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乐的家。
蒲华、张乐平、凌修和秦野四人围坐在蒲乐的床前,看他哆哆嗦嗦地打着抖,手里端着碗张乐平刚熬好的姜汤,正小口地喝着。
由于气氛过于严肃,蒲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一直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
凌修和秦野看蒲乐人回来了,久悬在心上的大石头倒是终于回到了地面上;而张乐平和蒲华则是一边气着,又一边心疼着。
最后张乐平伸手接过蒲乐已经喝空了的碗,沉沉地放在了床头柜上:“乐乐,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河里?”
蒲华时不时地往蒲乐身上瞥去一眼,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妈妈跟我,是有多担心你?”
蒲乐软下声嗓,略带讨好意味地回:“对不起嘛……”
“你少给我卖乖,”蒲华挣脱蒲乐盘上来的胳膊,“你给我老实点!不要我们一说你什么,你就开始撒娇,就开始求饶!”
张乐平也严肃起来:“乐乐,我们以前总是跟你讲要守规矩,你怎么就不听呢?这回,你居然,你居然……”
凌修和秦野站在一旁有些尴尬,毕竟此时貌似正在进行着别人的家务事。
秦野清清嗓子:“那个……要不我们先……”
蒲乐说道:“两位先生,你们是要走吗?”
他们当然是没打算走的,但眼下这幅场景确实他们也掺和不进去。
帮蒲乐讲话,于理不合;冷眼旁观,于情不忍。
所以凌修回道:“我们先出去一会儿,等一下我们再回来找你好吗?”
蒲乐两颗黑溜溜的眼珠里闪着细微的光芒,他往左看了看张乐平,往右看了看蒲华,最后说:“那还是我来找你们好了,在你们的光艇上见?”
凌修笑了笑:“好。”
*
离开蒲乐的家,两人便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缓慢地走着。
凌修在看见蒲乐平安无事地回来之后,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变得无比轻盈,就像那远处雪山上环绕着的山雾一股脑儿地转而跑到了他的脚边。
阳光倾泻倒在沿路的绿植上,漾开了一朵又一朵的金光。
有些刺眼,他别开眼,却发现秦野居然没跟自己肩并肩。
凌修回过身去,才见秦野正懒洋洋地跟在自己身后,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怎么不跟上来?”凌修望向秦野的眼睛。
秦野反问:“你怎么不慢下来?”
凌修眉尖动了动,假装自己没听清,悠悠道:“你说什么?”
秦野随便迈了几步就超过了凌修:“我说让你等等我,我的腿没你那么长。”
那铁灰色长裤的褶皱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而变化着,隐约勾勒出秦野的腿部轮廓。而每一次的抬脚和落脚,左右□□替向前走时,便能看见秦野那双皮鞋……
居然还是红底的。
这回换成是凌修跟上去了。
秦野放慢了步调,依旧是双手插兜,慵懒地走着。微风吹过,额前已经许长的头发不由得往上撩起。
这一幕格外的眼熟。
就好比是被写过千万遍的一行行字迹一般,愈发的深刻明晰。
秦野惯例逃课中,凌学长那时已经练就出一双只需要往教室门口一站不到两秒钟便能发现他逃课的眼睛,所以教室里的学弟学妹们总能看见凌修面无表情地忽然出现,又面无表情地无言离开。
亚特军校的班导其实手上的权力并没有多大,主要也就是引领学弟学妹们入学,帮助解决一些疑难问题而已。
凌修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他碰见比自己小两届的秦野。
他不仅要引领入学,解决问题,还要忙着到处找这个刺头,并且还要负责惩罚。
——其实他没有资格去惩罚秦野,但后来就连一向锱铢必较的汉森教官都实在懒得管秦野了,于是就将这项重任转移到了凌修身上。
秦野有时会在凌修正上方的教室窗台边抽烟,有时会在偏僻的角落里抽烟,剩下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林荫小道里。
凌修本来也懒得管他要做什么,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见着人不在教室里上课,废话也懒得多少直接将秦野领回去问他自己是想要十圈绕场蛙跳还是五百下俯卧撑。
但这种情况也会有发生偏差的情况——
又是秦野翘课的某个下午。
凌修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一边复习着军事理论,一边盯着某人的背影,看看他是不是想通过自己的脚步将亚特军校愣是踏成一座孤岛。
因为秦野已经绕着校道走好几圈了,甚至引起了凌修一点点想要探究他到底想干嘛的兴趣。
周遭一片静谧,除了小树林里偶被惊动的飞鸟。
在他们绕道走了十三圈之后,大片灰云连带着狂风从天际的边缘滚滚而来。
凌修缓下步伐,打量着秦野那似乎不知疲倦的身影,心里有个无比奇特的念头冒了出来:
该不是某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吊儿郎当分子,其实内心还没有度过青春伤痛时期,所以忍不住想要在这雨里痛痛快快地淋一场?
