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得很早,雪谷花店里的卷闸门才刚刚被老板推上去。

    秦野问:“之前来过花店吗?”

    凌修摇摇头道:“……没有。”

    “怪不得。”秦野没头没脑地回道。

    凌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野看了凌修一眼,“反正大概过……不多久时间,你就知道了。”

    秦野站在凌修前面,从他的衣衫上隐隐地散发着一阵淡淡的花香。

    ——凌修虽然有个小花园,平时唯一的爱好也就是种种花、浇浇水、修剪一下枝条,所以他对这种花香还是非常陌生。

    凌修问:“你身上为什么总有种花香?该不会是喷了香水?”

    秦野回过头,笑道:“你觉得这气味里面有那么多化学材料吗?”

    被这么一反问,凌修下意识地稍稍凑过去一些,又闻了一下:“貌似没有。”

    秦野身上的香气倒像是长久以往、日复一日的熏染,而不是临时的喷洒。

    “你能闻出什么特别的气味来吗?”秦野问。

    凌修快速回道:“不能。”

    这是实话。

    除了像那些带着极强特殊气味的花,其它的花在凌修闻来大多都只是带着很普通的淡香,如果将这些花全都扎成束,花香并不会变得浓烈,而只会变得像是一堆腐烂物。

    ——当初比特·白刚刚入职,不知从谁那里打听到凌修喜欢养花,于是就自认为“投其所好”地搬了五小盆栀子花放在凌修办公室,结果凌修被熏得皱着眉头让路过的艾尔伯特带走了。自此之后,凌修便不太喜欢一大团一大团、香味浓郁的花了。

    秦野轻笑一声:“没关系,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两位先生,请问你们需要些什么?”老板有些惊讶,因为雪谷里很少会有外人进来。

    为了便于等下的行动,所以他们依旧是借着路正和林安的皮囊,这不仅让老板感到有些惊讶的同时,也带给他些许压迫感。

    凌修瞧见老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小步,心中了然,主动自觉地往外站了些。

    “我们随便看看。”秦野张口答道。

    雪谷里的人并不是避世隐居,一听见这话心里就猜着可能眼前这两人就真是随便看看,并不会买,于是转身忙着将屋里的花给搬出去了。

    *

    “你想买什么?”凌修看秦野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起老板挂在外面铁架上的花,忍不住跟老板问起了同一个问题。

    秦野驻足于一排排绿植前:“想要给蒲乐父母一个说明跟交代,但又不想直接去……”

    凌修垂眸,脑子里有些乱。

    蒲乐的死跟他们两人分不开。

    前几天他们都在养伤没办法去,醒来之后自然是要去告诉蒲乐父母关于他们儿子的事情。

    但问题是他们从未应对过这种情况。

    拎着果篮和花,这些是用来去医院慰问病人的。

    可蒲乐现在连一个下落都没有,他们该怎么跟蒲乐父母说?

    还没等到他们做出决断,只听后面传来两声齐齐的问候——

    “哎,你们不是那个谁谁吗?”

    “对对对,你们不是我们家乐乐的朋友吗?”

    凌修转身,发现正是蒲乐的父母。

    他们正一脸惊喜地望着二人:“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凌修说:“我们来看看你们。”

    张乐平很热情:“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们真是太热情了。怎么还特地来看望我们呢?我们这多不好意思啊……”

    蒲华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

    凌修淡淡一笑:“还好……”

    “可是我们家乐乐他现在并不在这山谷里,”张乐平将盖在自己菜篮上的遮布给掀起来,“这孩子说是这几天有些事情,上完班后就不回家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说?正好我今天轮休,不用去上班。”

    蒲华说:“对对对,你们想吃什么,跟我们说。”

    现在已至上班时间,山谷里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来顺着那外面的石梯往外走。

    凌修看此时周围的人比较多,环境也较为嘈杂,站在这里一板一眼地告知张乐平和蒲华关于蒲乐的事情,除了对他们的打击会很大以外,也难保会有听力出众的人听见这消息。

    于是他说:“是这样的,我们这次过来,是因为有件事想要跟你们说。所以不妨去旁边的咖啡馆坐坐?”

    张乐平“啊”了声,将菜篮里的布重新盖了回去,见凌修的神色颇为严肃,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什么事啊?”

    秦野:“叔叔阿姨,我们到那里再说吧。”

    蒲华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是蒲乐他又做了什么坏事吗?”

