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州今年的夏季格外难熬,日头像一颗巨大的火球一样高高的挂在天上,日光所能照耀到的花草、树木、城墙、地面,似乎都在一阵阵的冒着燥热青烟。
空气是又闷又热的。
燥热气息横行霸道,从人们衣角开始,一路气势汹汹,踩踏着人们身上的每个角落,最后在人的额头发间幻化做汗水,再沿脸颊缓缓渗出……换句话说,这时的业州城便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一般燥热难耐,大家都恨不得跳入那冰窖或者湖底里去寻一丝清凉。
江澈在这巨大蒸笼的一角,即在静心阁内将自己包裹在了一堆冰块之间。
“固子你不会用点力扇吗?今日是没有吃饭吗?”江澈躺在太师椅上,闭着嘴里刚咽下兰儿递过来的一颗葡萄,一边对固子不满催促。
可怜的固子,自己满头的大汗来不及擦,却又开始加大力道为难伺候的公子扇风。
“公子,要不换团子来扇一会儿吧?”又默默卖力了好一会儿之后,固子的手已经酸得有些难以抬起,他终于弱弱的提出来要换岗。
“还是我来吧。团子那没轻没重的手,你也敢叫他来?”江澈还来不及发作什么,跪坐在地上伺候江澈的兰儿斜了固子一眼,抢过了他手中扇子。
固子不知是感激还是幽怨的看了兰儿一眼,默默的将手中的扇子递到了她手上,看到兰儿开始扇风,公子也没有任何不满的动作和言语,这才抽出空来给自己擦了擦汗。
团子在这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走到冰块堆旁,努力蹭着室内的唯一清凉,然后说道,“公子,嫣红姑娘来了。”
团子话音未落,嫣红便端着一碗不知道是什么汤水走了进来。
“我做了银耳汤,最能清凉降火的,公子可以尝一尝。”嫣红笑着走上前,将汤盅放在了江澈头边的桌案上,自动忽略兰儿向她扫过了的冷眼,温声同江澈道,“公子若还想吃什么,嫣红也可以去做,大热天胃口难免不好,但是公子您也不能只是水果不吃饭啊,嫣红听闻您都好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不吃不吃,拿下去!”江澈烦躁的翻了个身,看都不看嫣红一眼,便又没了动静。
空气凝结半秒,嫣红有些尴尬,兰儿与固子替嫣红感到有些尴尬,但三人都还来不及做出太多反应,便听见团子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公子,少夫人叫您去怡然轩用饭呢?”
“来了!”
“……”
一阵热风吹过,江澈转瞬之间便从房内到了门口,徒留太师椅旁散乱的一堆冰块和室内面面相觑的三人。
“我头一回知道咱公子还有快如闪电的般的速度……”愣了几秒之后,固子忍不住道。
兰儿脸上的表情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脸的悲愤和不满,仿佛江澈此刻正在奔赴的地方不是对面的怡然轩,而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嫣红比二人淡定了许多,她看着江澈离去的背影,只轻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怡然轩这厢,林云初已经开始用饭了,今日她特意吩咐厨房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金玉汤。
这金玉汤的材料乃是用早市最新鲜的排骨和玉米,再配以林家大厨秘制酱料用慢火熬制而成,一到盛夏,林云初反而最爱这一口滚烫、香浓可口的金玉汤。
端起上好的白瓷碗轻轻舀了一勺,再用嘴轻轻吹了吹,又轻轻吹了吹,林云初便打算一口饮下这期待已久的金玉汤。
“好香啊!今日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呀!”变戏法一般,江澈忽然出现了,夺过林云初手中的勺子和瓷碗,勺子里的汤洒了一大半,江澈仿佛没有看见,他只是将勺子里剩下的汤闻了闻,道了声,“好香!”然后一口饮下。
到嘴边的食物猝不及防被夺了去,这谁能忍?
林云初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她豁然站起身,本想开口骂些什么的,可是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了前几日清晨自己从江澈怀中醒来的场景,小脸莫名红了,最后一句话都说不说来了,只是对着江澈干瞪眼。
江澈这几日故意疏远林云初,此刻看到她满脸通红,怒目圆睁的样子,以为姑娘是觉得受委屈了,他心里就慌了,连忙将刚刚舀满勺的汤吹了吹便往姑娘嘴边送,有些别扭道,“喏,你也喝一口……”
“我不喝!”林云初小脸更加通红了,“谁要你喂,我自己喝。”说着自顾坐下,然后命秋果又拿了个瓷碗过来给自己重新盛了一碗金玉汤。
江澈见她又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又不舒服了起来,那日清晨她逃命似的逃离静心阁的过程他是一清二楚的。
那时天都未全亮,她却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便醒来了,她在他怀中翻了翻身便把他吵醒了,他当时下意识的就是想发火,可是眼睛都来不及睁开,便感到怀了一阵凉意传来,回过神来时怀中的人儿已经离开了他怀抱。
她很快又下了床,似乎站着检查了自己的衣服还是不是完整的,最后才穿着鞋袜轻悄悄的溜走了……尽管她的动作很轻,却都落在了他心上,他能感受到她想要离开的迫切。
那晚他只是单纯的抱着她入睡,尽管到后来因两人离得很近,他热得几乎要流汗,可是他仍然舍不得放开,但那晚,他终究是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以为他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对他的戒备心会慢慢降低的。
但令江澈没有想到的是,接下了的几天时间里,林云初便开始躲着他。虽然两人住在各自的对面,可是林云初却有本事让他两三天天都见不到她的人,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一开始他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后来她却一边躲着他,一边积极拿出银钱替嫣红赎了身,还大张旗鼓的为他准备纳妾事宜。
这明明是他之前他多次要求和希望她替他去做的事情,可是她真的积极去置办的时候,他却发现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生气。
好像从一开始,她便是那个最积极主动为他纳妾的人。
这闷气一上来,便持续了这四五天,弄得他都没有胃口吃饭。方才团子那一声“少夫人叫您去怡然轩用饭”,现在想一想,或许是他听错了。
林云初怎么会关心他用不用饭呢?
