈,就说我去了远方……”
秦野大叫道:“活下来!活着才能成为英雄!不是想要自由吗,不是想要自由自在地驾驶着光艇在天空中飞驰吗?活下来!”
蒲乐的双眼被一片水雾遮盖住,犹如一潭即将归为平静的湖。
他缓缓地望向秦野:“Sigrid都冲不破的枷锁,我又怎能做到呢?活下去只能像个傀儡,但死了……”
蒲乐用力挣脱了秦野的手,留下了一连串越来越远的话:
“……你们就能活下去了啊。”
快到九月了。
初秋的风从未知的远方吹过来,吹过摇曳如蒲苇般的少年,低低地呜咽着。
他睡在了九月的风里,不知是他归向了远方,还是将远方的风归还给了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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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纨→Sigrid。当初在网上搜英文名的时候,看见有人说,Sigrid的含义是“备受喜爱的人,胜利”。
虽然起了这个名字,但孙纨也并没有取得胜利,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