凌修驻足。
眉头稍拧,眼睛里略带着几丝不解,然而嘴角携着无奈的笑。
身旁的教学楼噼里啪啦传来窗户被学生关上的声音,然而底下的两人却像是被吞进了风里似的,就连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都都被化成了虚无。
凌修心道,再让某人往前走十步,他就要开声好心相劝了。
他开始默默地数着某人的步数。
十,九,八,七,六……
但没到第七步,某人的步伐便骤然停下,倒是一直跟在他后面的凌修有些后知后觉,恍惚间才意识到刺头居然已经乖乖地准备找地方躲雨了。
秦野回头,问凌修:“怎么,学长你对我有意思,还是怎样?”
凌修很是淡定:“你想多了。”
秦野的头发在狂风中变得无比凌乱,但倒是突显得他的面孔更加的锐利英气。
“那你干嘛一直跟在我后面?”
凌修聪明,待人谦逊疏远,但在面对秦野时,却总是自傲。
他微仰起下巴,“被人抓到逃课,还要反过来问别人为什么一直跟着你。这是什么道理?”
“哦,”秦野回道,“你想跟我散步?”
没等凌修组织好语言反驳回秦野,天上就开始掉下豆大的雨。
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是旁边一处……蘑菇状的凉亭。
一眼望过去,能够清楚地见着它檐边巨大的缺口。
“再不去躲雨,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要以淋雨发烧为借口逃课了。”
凌修说完,便径直地跑向那凉亭。
过了三四秒,秦野带着比他更重几分的潮气过来了。
刚跑到凌修面前时,头发上的雨水还甩到了凌修那张一贯白皙的脸上。
凌修定定地看着秦野,也没想着要伸出手来将那缓缓下滑的雨水擦去。
他像是在无声地告诉秦野,你把水弄到我脸上了。
可秦野沉默了几分钟,没头没脑地问:“学长,我送你的东西呢?”
凌修说:“什么东西?”
“看来真的忘了?”
秦野说完,手指不经同意地抚上了凌修微凉的脸,替他擦掉了那颗雨滴。
蘑菇亭其实特别小,小到半径只有一米。
两个算是高大的男人并肩而立在这底下躲雨,还是会把衣服淋湿。
凌修往里面退了退,试图躲避这被歪风吹进来的雨,用着凉凉的口吻回道:“……忘了。”
秦野有那么一瞬难以被凌修觉察的失落。
但在这一瞬过后,凌修感觉到自己的斜前方突然承受到了一股力量,接着就是秦野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外面风雨飘摇,这里人迹罕至。
蘑菇亭中间的柱子上都积了一层灰,于是秦野贴心地将凌修抵过去的时候适时地腾出一只手垫在了他的背后。
接着不容凌修分神地亲吻。
过了许久,秦野用气音低声道:“故意吊着我呢?”
凌修抬眼刚才启唇说些什么,但又被秦野给摁住了。
秦野对他说:“麻烦说点我想听的。”
凌修回问:“我吊着你什么了?”
秦野顿时作出一副无比无辜的模样,“又要在教室里跟我偷情,又要跟我在这里接吻,但却假装没看见我送你的礼物。瞧瞧,你这不是在故意吊着我,那是在做什么?”
彼时凌修脸皮比较薄,听着秦野这么肆无忌惮地讲出这些话来时,脸颊抢先大脑的控制泛起了红色。
凌修别过头,躲开秦野的眼神:“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凌修牙关紧了紧:“没有吊着你。”
“是嘛?”秦野松开他,往后走了几步,整个人快要被淹没进雨幕中,“那你见我在校道上走着,怎么不直接过来,反而是要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
因为要复习。
因为想着怎么罚你才比较好。
顺便想着看看你要走去哪。
凌修在心里做了回答。
“学长,我们都已经接过吻了,那么我们就算是……恋人关系了吧?”秦野说道。
惊雷轰然作响,凌修听见秦野半是撒娇半是命令地对他说——
“男朋友,不想拥抱我吗?”
脸红之后,就是脑热。
于是凌修走上前去,投入那个被自己的目光从身后描摹过很多次的怀抱当中。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第二次亲吻。
*
“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秦野的声音落在自己的左耳,凌修将回忆从那层层雨帘中拽了回来。
凌修说:“什么?”
“蒲乐回来了,终于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秦野站停,站在这平原的中心。
“嗯,确实。”凌修回道,“差点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
“幸好。”秦野应着。
远方被雾气环绕的雪山拔地倚天,雪顶因阳光的照射而熠熠生光。底下是泛着青黑的苍翠山体和一望无垠的平原。而此时凌修回过身,身形正好与那雪山相叠,就像是一粒雪、一颗雨忽然落进秦野的心间,有些发凉。
但他现在只想使它融化。
秦野对凌修说,宝贝,我想拥抱你。
※※※※※※※※※※※※※※※※※※※※
突然发现,我可真是太喜欢写回忆了哦吼吼吼【黑魔仙小月式仰天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