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醒得很早。
被左手的隐痛给痛醒的。
他没有直接起身,而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让被窝中的热量往上传递,这样就不会冻到秦野的肩膀了。等暖和起来之后,凌修才小心翼翼地一手掖住被角,一手虚虚地撑着自己走下了床。
洗漱完毕之后,他没有给自己泡杯咖啡,而是只装了杯温水,坐到了驾驶舱的坐席上。
将光艇的前面那部分设置成透明状态,外面紫蓝色的天空就这样落入他眼中。
这已经是他们从控制中心回来之后的第四天了。
凌修发现自己对那天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他记不清蒲乐最后是怎么松开秦野的手,也忘记他跟秦野最后是怎么对付那个男人的。
他甚至忘记了蒲乐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就连他的面孔都变得不具体。
但那首被蒲乐不自觉地吟诵起来的诗,在他的耳边愈发的清晰。
而吟诗的少年带着一层层的怅惘,奔赴再也望不到的地方。
抬眼是不可触及的苍穹,苍穹之上是点点繁星,而这穹顶之下,是袅袅炊烟的雪谷村落。
凌修不太敢往那边看去,只好盯着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小口。
再一抬眼时,便忽地发觉好像天上的星星变少了几颗。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张岚扯着干涩的嗓音捏着故事书,努力地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并且煞有介事地在念完故事之后,朝夜空伸出手,示意凌修往头顶上的夜空望去。
凌修扑闪着眼睛,操着稚嫩的童音问张岚:“妈妈,那是什么呀?”
张岚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让自己的思维贴近六岁的小孩:“那是星星呀。”
“什么是星星?”
张岚将嘴边的科学定义吞了回去,换言道:“星星就是……很多人呀。”
凌修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张岚说:“一个人在死了之后,他就会变成星星。你看,它们是不是在冲着你眨眼睛?你喜不喜欢呀?”
张岚本以为这种说法是小孩子乐于接受的。
但不料想凌修却很讨厌这种说法。
当时的小凌修已经学会模仿凌云的样子了——只见他眉头一皱,装出一副深沉严肃,撅起嘴说:“我不喜欢。”
张岚自以为的讨好一下子落了空,她略微有些不悦,但强行忍着没有发作,耐下性子来问:“为什么,宝宝能不能告诉妈妈啊?”
凌修伸出圆滚滚的手指朝天空一指:“你看,那么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噢……”张岚快速地理解着凌修的脑回路,“原来是不喜欢星星离你那么远呀,那……妈妈给你摘下一颗来,好不好?”
自那以后,张岚再也没过来跟凌修有过这般生涩但却温情的对话。
她没有为凌修摘下一颗星星,甚至到最后也成为了他再难触碰到的星星。
凌修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并不薄情寡义。
相反,他其实记得比谁都深重。
曾经在战场上共同嘶吼着口号鼓舞士气的队友,曾经牵着他的手度过孩提时代的父母,到如今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少年,都无一例外地在他可能还很漫长的人生长河里划下了难以磨灭的几笔。
凌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这种种全都从胸腔中挤压出来。
当他想要端起水杯时,却发现自己落空。
自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他向上看去,秦野正睡眼惺忪地看着自己:“早安。”
说完就将杯子递到凌修的右手上。
“手又不太好了?”秦野揉了几下脑袋,像是还不大清醒。
凌修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揉手。”秦野将凌修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揉了起来,“怎么又会开始疼了?”
