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特质
声音很轻，并不像陈道师原先说话时那般慷慨激昂，却前所未有地震动每一个人的心肠。
“你……”
“道师……”
“怎么会是这样……”
无数人茫然失措，像是失魂落魄一般。
这样的结果，他们未曾想象过。
原先为之狂热的人并非道师，那个曾经无比耀眼的希望，如今被创造它的人亲手毁灭了。
就连陈道师身后的众人也茫然不解，目光恍惚地望着陈道师，唯有秦白书神色依旧镇定，只是缄默着，一语不发。
“我，不是陈道师。”
似乎害怕周围茫然的人们没有听清，陈道师又重复了一次。
“我的名字，是陈道师，不是那个从夸父城中走出的少年天骄，也不是圣人弟子，更不是你们曾经期待的那个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穿过所有人的胸膛，将他们心中的某一部分撕裂，切割开来。
这数十万聆听讲道者中，原本心怀不忿，站在陈道师这一边的人有许多，此刻却一个个睁大眼眸，难以说出一句话。
数十万人寂静。
鸦雀无声。
只有陈道师的声音，缓缓地继续响起：“但我的确是道师。”
这句话让许多人怔然，茫然地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年。
恍惚间，从这少年身上，他们看到一个个慷慨激昂的影子，或是振臂一挥，或是声情并茂，或是激昂澎湃，要将世界的一切黑暗面撕碎。
这是曾经的陈道师，是他在高台之上讲道的身影，那样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数月时间，如今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曾经为你们讲道的，是我。”
这句话落下，许多人都禁不住露出留恋神色，那的确是一段美好的岁月，少年道师于高台之上讲道，许多人的人生都随之改变了。
“号召你们去往森林的，是我。”
那同样是雄心壮志的一次讲道，许多人回忆起那一天的慷慨激昂，心脏都忍不住随之跳动，自那一天，人们才终于真正有了对抗世家大族的勇气，踏上前所未有的凶险旅程，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收获。
“保护你们，与森林中凶**战的，同样是我。”
这句话落下，陈道师身后原本惊疑不定的众人纷纷心头一震，都死死坚守在陈道师身后。
甚至广场的人群之中，也有许多人纷纷加入，都发自内心，他们曾受过陈道师与秦白书的庇护，如今要报拳拳之心。
“预言中说，道师将要为夸父城带来希望与光明，跟随在道师身后者，都要鸡犬升天，获得财富、地位、荣耀。”
陈道师呼出一口浊气：“老实说，那样的预言，我并不相信。”
“我所行走的，是前所未有的艰难道路。”
“我所跨越的，是许多人想也不敢想的伟岸高山。”
“我为之付出的，是被血染红的赤诚肝胆。”
“跟在我身后者，或许会得到悲惨、遗忘与死亡。”
陈道师回想起河水之中的那趟旅程，在那里，他遇见过数百年之前的道师，以及数百年之前跟随在道师身后的人。
那一次的结果不算太好，陈道师猜测，那或许是因为欺骗，因为这所谓的预言并非为真。
当你欺骗世人时，世人也便欺骗你。
于是陈道师选择坦然。
“但我依旧走在这样的路上。”
陈道师道：“因为这是正确的道路。”
“只因为这是正确的道路。”
他不需要荣耀、财富、地位，不需要显赫恢弘的未来。
因为他所行走的，是正确的道路。
人不应当被压迫，知识不应当被垄断，被少数人掌握在手里。
没有人应该骑在另一群人头上作威作福，没有人应当忍受不公与悲惨。
他要为那一群人发声！
“这，才是道师。”
陈道师说完这一句话，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陷入更长的沉默中。
在这沉默过后，陈道师看向夸父的神像，拱手行了一礼：“方才的话，若有半句虚假，我愿受道心崩塌，五雷轰顶之刑。”
语罢之后，陈道师望向陈青山，冷冷问道：“这样的誓言，你敢发麻？”
陈青山心头一颤，一种巨大的恐慌将他包裹，这很不应该，一切都比计划中还要顺利，自己明明应该处于巨大的优势之中。
可此刻，一种巨大的恐惧却将他包裹，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向自己，那样的目光，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刀剑。
陈青山慌乱了。
因为他不敢。
陈道师所发的誓言，他不敢重复，因为他做不到。
只是他不能明白的，是陈道师为何会知道自己做不到。
曾经在夸父寺庙之中，他曾发过类似的誓言，无人能够在夸父神像面前撒谎，他所发下的誓言，的确代表他的心。
甚至就连陈道师一开始都相信，相信这是与自己一样的道友，相信他是与自己走在同样道路上的人。
不过后来，陈道师渐渐明白，两人并非走在同样的道路上，只是走在相似的道路上。
问起夸父时，夸父说世上的道师只有一位，不是陈青山，而是自己。
老爷子曾说过，夸父城年轻一辈中他看好的只有三个半，第一个是白书琼，第二个是秦川，第三个则理所当然是自己，至于最后那半个，却并非是陈青山，而是秦白书。
当回到数百年之前，陈道师询问年少时的老爷子判断的标准时。
“是特质。”
他这样回答。
陈道师一开始不明白，现在他渐渐明白了。
陈青山缺少那样的特质。
这特质，代表着纯粹，代表着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且为之不惜一切代价。
秦川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他潜藏很深，陈道师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却知道那样的东西的确存在着，且秦川终其一生，都为之切实地奋斗着。
白书琼是贪婪追逐名望的恶鬼，他终其一生，都为了并不具有价值的虚名，那不是什么值得追求的东西，你大可以嘲笑他的愚蠢，但却不能不认可他的坚持。
而自己想要的，则是心中伟大的夙愿，是人人如龙，辉煌灿烂的大时代，是成为……道师。
这是自己的特质。
但不是陈青山的特质。
只是欺骗得久了，就连陈青山自己，都以为这是自己的特质。
陈道师又回想起了那一日在夸父寺庙中，陈青山所发下的誓言，当时许多东西他还不明白，现在则渐渐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