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第十四剑
世上有许多践行了数千年的规则,经历了时间洗礼,风霜吹打,反而愈发茁壮与不可摇撼了。
这样的规则有许多。
如人要吃野兽,如野兽要食人。
如强权者必定压迫弱小者,攫取更大的利益。
如树叶翠绿,如花果飘香,如人在春夏劳作,在秋季收获。
如森林是妖兽的领地。
践行了几千年的规则,不会在一朝之内动摇,短暂胜利将至的虚幻泡影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惨烈报复。
陈道师握紧了手中的黑色长剑,目光之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到来了!”
短短三个字,轻如尘,淡如水,缓如风。
而来者重如山,势如火,疾如雷!
瞬息间逼至,轰隆隆压迫过来!
陈道师只瞧见一团黑色光影急促,铺天盖地,霎时席卷!
他握紧手中的黑虎凶险抵挡,却只觉一股巨力迸发,双手虎口震得发麻,脑袋里都嗡嗡直响,好半晌难以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时,只见厮杀之声震天,原野周遭妖兽四伏,从四面八方横冲过来。
原本欢呼兴奋的人群霎时间被冲击溃散,此刻惨叫声、呼救声、鼻息声萦绕不绝。
绿莹莹森林之中,转瞬间漆黑惨淡如人间炼狱。
“十万!”
这是妖兽的数目,密密麻麻冲入眼球,十万还只是起码的估计而已!
陈道师脸色惨白,这样的数目太过惊人,超乎了世俗范畴该有的计算。
妖兽一族从哪里聚集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又如何将这样的力量凝做一根绳子?这样的事困难得超乎想象,迎面而来的东西太过强大了。
而真正让他觉得难缠的,还不是这十万妖兽。
而是方才一瞬即使的漆黑身影。
那身影来得太快,也太过强悍!
“不是生死境。”
这是短暂的交锋之中,陈道师能够得到的讯息:“却胜似生死境。”
他谨慎地扫过周遭,忽然目光一凝,之间剧烈动荡战场之中,只有一处宁静如水。
那里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缓慢迈步,朝着自己一点一点挪移过来。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口诵无量光佛,可一袭黑袍中露出的眼眸里,却浮现狰狞杀意。
那一双眼眸让人惊惧,比猛虎还要凶悍,比毒蛇还要森然,比饿狼还要狰狞。
“通玄境七阶。”
陈道师一步一步后退,与那位黑袍人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的右手置后,缓缓靠近黑虎凶剑的剑柄。
通玄境七阶,这是与自己一样的境界。
但眼前的黑袍人,却与所有的通玄境七阶不同,或者说,与所有的通玄境不同。
他太过强大了,强大到超过了“强大”这两个字的范畴。
“快逃!”
这是本能在言语,下达眼下最合事宜的直听。
“快逃!”
这是心脏在开口,扑通扑通地剧烈震荡。
“快逃!”
这是四肢在开口,在那剧烈的威压之下,竟开始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快逃!”
这是夸父在开口,森林不受这尊巍峨神祇的管辖,因此这句话是唯一也最有用的帮助:“你不是他的对手!快逃!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陈道师呼出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眸一刹,静静等待身体里的所有声音都寂静下来。
于是他的双眸,一点一点地缓缓睁开。
这时候他的右手,终于握住了黑虎凶剑的剑柄。
“刷刷刷刷!”
急促破风声,陡然而起!
陈道师单手持剑,迅猛如雷霆,急促朝着黑袍人攻去,迎面便是酣然一剑!
“锵!”
碰撞声霎时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陈道师攻势连绵不断,便如同春雨瓢泼。
他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状态中,心与身都调动到全盛状态。
在这样的状态中,他不需要思考,因为本能便是最好的答案,在此刻战斗,便像是画家灵感涌现,泼墨成黑白光影,又如大文豪下笔如飞,酣畅淋漓。
足足十三剑!
在这样的状态中,陈道师接连挥出十三剑!
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又连绵不断。
如果说通玄境界的极境在何处,那么从这十三剑中能够得到答案。
而在这样的十三剑之后,陈道师面色苍白,两只手拄着长剑才能稳住身躯,大口大口往外吐出浊气。
他的对手,却依旧在迈步,这位黑袍人的面目掩藏在影子中,让人无法窥视他的伤势,只是他的脚步却依旧平缓,身上的气息却依旧强烈,看起来……便像是没有受伤一般。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应该只有十三剑。”
他心头惨然,这迅猛豪放的十三剑还不够,差有一步之遥,这已经是通玄境界能够达到的极限,只是眼前的敌人……超越了通玄。
“可惜。”
那位渡着步行走的黑袍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轻柔而平缓,让人联想起风吹过湖面。
他越来越靠近了,这一次,陈道师不再后退。
而他每靠近一步,浑身上下雄浑浩瀚、伟岸如山海一般的气息便越是强悍一分。
陈道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在这样伟岸的气息面前,他显得太过渺小,太过萎靡。
他抬起头来,见到那位黑袍人的嘴唇闭合,声音却不知从哪里响起:“可惜你没有挥出第十四剑,否则,我便要死去了。”
这样的话有些像是玩笑,眼前战局中的两人一个如渊渟岳峙,另一个呼吸声都萎靡,这样的差距别说一剑,便是千剑、万剑都相差甚远。
然而陈道师知道,这不是在撒谎。
“这不值得可惜。”
他勉强开口,轻微地喘着气。
“你说得不错。”
黑袍人微笑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刺穿陈道师的胸膛,看着眼前的少年软倒下去之后,他方才轻轻用手帕擦去身上的血迹,幽幽道:“没有什么值得可惜,因为你挥不出这一剑,有时候一步之遥,便隔有天堑。”
他转过身,优哉游哉地行着路,周遭是厮杀之声震彻云霄,森然呐喊撼人魂魄,他却只是轻缓地迈着步,像是野炊时节,郊游的少年郎。
有人在他身旁跌倒,满身是伤口血痕,他却只是皱着眉将之避过,无论倒下的是敌人还是战友,目光都没有因此变化分毫。
因为与他有关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忽然……
黑袍人停下了脚步。
他皱起眉头,周围厮杀声震天他都不能听闻,唯一听得真切的,是轻微的迈步声。
有什么人在靠近,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不值得可惜。”
是那位少年道师,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来,萎靡的气息之下,是目中精光迸发如雷。
“因为我依旧会胜过你。”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忽然间加速,伴着急促风声斩来!
“这一次,来看看我能否挥出第十四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