“估计是前几天不小心被人碰到了吧。”凌修别开眼,像是不忍提及。
秦野认真地帮凌修舒缓了一下疼痛之后就开始跑神,最后无意识地将自己的五指穿插进凌修的指间,孩子气十足地抖了几下。
他说道:“亲爱的,你很难过。”
凌修抬起眼,因昨晚并未睡好,眼睫上方叠起了三层眼皮。他只是看了看秦野,没有说什么。
秦野弯下腰,在他眼皮上亲了亲。
凌修又想起自己在被秦野从Stan-17捡回去之后,亚特特意找来了顶尖心理专家对他进行心理治疗。
凌修当时还很年轻,但再热血,无论怎样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亚特的搜救队搜索不到他的踪影。他有过埋怨,有过不解。但正如心理医生对他说的,人一定是一直往前走的,不要总是回头去看以前的事情,否则只会沉溺于过往中,永远无法获救。
对,他向前走了。不去细究搜救队的过错,也暂时不去想到底是谁将他踢落悬崖,直到他一直走到凌云和张岚的死讯传来。
*
他们从控制中心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主要是养伤。
秦野大多是些皮外伤,恢复得更快一些;而凌修则稍微严重一点,在浑身脱力的情况下硬是拖住男人,甚至还被他用冰刀扎了好几下,整条胳膊都被血液给浸透了。
凌修在第三天醒来,秦野对他说,我们回来了。
他费劲地点头。
凌修起身,准备做餐早饭。
秦野本来想过来搭把手,但被他拒绝了,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凌修回头,瞥见秦野那颗正垂着的头,脑海中快速地闪过几天前他在高烧中想到的情景——
他觉得自己一路上都很颠簸,但他的脸却只能完全无力地靠在一个坚固宽厚的背上。
那人跑得很快,托着自己的手很抖,而声音因为长久的奔跑而喘得很急促。
凌修当时的神思已经陷入混沌之中,只有那人身上幽幽一缕淡香萦绕在鼻端。
噢,原来是他的小男友。
男友将他放在床上,估计是先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又离开了。
过不久,就隐隐约约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
凌修认为自己的眼皮像是被座座高山压住了一般,他好想看秦野一眼,但他最终没能睁开。
等到夜里,他又重新撑开了眼。
光艇的私人区域与驾驶舱部分相互连通,没有任何阻隔。
他脑袋一偏,四处找寻不到秦野的身影。
但眸光下转,正巧看见秦野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抹布像是在擦洗着地板。
凌修觉得自己感觉好一些了,干涸起皮的嘴唇开合几下,但没发不出声音。
他又开始乏力,最后出现在视界里的,是秦野手中那块血红血红的抹布。
过了几天,凌修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等眼睛聚好焦,就看见秦野的瞳孔中正有着一个自己。
秦野声嗓依旧是调戏的、调笑的,他稍稍眯眼笑道:“难道还真有睡美人的存在?”
凌修不解:“你……说什么?”
他刚一动嘴,就感受到嘴唇上正压着块无比温软的东西。
“看你嘴唇太干了,又喂不进水。”秦野正儿八经地说道。
凌修笑了一声,抿了抿自己的下唇,又昏睡过去。
*
凌修声音有些哑:“谢谢你……宝贝。”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秦野坐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边对照着制作方法,一边看似有条不紊实则还是无比生疏地准备着。
“你又救了我。”
在深不见底的渊沟里,在蔽日干云的高台上。
你总是冲破阻挠来救伤痕累累的我。
“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也不要跟我说‘谢谢你’。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与其听到这些,我更愿意听你说‘我爱你’、‘我喜欢你’。”秦野说道。
凌修对着锅里即将沸腾的水说:“……我当然爱你。”
曾经他们恋爱的时候,这种情话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从凌修嘴里冒出来的。
秦野本来就想听,现如今听到了,他自然也很喜欢。
按照秦野平时的性子,一定是要接着各种诱哄凌修开口讲更多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但他今天可没有。
秦野想了想,正经说道:“等下要不要去雪谷里的花店看看……”
“好。”凌修回。
“那吃完饭去?”
“可以。”
*
不远处巍峨的雪山庇护着底下默默无闻的偏僻村落,哪怕是相隔着空旷辽阔的平原,似乎都能闻见那丝丝缕缕的烟火气息,也能看见这里面的喜怒哀乐。
凌修刚走下光艇,竟有些不太敢靠近,一迈步便觉千斤沉。
秦野知道他是因为这种眼睁睁看别人死去的事情已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凌修身上,从队友再到父母,最后到蒲乐,这三重分别站在凌修人生长尺上的三个点上,硬生生将他的人生分割成了四段。
秦野没说慰藉的话,只是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居然从始至终都还静静地站在凌修的生活里。
苍茫天空中正有一排大雁掠过。
他牵住凌修的手:“宝宝,你不是看过很多书吗,让我考考你。”
凌修认为他这突如其来的考察有些莫名其妙:“考什么?”
“泰戈尔有首诗,”秦野目送着它们离开,“‘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 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你听说过吗?很有名气。”
凌修:“嗯,知道。”
“你说该怎么解读?”秦野问。
凌修有些困惑。
——秦野既然都知道这句诗,又怎么可能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的两种解读可分为消极与积极。
秦野想告诉他哪一种?
凌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兰苍的国土呈南北带状分布,西部是高大的雪山山脉,东部是平原。我们这里是哪边?”
秦野回道:“控制中心居于兰苍的中间,我们现在是位于兰苍的南部。”
秋季,大雁南飞。
凌修心中有个念头忽地冒出来——
蒲乐那么向往自由,那么向往能在空中飞翔的感觉,他会不会如这大雁一般,飞回这雪山?
他认为那句诗应该选择更为积极的解读了,他说道:“那句诗的解读应该是……即使它们没能留下痕迹,但它们已经做成了想做的事情。”
两人仰头,看着大雁在上空盘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白色木槿倏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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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的花语是:坚韧
还有就是:各位,三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