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这日下午,林云初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梅儿与秋果受林云初之托来到知府夫人跟前,邀请知府夫妇一同到锦程园用晚膳。
知府夫人此刻正在自己院子里修理她最爱的那几盆花。知府夫人出生书香世家,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高贵与优雅,她修剪花草的样子,若落到画师眼中,那便是一幅上乘的画儿了。
她听见梅儿的话,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回头看了一眼梅儿与秋果,说道,“这日头是要打西山升起来了?她怎么突然要请我们过去吃饭?”她声音是很好听的,保养极好的脸上却有几分惊讶和不屑。
知府夫人傲慢的语气,秋果心里十分不舒服,她很想替自家小姐说几句话,但想到来之前林云初交代过她不能与知府夫人冲突,于是她只能努力咬牙默默忍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梅儿接过话,她替林云初解释道,“大少夫人说,她嫁进府里也有些时日了,一直都机会没有好好孝敬公公与婆婆。前些日子照顾大少爷,因此学会了几样菜,便想着亲手做几道菜,让大人与夫人也检验一下她的厨艺。”
梅儿是个进退有度的,也会说话,这也是知府夫人当初为何派梅儿到江澈身边伺候的原因。
此刻听着梅儿替林云初说着漂亮的话,知府夫人觉得有些意外,她倒是不知,这林云初还挺会收买人心,就连梅儿这般忠心的丫头都被她收买了去。
当然,知府夫人不知道的是,梅儿从来都没有被林云初收买,她对林云初不过的心服口服的崇拜罢了。
“行了,我知道了。”
知府夫人从巧儿手中拿过剪刀,又打算开始修剪新的一盆花,“你俩先回去吧,等大人回来了,我便和他一同去锦程园,既然儿媳妇想孝敬公婆,自然要给她面子的。”
说完便继续摆弄起了她心爱的那些花儿,似乎梅儿与秋果一来便已经耽误了她太多时间,她现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话已经送到,人也已经请得动了,梅儿与秋果也不做过多纠缠,她们二人朝知府夫人齐齐福了福身,又齐齐说了声是,然后便默默退下。
幕降临,华灯初上。时间在白日与黑夜的交替之间,便悄悄的流逝了,悄无声息的,仿佛一丝痕迹也找不到。
晚膳时间很快就到,林云初早命人在锦程园里又增加了几个灯笼,园子此刻便亮堂堂的如白昼一般。
宴席摆在了院内,桌面上摆上了菜,这些菜大部分都是林云初亲手做,有她拿手的烤肉等肉菜,有一些素菜和两个汤,还有几样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点心。
东西预备齐了,知府夫妇也终于来了,令林云初没想到的是,与他们二人一同前来的还有许久不见的江临。
林云初同知府夫妇行了礼后,江临也走上前向林云初行礼,“见过嫂嫂,临回来的突然,未经邀请便跟着父亲母亲来了,望嫂嫂不责临唐突。”
与江临的每一次会面好像都挺突然,那回他急匆匆的跑来同她借兵马是,这一次又是不请自来……不过,江临今日这气色好了很多,想来清河那边的情况暂时是稳定的。
林云初一边暗暗的想着,一边笑着说道,“小叔说笑了,这江府是你家,这锦程园是你兄长的院子,你来怎么会是唐突呢?不过,小叔怎么突然从清河回来了?清河现在还闹水灾和匪患吗?”
江临朝林云初拱了拱手,他清瘦的腰身也弯了下去,“多谢嫂嫂关心,也多亏嫂嫂上次相助,如今清河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有一些难处亟待解决,之后可能还要劳烦嫂嫂帮忙解答一二了。”
“好说好说!”林云初示意他们三人到桌边坐下,又让秋果和梅儿准备了茶水。
“云初费心了。”知府大人坐下,看了看桌上用心准备的晚宴,虽觉得有些铺张浪费,但心里仍然觉得欣慰。这好歹也是儿媳妇的一片孝心。
“让公公婆婆,还有小叔见笑了,这一桌子便是云初所有的本事了,再多一样,云初也做不出来了。”林云初也随着三人目光瞧着桌上的菜肴,坦诚的说道,她的确也只会这几道菜,而且这些菜在精通厨艺的人眼中,其实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但好在今日这是家宴,便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已经很好了。”知府大人欣慰的笑了笑,打心底觉得林云初这个儿媳妇很不错。知府大人身材偏瘦,个子不算太高,只能算中等,但他的样貌却是不错的,虽然年纪大了,脸上添了许多皱纹,胡子也留了起来,但看着他,仍让人很轻易的就想起“英俊潇洒”这个成语来。他此刻已经脱下了官服,换上了一身灰蓝便服,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又不失尊贵。
知府夫人则仍是一身华丽紫黑锦衣,做衣服的布料看起来并没有多好,但好在她很会装扮自己,首饰和头饰都搭配得恰到好处,再加上她天生的富贵气质,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优雅得体。
“澈儿呢?”知府夫人坐下,半天看不到儿子,对桌子上的菜却是不大关心,她更加关心她的儿子,“怎么不叫澈儿出来用膳?”