    凌修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蒲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他没做什么坏事,那就都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

    四人入座。

    张乐平和蒲华有些局促,显然是从未来过这里。

    秦野将菜单往他们面前一推:“叔叔阿姨,先点些喝的吧。”

    蒲华刚要接过去,就被张乐平紧张地推开了,并连忙摆手道:“我们……不太懂这些的,所以就跟你们喝一样的就好了。”

    蒲华跟着笑道:“是是是,我们从来都没来过这里,有点陌生。”

    凌修认为他们有些失策。

    秦野道:“好,那我就随便点了。”

    “行行行,没问题。”张乐平说着。

    从他们进来时起,张乐平和蒲华就开始到处打量着这里面,很好奇,但又不敢多看。

    凌修主动说:“这里面的装修挺不错的。”

    张乐平像是得到了应允一般,开始放心大胆地扫视着里面的环境,认可道:“对,我看这里面还挺有氛围的。怪不得这里这么受欢迎。”

    蒲华跟着在这小馆中目光逡巡了一圈,但想到这可不是正事,就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一下张乐平,再假咳一声道:“你们刚才说,有件事想跟我们聊聊?”

    凌修说:“……是的。”

    张乐平回过神,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倾:“那是什么事啊?”

    秦野应道:“其实是关于蒲乐的事情。”

    张乐平皱起眉,有些疑惑:“蒲乐?他怎么了?”

    他们刚才点好的咖啡上来了,服务员将咖啡摆在他们面前。

    张乐平拿起摆在咖啡杯旁的搅拌棒,动作有些停滞,像是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似的,而后就将搅拌棒放进杯中搅拌了一会儿,再无比谨慎地用那小棒舀起了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咖啡往嘴里送去。

    张乐平有些羞涩与难堪,喝了一小口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凌修搭在杯把上的手又收了回去,连同他刚才无意扫过的目光。

    蒲华完全没将注意力放在这咖啡上:“蒲乐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张乐平说:“这好像是……他离开的第四天了。”

    “哎呀,”蒲华双手放在大腿上,面色变得有些难看,“都这么久了,居然也不跟我们说他去了哪里。”

    “他……其实跟我们在一起。”秦野说道。

    “他又跑去找你们了?!”蒲华讶然。

    秦野应道:“对。”

    “他又跑去找你们做什么?”蒲华脱口而出,但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呃……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又调皮捣蛋、惹是生非了?”

    凌修说:“没有……”

    张乐平有些着急了:“那这孩子他到底是怎么了啊?”

    说完又直起身子来,东看看,西看看,仿佛下一秒蒲乐就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秦野说:“蒲乐前几天来找我们,并没有给我们带来麻烦,而是帮助我们解决了困难。”

    张乐平听到这里,又有些开心:“真的?!乐乐他这么棒的吗?”

    秦野见到她这副喜出望外的模样,有些不忍地继续道:“嗯,他很棒。”

    “那他人呢?你们都回来了,怎么就他没回来?”蒲华问。

    因为……

    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当时所处的位置是兰苍控制中心向外延展出去的一处高台,距离地面的高度未知。由于发生了一些意外,蒲乐被人抓住将要向外丢出去,当时他……”凌修接过秦野的话,利落地如实说道,并且看了一眼秦野,“抓住了蒲乐的手想要将他往回拽,但很抱歉,我们没能抓住他,他坠落了。”

    凌修已经将这段话讲得够简洁明了了,但在张乐平与蒲华听来,却像是在听天书一般,一时半会儿完全弄不清凌修到底在说些什么。

    直到咖啡杯上的热气都不再升腾,与这有些微凉的氛围相融合时,张乐平才有些失神地说道:“你、你说什么……”

    凌修听似万分冷静地说道:“很抱歉,我们没能抓住他,他坠落了。”

    但他的话尾却有些发颤。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张乐平的情绪渐渐上涌,她开始寻求蒲华的回应,“这不是真的吧?乐乐他不是跟我们说,他要去上班的吗?他只是去上班而已,怎么就……怎么就……”

    蒲华的头一直低着,在听见张乐平的话之后,他粗叹了一口气。

    张乐平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怀疑跟悲痛:“你们跟我说的,不可能是真的吧?你们是在跟我开玩笑……”

    凌修明白这种感觉。

    他曾经也觉得别人是在跟他开玩笑。

    然而其实上帝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普通人在这么一片苍穹底下兢兢业业地活着,噩耗来临之时第一时间都会认为是自己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上帝的事情,所以上帝要这么跟他们讲笑话。

    凌修冷静得甚至有些残忍地说:“对不起,这并不是玩笑。这是我们的错。”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张乐平两行眼泪簌然落下,脸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涨得通红,她咬紧牙关,强行不让自己的语调变得突兀失衡,以防坐在他们旁边的其他客人回过头来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在拼尽全力维持他们最后的一点点体面与自尊。

    但凌修也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份悲痛会彻底冲垮他们所有的理智。

    蒲华问:“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能详细说说吗?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

    正当凌修准备开口说话时,咖啡馆的门被一人闯入。

    那人站在门口四处看了一圈之后,将目光锁定在了蒲华的身上。

    他跑过来,说:“蒲叔蒲叔!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雪谷后面小树林旁的河水大涨,就快要淹没田地了!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蒲华望去。

    “哎呀,您可快跟我们走吧,”那人不多说,直接拉住蒲华的手腕,“现在都快九月份了,怎么河流跟快要进入汛期了一样,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