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脸上一派错愕,但又在短时间内恢复镇定。

    他缓缓地拍手鼓掌,“凌司长的学习能力果然很强啊。没错,这五个人呢,确实就都在我这里,如你们所料。刚才你们的推断呢,也都八|九不离十,我甚至要开始怀疑你们是不是在我身上安装监视器了。”

    秦野走近那些深蓝色的液管,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地控制住了咽喉,导致他一时半会儿都不敢用力喘气。他就这么慢慢地靠近沉睡中的人,从心底里默然地升出了一种沉重、不敢妄动的感觉。

    每向前走一步,抬脚,鞋底处的一片暗红,仿若是沾在上面难以冲洗掉的鲜血。

    秦野没有亲眼目睹过死亡。

    就连他之前去Stan-17寻找凌修时,成堆尸骸都已被早早地清理干净了。

    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丝许血腥味。

    这是秦野第一次见到死去的人。

    “这就是蓝斯吗?”

    他们在撒旦时,就已经通过换脸技术将自己的面目换成了蓝斯和奎因的。

    按道理来说应该已经是非常熟悉了。

    但当秦野见到他们本人的时候,内心还是有些隐隐的难以置信。

    ——难以相信这些人已经死去,难以相信死去的这些人就是他们。

    被浸泡在液管中的青年人皮肤很白,从眉眼到唇鼻,无一不在显露着他温和静雅的气质。

    凌修:“是的。”

    “那这一个呢?”秦野看向一旁的液管里的人。

    “奎因。”

    蒲乐问:“他们这是……已经死了吗?”

    “是,他们已经死了。”凌修回。

    “啊……”蒲乐嘴巴微张。

    裴恒走到他们跟前,“没错,他们都死了。”

    他伸出手,轻敲了几下,“不过这一个呢,我没有对他动手。是秦副司长让他去死的。”

    是控制中心证据司的男人。

    凌修说:“你找到蓝斯和奎因的时候,他们是死了,还是没死?”

    裴恒撇撇嘴:“我认为他们的状态应该算是半死不活。”

    “……”

    “于是我给他们来了一个痛快。”裴恒笑起来,带动了脸上所有的皱纹,“说起来,他们也应该感谢我。与其如蝼蚁一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倒不如像头猛兽般轰轰烈烈地死去。”

    凌修敛起全部的情绪,朝裴恒伸出手,将要说话的时候,裴恒问道:“凌司长,这是要做什么?想要跟我握手?”

    说完,便主动地探出右手来跟凌修握了一握,并做出点评:“啧,凌司长,你这手可真够冷的。回到亚特之后,记得让你爱人为你暖暖手。”

    凌修有些无奈,也有点不耐烦,“这个不牢你费心。还有,我并不想跟你握手,我只是……”

    裴恒注意到这个动作,被深深地刺痛了一般,截断凌修的话,直接说:“凌司长啊,凌司长,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你年轻,所以你嫉恶如仇,所以你心胸狭隘,所以你没办法包罗万象。在你心目中,是不是认为我就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变态?就是一个为了自己,可以牺牲他人的利己主义者?”

    任凭裴恒的语气是怎样的起伏,凌修也只当作无事发生似的。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像有洁癖似的慢条斯理地将跟裴恒接触过的手指全都细细擦拭了一遍。

    “不好意思,我刚才只是想向你要回星石能源分布图而已。裴医生,你会错意了。”

    凌修字里行间的腔调很温润,但语气却是透彻骨髓的冰冷。

    裴恒被他这么一句话扎得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面色通红,在一片蓝光之下变得有些诡异。

    他的语调被骤然拔高,粗糙黝黑的食指对着自己的心脏大喊:“凌修,你说我会错意?”

    秦野抓过蒲乐,走到凌修旁边,往他那里靠了靠。

    接着,裴恒又是不满凌修这种漠然无视的态度,不甘心地强行将话题硬生生地扯回刚才自己剖心开腹说的话上来,继续喊道:“我知道,我是变态!我就是个不顾一切的利己主义者!你们所有人绞尽脑汁、耗费心思地在探寻这四个人的死亡原因,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来分析分析我??我会错意,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明白明白我的意思!”

