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叶冬凌饭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端着药往怡红院去，开了门便看到零零散散的满地书。
她微微一怔。
萧玉瑾静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叶冬凌低头，喃喃道：“女儿经，玉楼春，品花宝鉴，九尾鱼，飞花……？”
旁的不知道，女儿经她是看过的，十分好奇萧玉瑾怎会想读这个？
走到床边，萧玉瑾已经醒来，暗戳戳地将那名为金瓶的书往枕头底下推了推，见叶冬凌似乎看过的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叶冬凌将碗送到他嘴边道：“不烫，喝吧。”
方才还在盘点朝廷局势的萧玉瑾，顿时只剩下满脑子的疑惑，乖乖听话地张嘴。
叶冬凌扫了地上的书道：“怎会想起看这些书？”
“噗……咳咳咳！”萧玉瑾猛地被呛住，咳的撕心裂肺，牵动伤口，浑身疼的死去活来。
耳坠微红，双眸瞬间水润，他边咳边道：“咳咳，那个是寒松拿来的……他……他说楚岚熠要看，准备送给他，咳……”
叶冬凌蹙眉，顺手为他擦去嘴角的药汁，重新舀了一勺递过去，看向那女儿经道：“这是女子们才看的书，殿下看来做什么？”
萧玉瑾惊了：“女……女子们看的书，这么说冬儿也看过？”
见他目光奇异，叶冬凌疑惑道：“殿下是觉得我游历民间，不懂女德吗？”
她虽野在外面，可毕竟是大家千金，女儿经和女戒、女训这样的书籍，她还是看过的，当然——是被迫的。
感受着脑袋下面硬邦邦的金瓶，萧玉瑾脑袋上一堆问号，这跟女德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淫词艳曲，话本故事吗？
喂完了药，叶冬凌放下药碗给他把脉。
脉象没有什么问题，叶冬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萧玉瑾突然捂住心口道：“啊，痛！”
叶冬凌掀开被子，见他心口处渗出了丝丝鲜血，皱眉道：“怎么出血了？”
万疆回域果都用了，不应该啊？
眸子晃了晃，映着浅浅的水光和微微发红的眼眶，萧玉瑾虚弱道：“我不知道。”
叶冬凌：“别动，我给你换药。”
萧玉瑾侧身，目光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叶冬凌感受着那道灼热的视线，压着砰砰乱跳的心，装出一脸沉静冷淡的样子，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想把他那双眼睛给蒙起来。
“嘶……”萧玉瑾抽了口冷气，额头氤氲出细密的冷汗：“疼……”
叶冬凌的手指颤了颤，手中棉布险些松开。
明明是轻若羽毛的棉布，此时却像是有千斤重，生怕多用一点力道，便弄疼了他。
那白皙的肌肤凝润如玉，坚实有力，从前也见过，且肖想了很久，早已停止妄想，现在却就这么敞开在她面前，她莫名的有些慌，那血红的伤口实在是让她心头酸涩。
不知不觉，叶冬凌咬紧了牙，小脸蹦的死紧。
凝视着她，萧玉瑾突然道：“冬儿，好疼……”
叶冬凌手抖了抖，不知不觉放柔了声音：“坚持下，一会儿就不疼了。”
眸光映着春涧山水，萧玉瑾低低道：“冬儿，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叶冬凌：“……”
脑子里噼里啪啦的放起了烟花，以至于她有些眼花，不敢侧头看萧玉瑾的表情。
谁料那声音弱弱的，像是忍着剧痛，说话间歇不停地细细抽着气：“昨夜我替你挡剑之前，你还欠我一个吻，若我昨日死了，我死也不会瞑……”
声音陡然停了，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嗓子里。
叶冬凌闭眼恨恨堵住了他的嘴。
平日里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为何此时却像个小白兔一样撒娇起来，这还是她认识的萧玉瑾吗？
她有些怀疑，若她不亲他，这挟恩图报的人会连脸都不要了。
分神的瞬间，口中灌入苦涩，那药草的味道浓重的她突然惊醒，睁大眼睛，却见这厮竟然闭上了眼，睫毛微颤，除了眉宇间的一点苍白病态，其余皆是春日韶光。
她抬头，后脑却被一双手紧紧扣住，她只是略一挣扎，那人便猛地嘶声抽气，浑身战栗般颤抖。
叶冬凌不敢动，生怕压倒他伤口。
一动不敢动。
只片刻便浑身酥软，双手连带全身都没了力气。
为什么她要用这么好的药给他治疗。
为什么她要这么被欺负？
为什么她甚至觉得，就算是报恩也好，若能这样缠绵一辈子，她也心满意足，死而无憾。
这些情绪压的她心里发堵，心口一阵阵发酸。
“吧嗒”
叶冬凌的眼泪落在萧玉瑾侧脸，很轻很轻的声音，轻的根本听不到，然而却像重锤砸在萧玉瑾心头，他突然睁开双眼，浑身僵硬。
目之所及是一双微红的凤眼，媚眼如丝，眼底流动着令他心惊动魄的情愫，复杂的令他难以承受。
懊悔，痛苦，满足，还有……绝望，流光溢彩的眸子里，是他穷尽毕生之力也追逐不到的色泽。
他松开了她。
叶冬凌连忙别过脸去，看着那又渗出血来的伤口，愣愣地发呆。
萧玉瑾：“对不起。”
叶冬凌胡乱将白布裹好，给他盖上被子，借着转身的瞬间擦了擦眼，轻声道：“嗯。”
再转过身来，已经是清凌凌的没有丝毫情绪。
萧玉瑾原本担心她生气，然而她此时不生气，他却更加难受了。
抿紧了唇，他想说些什么。
而叶冬凌已经收拾了药碗，转身走了。
萧玉瑾看着那单薄的背影，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留下她，他恨自己笨口拙舌，心中无限懊悔着，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却见叶冬凌坐在窗边桌案前，漆黑的药箱就在桌子上，叶冬凌则是在捣药。
见他醒来，她问：“好些了吗？”
萧玉瑾道：“梦见你走了，心口好疼。”
睫毛颤了颤，叶冬凌缓缓闭上了眼睛，将一切情绪隔绝，再度睁开，却是笑道：“看来你好多了。”
头一次说情话且失败的萧玉瑾有些尴尬：“我，我饿了。”
叶冬凌走过去为他把脉，摇摇头，笃定道：“你喝了药，不会饿的。”
萧玉瑾：“……？”
萧玉瑾终于明白自己这个病人在她眼里根本就无所遁形，因此他方才的无理取闹叶冬凌全都清楚。
耳坠的红晕迅疾地蔓延到了脖子，他恨恨阖上了眼。
然而，他又欣喜起来。
叶冬凌明知道他是装的还这般容忍，岂不是说明对他有情。
剑眉星目突然顾盼神飞，萧玉瑾双眼亮的惊人，声音微软：“冬儿，我怕黑，今晚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叶冬凌：“……”
她头一次觉得，蹬鼻子是会上脸的，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