都这么多天过去了,她都尽职尽责的做她这当家主母该做的事情——大张旗鼓的准备为他纳妾。却从来不知过问一下他这丈夫的身子,哪怕是做戏也好,她似乎都懒得做……
“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见她一脸厌烦和疏离,江澈觉得嗓子眼微微发涩,“既然这般厌恶我,为何又让我过来用饭?我饿死了,你岂不是更省心?”
林云初眉眼低垂,面色已经没有方才那般通红,她拿着勺子轻轻搅拌着碗里的金玉汤,轻轻喝了一口之后才轻轻说道,“让你来是告诉你一声,纳妾事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挑了几个好日子,但是最终无法确定一个,便想让你过来商量一下,这毕竟是你纳妾。”
手上顿了顿,抬头看了江澈一眼,林云初又道,“至于让你过来吃饭,不过是因为今日这饭做得多了。”话里是故意的冷漠和疏远,她话音刚落,窗外便吹来了一阵燥热气息,那燥热气息吹拂在脸上,仿佛一束火焰燎过脸面,颇有些生不如死的意味。
可是,江澈此刻却感觉不到冷,他只感到他的心一阵阵发凉、发痛,然后那凉、那痛瞬间便卷席了他全身,他似乎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云初,我并不想纳妾。”江澈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林云初,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说什么?”林云初震惊的看着江澈,接着站起身,绕着江澈走了三圈,最后冷笑道,“你不想纳妾?江澈,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知道为了给你的嫣红姑娘赎身花了我多少银子吗?你知道为了置办你们的婚礼又花了我多少银子吗?现在你跟我说,你江澈并不想纳妾?江澈,你大爷的是在玩我呢?!”林云初忍不住爆粗口。
江澈被她定得头皮发麻,变得更加心虚了,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也只是张开口,终究是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怎么?没话讲了吧?”林云初气呼呼的坐了下来,拿起碗喝了几口金玉汤,最后实在生气得没法喝下去,回头便吩咐秋果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
看着桌上还没动几口的菜肴一个个的都被端走了,江澈顿时傻了眼,这时他才发现,他是真的饿了。
“可不可以给我留下一个?”江澈护着面前的最后一道菜,弱弱的问道。收拾的丫环看了一眼江澈,又看了一眼林云初,最后还是选择强行夺走了那道菜。
这时,院中又丫环温声道,“公子,嫣红姑娘说她做的银耳汤是清热降火的,您一定要记得喝。还有屋里那些冰块寒气到底太重了,嫣红姑娘命人新做了一张水床出来,若是公子实在觉得热,便去她那儿取那水床去房中放着,别在房内堆那么多冰块了……”
江澈听着那丫环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林云初,发现她脸上竟染着几分不耐和不满,江澈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接着他看见林云初皱着眉,十分不屑的说道,“还用得着去她那儿取那么麻烦吗?你让你家公子直接去她睡那儿不就行了。”
“林云初,你这是吃醋了?”江澈嘴角的笑意,瞬间扬到了头顶。
“吃醋?”林云初冷嗤一声,头也不抬,江澈看不见她眼里的情绪,只听她十分不屑道,“江澈,你说我能吃哪门子醋?你觉得我会吃你的醋吗?你错了江澈,我只是替嫣红姑娘不值,嫣红姑娘看着也是个好姑娘,就是有些没有眼光,竟然看会上了你这个纨绔子弟……”
林云初正说着话,忽然感觉面前有一阵热风吹过,她一抬头,便看见江澈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林云初看向门口的刹那,江澈似乎能感受到,只见他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轻唤了声林云初。
林云初看着他的后背,竖着耳朵,要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是等了好半晌,林云初觉得脖子都有些酸了,江澈却只是背对这她站着,没有继续说话。
“江澈,你想说什么?”林云初忍不住问他。
“林云初……”江澈又换了一声,那声音似乎变得有些怪异起来,林云初听着那声音,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望着江澈的面前,也就是门外的那一颗老树和几株开得正艳的花儿,林云初忽然就不想知道江澈接下来会说什么话了。
但江澈到底还是开口了,他道,“林云初,纳妾的日子你挑一个就好,所有纳妾事宜,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再过问我了。”说完便毫无留恋的离开了怡然轩。
他今日仍穿着他平日里最爱的白衫,上面点缀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竹,有时候会点缀一些红梅,她曾笑他竟也学人家附庸风雅……他此刻的白色背影里的决然与清冷,竟真的与那墨竹和红梅衬托出来的是一个意味,那是彻骨的凉意。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林云初心里生出了一股陌生的心慌,那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慢慢消逝,她怎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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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