    凌修双臂环抱,泰然自若道:“我不就是过来问你的动机是什么么?裴医生,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从亚特去往撒旦,又从撒旦来到了兰苍,不就是为了找你吗?”

    裴恒冷笑几声,说:“不不不,凌司长,你太道貌岸然了。然而我再清楚不过你是怎样的人。”

    秦野认为这句话万分的刺耳,左耳朵进去之后,过了脑,再从右耳朵离开,怎么听就怎么奇怪,便问:“你这么清楚他的为人?”

    “不就是跟他爸妈一样的德性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我都怀疑是他爸妈量身定制的一样!除了这句话呢,我还知道有这么一种说法……”裴恒的目光犹如抹了毒药的利剑,巴巴不得刺穿凌修的胸膛,将他狠狠地钉死,“‘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凌司长,你是龙凤的儿子……还是老鼠的儿子?”

    秦野笑了一声,“你那么好奇,不去做接生婆真是可惜。这样一来,他刚一被生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儿子了。”

    而蒲乐也明白了裴恒其中的含义,气冲冲地怼道:“我劝你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做个光明磊落的人不好吗!”

    “凌修,我就想问你几个问题。”

    “不好意思,裴医生,我觉得你在带跑话题这个方面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凌修沉静地说道,“所以我在这里不得不提醒你,你一开始是想让我们去探究你自己的。”

    裴恒的情绪就像多变的天气,时晴时雨,时而天朗气清、时而狂风暴雨。

    刚才激动的情绪已经被他压制下去,变成了此时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讥诮与轻蔑。

    裴恒用力地用手揉搓自己的双颊,让他看起来很有精神。

    他说:“嗐,一旦上了年纪,就很容易忘记自己刚才想的话题。但老人家嘛,人老了,情绪也容易发生些变化。”

    凌修:“星石能源分布图交出来。”

    蒲乐在旁边小声嗫嚅道:“先生……”

    “怎么?”

    “我们就这么直接地上去要,不太好吧?”

    “挺好的。”凌修斩钉截铁地答道,“刚才握手的时候,应该直接把他摁趴下,搜出分布图的。”

    裴恒如同人格分裂一般,语气又换了个样儿。

    他老实道:“这个什么分布图,早就……”

    “弄丢了?”秦野问。

    “这倒也不是。”

    “那是怎么了?”

    “就是……被别人抢走了。”

    星石能源分布图记录的是亚特独有、丰饶的星石所处的位置。

    星石维系的是整颗星球的稳健发展,故而它的开发、利用,与再生产,都是对亚特来说极为重要的环节。

    而正是因为如此重要,所以分布图反倒就印在一块普通的牛皮纸上,以防在全数据时代,其它对星石能源虎视眈眈的星球通过入侵系统将它窃走。

    秦野问:“被人抢走?”

    “是啊……我浑身上下一把老骨头,哪里抢得赢别人啊……”

    裴恒开始示弱卖惨。

    凌修敏锐而又犀利地问:“被同伴‘抢走’了?第二个林婕?”

    裴恒佯装心如死灰般地点点头,“是啊……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为他人作嫁纱……”

    蒲乐低声问:“先生,您觉得这是真的吗?”

    凌修说:“很明显就是假的。他那么在乎分布图,怎么会就这么拱手让人?”

    裴恒:“你说什么?”

    凌修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发现其实他们跟裴恒在这里瞎扯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已经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虽然不知道裴恒摆出这般多变的模样,是不是在变相地拖延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好通过气体扩散等方式来对他们采取某些伤害行为。

    但事情终究不宜迟。

    就在裴恒还在装傻的时候,凌修修长的手指攀上他的小臂,将胳膊处的一段衬衣给卷到了肘间,接着以快步如鬼魅般的速度走到了裴恒的后方。

    脚尖灵地选准裴恒的膝盖骨便是往外用力地一踢,不等裴恒反应过来做出挣扎之时,长臂往前一压,手掌整个展开就这么固定住裴恒的后脑勺。凌修屈起腿,膝盖重重地压上去,让他动弹不得。

    “凌司长!你这是在做什么!”裴恒挣动了两下,脸庞被紧压在地上,声音都被压扁了。

    这边的秦野问蒲乐:“凌先生厉害吗?”