林云初也坐了下来,一边为三人倒茶,一边答道,“嫣红身子不适,江澈去看她了,我已经让兰儿给他们送了一份饭过去了。”
林云初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与她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
可是这件事怎么会和她没有关系呢?她是江澈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啊。
知府夫人下意识的问道,“他去嫣红那儿……”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但她到底停住了问话,心里有些迷茫,她突然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林云初这个人。
正常的女人在得知丈夫去小妾那里,就算不拈酸吃醋,心里多少也会有些不舒服,很少有人能像林云初这般漠不关心的。
她不关心便罢了,她分明还有将丈夫往外推的意思。
什么样的女子能做到像林云初这般呢?想来,只有不爱自己丈夫的女子才能这样做。
知府夫人看着林云初,想到她儿子可能真的已经对林云初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更加后悔当初逼迫她的澈儿娶林云初了……
“有得吃就行。”知府夫人点点头,又问道,“今日你让我们过来,怕不单单只是为了吃饭这么简单吧?到底有什么事情?”她才不会相信林云初会无缘无故的请他们吃饭。
林云初抿嘴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便也不拐弯抹角的了。”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知府夫妇与江临尝尝她亲手泡的桂花茶,然后才说道,“今日,主要是想让公公婆婆尝尝我亲手做的菜,同时也想顺便问一句,之前公公与婆婆允我做江家主母、让我当家做主的话,到底还能不能作数了?”
“你什么意思?”知府夫人看着林云初,却不知道林云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之前是曾说过要林云初暂时不管家了,但是直到现在却也没有正式收回她都掌家印鉴,便是默认她继续掌家,如今她怎么忽然这么严肃的问她是不是江家的当家人了?
林云初悠闲的喝了口茶,然后才道,“婆婆只需说,是或不是即可。”
“是,我之前说的话自然作数。”知府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说完之后便有些后悔了,她觉得林云初定是又在给她下套了。
林云初道,“之前的话既然作数,那么我今日便想行使一回这当家主母的权力,还望公公婆婆支持。”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扫视过知府夫妇,然后又道,“我思虑了许久,我决定送夫君去陆达将军军营中历练一番。”
“什么?!”
林云初话音刚落,便感觉空气瞬间凝结了,知府夫人甚至怀疑林云初说的不是她能听懂的语言,“你打算让澈儿去军营,你疯了吗?澈儿他怎么能去军营,澈儿他从小娇生惯养,你送他去军营不是要他的命吗?”
知府大人也直摇头,“是啊,澈儿他不能去军营的。”
林云初早到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她也不着急,她往二老碗里分别夹了些菜,然后却朝江临漫不经心的说道,“小叔此次回来的突然,想来此次回来的缘由,还没同公公和婆婆说过吧?不妨现在说一说。”
江临微愣,似乎没有想到林云初会这般问话,他看向主座上的知府夫妇,下了决心一般,支支吾吾道,“父亲,母亲,不敢隐瞒二老,我此次回来是想劝兄长入伍的,兄长的性子该收一收了……”他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到最后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知府夫妇。
“你们……你们……”
知府夫人看看江临,又看看眼林云初,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竟是联合起来害我的澈儿?!”她对江临尤为失望,她没有想到连江临也被林云初“收买”了,看来林云初这个当家主母做得还真是成功啊,“临儿,你怎么可以也会有这种想法,你兄长他没有害过你吧?!你兄长他看着强壮,实则身子骨很弱,若去了军营,那还有命回来吗?”
