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凌修有些疑惑。
秦野的下巴垫在凌修的肩膀上，闷声道：“我没有亲眼目睹过死亡。”
凌修愣了愣，这才想起其实秦野也不过是一个在保护罩中长大的人罢了。
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也不曾经历过艰难险阻。
之前蒲乐消失的时候，反而是秦野在安慰自己。
但等人又重新出现时，凌修听见秦野轻轻地自己耳边叹了口气。
他终于轻松了下来。
凌修没说什么，只是将双手轻抚上秦野的背，拍了几下。
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后，就看见蒲乐远远地朝他们一边热烈地挥着手，一边跑了过来。
“蒲乐来了。”凌修提示道。
秦野松开手，回过身，刚好蒲乐跑到他们面前，正气喘吁吁地跟他们打着招呼：“嗨，两位先生，好久不见。”
凌修回道：“确实是好久不见。”
“差点都要给你准备过头七。”秦野说。
蒲乐一脸茫然问：“啊？什么叫做‘头七’。”
凌修也不太明白：“‘头七’是什么意思？”
秦野意识到只有地球文明里才会有“头七”这种说法，亚特和兰苍文明中并不存在，只好随便瞎扯道：“没什么。只是差点觉得你是真的死了……但事实上也是认为你是真的死了。”
蒲乐说：“真是不好意思了啊，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我们还没吃饭，跟我们一起吃吧？”凌修说完，走入光艇。
蒲乐回了声“好”。
*
“两位先生，真没想到你们居然还会做饭。”
蒲乐拧开水龙头，帮他们清洗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的蔬菜。
凌修说：“难道我没有长着一副看起来像是会做饭的脸吗？”
蒲乐讪笑一声：“……这还真没有，毕竟先生您就是标准的兰苍人长相啊。”
凌修“唔”了声，转脸对秦野说：“能帮我变回原来的样貌吗？”
秦野刚从自己前胸的口袋中摸出一包烟，放在了餐桌上，听见凌修这句话之后就调出人脸库，把凌修的面孔换成了原来的。
兰苍人的男性样貌全都是浓密眉毛，深邃眼窝，高挺鼻梁和单薄嘴唇。
千篇一律，没有半点新鲜感。
而当凌修的真实模样呈现在蒲乐的眼前时，蒲乐由不得说道：“哇……原来，先生您长成这个样子啊？”
等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补充道：“先、先生……您的样貌……怎么……”
凌修说：“嗯。没整容，只是通过某种技术暂时性地改变了一样模样而已。现在看起来像是会做饭了吗？”
凌修的五官单拎出来并不能算是样样完美，可当它们凑在一起汇聚在凌修的脸上时，就体现出了什么叫做恰到好处的好看。
就好像是一轮皎洁的圆月，但凌修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质又为他平添了几分清冷疏远之感。
蒲乐大胆地回：“老实说，依旧不像。”
凌修：“……”
“因为先生您就适合挂在夜空上，又高远又清亮。”蒲乐的眼里都开始冒出了星星。
秦野此时握拳咳了声：“咳咳，够了啊。”
凌修矜持地回道：“谢谢。”
这餐饭说是本来想让蒲乐打下手，但最后又变成了蒲乐掌勺，凌修和秦野两人负责做些闲杂事。
蒲乐将玉米萝卜排骨汤端上来，一股清甜香气弥漫开来。
凌修起身，为每人都盛好汤，说：“没想到最后是你做好了这些饭。”
蒲乐坐下，“没什么关系呀，先生。这些都是我愿意为你们做的。”
凌修喝了几小口，尝到了浓郁的甘味，问道：“蒲乐，你……是怎么回来的？”
蒲乐默了会儿才回话：“其实……在去控制中心救你们之前，我就对控制中心整栋楼的构造进行了评估摸查。”
凌修手上的动作略微一滞。
“先生，您还记得我最后将书包递给了你们吗？”
“记得。”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将书包里的降落设置给拿了出来。”
蒲乐说完，淡然地端起碗来，将最后一口汤喝完。
凌修：“……”
秦野：“……”
？？？
“那个男人想要通过我来发泄他心中某种凌虐欲，那我为什么不能顺着他的想法呢？最开始，他的敌人是我们三个，但到了最后，因为我激怒了他，是他眼里下等的雪谷谷民，所以他的注意力全然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蒲乐夹起一筷子菜，“我当然是说不出任何求饶讨好的话，但要是如果任由局面僵持在那里，两位先生的体力也会耗尽，所以还不如干脆我先放手，让男人感觉自己的心愿达成，接下来再由你们去解决他。”
“两位先生，你们怎么不夹菜？”
凌修扫了一眼满脸尽是无畏的蒲乐，说道：“你倒还挺有计划。”
蒲乐：“谢谢夸奖。”
秦野说：“于是你就松开了自己的手，就这么直直地坠了下去？”
“嗯。”蒲乐点点头，“做了几分钟的自由落体运动之后，我就开启了降落装置。但没想到，控制中心还将光艇投入到了底下的河流当中，我一个降落没降稳，整个人都摔在了光艇上，晕了过去。”
凌修严肃道：“这很危险。”
蒲乐直视他说：“但也没别的办法。”