    蒲乐小鸡啄米式点头。

    “那交给你一个任务。”

    蒲乐的身板直了起来,“先生,什么任务?”

    “去操纵台那里找找有没有一张牛皮纸。”

    “好。”蒲乐一溜烟地跑走。

    等秦野安置好蒲乐之后,他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到裴恒的身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搜寻着分布图。

    “哎呦,秦副司长,你能不能对老人家温和一点?”

    “不能。”秦野干脆把裴恒套在外面的夹克给扒了下来,摸索一圈发现里面依旧是没有分布图,只好重新上手往裴恒穿在里面的防弹衣摸去,“还有,我已经不是副司长了,麻烦你更新一下信息。”

    “好好好,秦前副司长,你能不能稍微小力一些?”

    “再说这么多废话,小心我……”

    “哎呀,我求饶,我求饶,这样总行了吧……”裴恒喊道。

    秦野的动作一滞,而后拿出了一个东西。

    裴恒开始疯狂扭动,吵嚷着:“把东西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凌修向秦野传递了一个警惕性十足的眼神,秦野翻到东西的正面——

    这不是分布图,而是一个特别小的铁制相框,长约四公分,宽约三公分,里面嵌着一张裴琳嫣然一小的照片。

    “这是我女儿的照片!不是你们想要的什么分布图!分布图早就已经被别人拿走了,拿走了!我来这里,不过就是想要给我女儿布置一个温馨的家,一个家而已……

    “可你们却像无头苍蝇一般,冲上来就向我要什么分布图!我没有!我最后再说一次,我!没!有!”裴恒歇斯底里地吼道。

    凌修蹙起眉,手上的力度没有一丝减弱,“你女儿呢?”

    “她病了!她病得很严重!凌司长,在幻象里,你毫无犹豫地就对裴琳开枪,不就是因为你知道她少了一条腿吗!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已经……已经……”裴恒的声音逐渐变弱,甚至有呜咽传来出来。

    秦野捏着那张小相框,前后仔细地看了一遍,俯下身子,与裴恒对视道:“你那么疼爱你女儿,你自己却离开她,来到了这里?”

    “我特意过来想要把这里全都收拾好,好把她接过来!”

    凌修冷哼一声:“装得倒还挺像。”

    “你们!你们!”裴恒的胸腔急速地起伏着,字眼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身旁一列列蓝色的液管突然轰然炸裂!

    秦野像是有条件反射似的立即伸出双手将凌修一把拽了过去,用自己的背护住他,同时还要朝蒲乐喊道:“蒲乐!保护好自己!”

    只听爆炸声中传来蒲乐的一声极低的回应:“知道了!先生!”

    噼里啪啦的玻璃碎片没完没了地落在他们身上。

    两旁的液管相继往地上摔下,完全不给他们找地方躲避的机会。

    秦野左臂垫在凌修的身下,防止他的背部被这些碎片扎入;右臂则死死地压在凌修的脑袋上方,不让他有半点与这些尖锐物接触的机会。

    液管炸裂大概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遍地全是玻璃碎片,全是粘稠的、混杂着鲜血的蓝色液体。

    秦野护着凌修滚到了墙角边,等这阵子过去之后,他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问怀里的凌修:“还好吗?”

    凌修眼里尽是担忧,“还好。你……”

    话还没说完,视线翻过秦野的肩膀,能看见朝他们走来的人。

    裴恒终于用着他那如蛇蝎般的正常声嗓,扯着笑脸,说道:“反派死于话多,但正派,则死于无脑。”

    随后,又有一个人出现在裴恒的身后。

    那人对裴恒说:“为了将自己摘出局,不惜污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