知府大人瞧出了林云初与江临之间有些不对劲,他板起了脸,朝江临问道,“临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不关小叔的事。”林云初适时替江临说了话,“想送夫君入军营,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请小叔回来,是希望小叔能够帮我一起劝夫君,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大家能够当面把当年的误会说一说。”
“林云初,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云初话音未落,知府夫人分明慌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什么……什么当年误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临神态自若看着林云初与知府夫人说话,放在桌下的手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攥了起来。
“当年的确有误会。”林云初目光在对面三人扫了一圈,顿了一下,语气平静道,“不然我夫君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嫂嫂……”眼看气氛有些紧张,江临试图阻拦林云初继续说话,可到底是拦不住的。
林云初不等他们三人说话,便又说道,“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我夫君因当年之事,一直觉得愧对小叔,他于是把自己渐渐变成一个废物,废物到别人可以忽略他,忽略江家还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因为只有这样,这样小叔才能成为江家唯一出息的儿子,这样他才觉得对得住小叔。”
林云初的话,震惊到了知府夫妇和江临,他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之后,知府夫人幽幽道,“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她眼中闪耀着泪珠,倒在了知府大人怀中,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无力,而知府大人也同样有些无力的扶着她,两人的神情林云初却是有些看不懂。
“我知我贸然提出此事,多少有些不合适。”
林云初语气更加平静了起来,生意场上谈判,她总是那个把控局面的人,此刻她也依然控制着局面,她道,“此刻我提出此事,也只是为了让你们明白,这件事伤害到了我夫君,若不及时解释,很有可能会毁了他一辈子。但是最后如何做决定,我想公公婆婆比我更清楚。”
林云初将难题抛给了对面沉默不语的知府夫妇。
自从猜测到江澈变成今日这般,多半与当年蓝夫人之死有关,林云初便一直暗中查探当年的真相。
可是查来查去,却也只查到当年知府夫人因醉酒,迷糊中和当时还只是一个扫地丫环的蓝夫人有了一夜春宵,后来蓝夫人怀上了孩子,知府大人才将她纳为了妾。
知府大人与知府夫人感情深厚,两人虽然因蓝夫人一事闹了一阵子,但后来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而蓝夫人则如透明一般,一直被安置在一处小院中养胎,直到生下江临后死去,便再也没有和知府大人有任何交集了……
所以林云初猜测蓝夫人之死多半与知府夫人无关,因为她知道知府夫人是个骄傲的女子,而骄傲的女子是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违背底线和原则的事情,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沉默一晌,知府夫人看向江临,语气十分清明,“临儿,我知你心中也有疑惑。此事我会慢慢同你说,但是我可以对天发誓,蓝夫人之死与我无关。”
“母亲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江临回答的巧妙,却不是信任的语气,知府夫人的心被他的话狠狠刺了一下。
她似乎轻叹了口气,转过头,又对林云初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和大人会找时间通他们兄弟俩解释清楚当年之事,但是要澈儿入伍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若换作入伍的人是我呢?母亲会让我去吗?”江临抬起头,忽然问道,眼神里有林云初看不懂都情绪。
知府夫人看着江临许久,直到眼眶莫名发红了,最后才说道,,“我的儿子,无论哪一个我都不想让他去军营受苦,临儿你去我自然也舍不得。”
江临微微愣住了,他看着知府夫人半天,却说不出话。
院中再次陷入寂静。
这时,团子却从院外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一边跑,口中一边喊着,“少夫人,少夫人!公子……公子他说您刚刚吩咐送过去的菜不很合胃口,他吃得很开心,让您亲自下厨再給他做个五六道菜再送过去。”
林云初眉头一皱,便打算让秋果将桌上的一些菜端到倚栏小院。谁知团子又道,“公子说,要少夫人您现做的他才吃,凉了的菜他便不吃了。若您不做,公子他说,他可能会同好友们共同讨论一下你二姐姐之事。”
团子一口气又说完这句话,说完之后抬眼头偷瞄林云初,发现她都脸已经变得铁青,分明是在极力隐忍暴怒的模样。
江澈这是在威胁她?
想吃菜她给他做就是了,为何要说这种话来威胁她?
林云初觉得江澈有些无理取闹,而且之前送去椅兰小院的那些菜足够三四个人吃了,为何现在又要让她亲自下厨做这分明是在为难她!
“好!我现在就给他做!”
林云初咬牙说完,便直奔厨房而去,已经完全忘记了宴席上还有另外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