见凌修沉默不语，蒲乐补充道：“两位先生，下回……我会先跟你们说的。”
凌修：“没有下回了。”
秦野附和：“他说的没错。”
其实蒲乐也并不是一个喜欢让人担心的人，见自己的行动着实让两位先生担忧了很久之后，转移话题问：“先生，你们要从控制中心获得的资料都拿到了吗？”
秦野说：“拿到了。”
“那你们都分析好了吗？”
“分析好了。”
“哦……这样啊，那你们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
“哦……”蒲乐乖巧地低下头吃饭。
两人快速地一问一答，而凌修还停留在秦野说的那句“分析好了”上。
凌修问：“都分析好了？”
秦野：“嗯。”
凌修也不避开蒲乐，直接说：“蓝斯和奎因，真的是跟那个男人说的一样，被他制成了武器？”
秦野说：“你这就超纲了。”
“为什么这么说？”
秦野碰了一下联络器，顿时他们的上方出现一个显示屏，上面罗列出了大量数据。
“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这些资料都看过一遍了，”秦野往下拖动屏幕，最后停留在蓝斯和奎因的“去向”，“控制中心记录的去向是被处以脑刑，跟那个男人的说法是一致的。但脑刑并不会让所有人都死亡，就跟何恩说的那样，他知道路正和林安被处以脑刑，但很显然，他也不知道他们俩究竟后来究竟去了哪里。要不然，他干嘛要看着我们两个冒牌货演戏？”
凌修想了想，说：“何恩知道路正和林安是被处以脑刑，在他看来，路正是兰苍第一个接受脑刑的人。他知道这个处罚，但他不知道路正是否死亡，也不知道林安的生死。”
“对，是这个意思。”
坐在对面默默地听他们说话的蒲乐开口道：“我在从控制中心的露台上往下掉落的时候，好像隐约看见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凌修被勾起了注意力。
蒲乐认真地回想着，后说：“那时候我太紧张了，虽然我已经有了计划，但我也很害怕发生一些预料不到的变化导致我无法成功降落，所以也没看得太仔细。”
秦野说：“没关系，你先说。”
“在我降落在光艇上之后，有些迷糊，但顺着河流往下漂，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动着河水流动。”
蒲乐的这段短短的模糊回忆，让凌修想起蒲华说河流的源头是在兰苍控制中心这句话。
凌修问：“除了这些呢？你还看到什么了吗？”
蒲乐眯起眼，仰头看着灯：“依稀听见发动机运作的声音，轰隆隆的。”
“那看来我们还要找机会去控制中心一趟。”秦野说。
“也不一定啊，先生。我是在河流里，见到那个机器的。”
凌修说：“我们逆着河流往上，就能找到它的源头了。”
“是的。”蒲乐肯定地回。
*
这餐饭吃了他们很长的时间。
在蒲乐走之后，凌修向秦野提议立即动身，再次出发去控制中心。
但没秦野否决了，理由是：“你认为我们赤手空拳能确保那男人彻底死透，而不是之后他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并且将所有跟控制中心有关的东西全都加上好几层的防护，以防我们重新杀回去？”
凌修认为他说的挺有道理，还是休整一阵子比较好。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变成了凌修在饭后困意上涌。
凌修自嘲道：“果然还是上班比较好，以前上班的时候，生活也比较规律。不像现在，下午容易犯困。”
说完就走到橱柜旁，将那些厨具摆放整齐。
秦野摸起餐桌上的那包烟，抽出来一根，“你知道怎样才能不困吗？”
凌修回：“不知道。”
秦野将那根烟叼在嘴上，走到凌修身旁，说：“就是抽烟。你不介意吧？”
以前在亚特事故司时，凌修眼里容不得沙子，办公室里容不得一丝烟味。
——这是比特·白的视角。
但其实凌司长的底线很明显就是用来被秦野打破的。
所以凌修回：“……不介意。”
秦野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你给我点个火呗？”
说完，倾身前去，将香烟的另一端往凌修的唇上蹭了蹭。
暧昧意味十足。
凌修努力镇静地低头看了一眼正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打火机，说：“你自己点。”
秦野没说什么，嘴角一扬，顺从地抬起左手来围拢在烟的周围，火花“啪嗒”地升了起来。
过了一两秒，凌修眼前散开了一团乳白色的烟雾。
秦野问：“亲爱的，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该不会是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吧？”凌修调侃道。
秦野嘴唇微动了几下，犹豫了好一会儿。
“什么问题？”凌修已经拽起被子，像把自己当做馅料一样填充进被窝里。
秦野看了看他，心中某个已经蠢蠢欲动很久的想法就要脱口而出。
但转念想到好像自己男朋友这几天都有些疲倦，所以秦野低声说了句：“……算了。”
现在貌似还不是时候。
一口长长的烟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