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年关将近,京都街上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街边的各家店铺,不约而同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走在大街上的人们都穿起了带绒的新衣,街上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喜庆了起来。

    林云影坐在马车里,看着车外热闹的一切,却想起了业州城的街道来。在业州时,她其实很少上街,可是不知为何,业州城街道上的一切她却记得十分清楚。在她印象中,业州城的街道其实要比京都的街道热闹许多。

    或许,京都怎么说也是天子居住的皇城吧,因此街道上的一切看起来便比别处的要规矩许多,你看那亭台楼阁、客栈店铺,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高贵与端庄。

    但业州城就不一样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业州城的街道的话,林云影第一个想到的字是——野。

    业州城的街道是很“野”的。

    京都的街道旁的各样店铺很是规矩,街上商贩们的吆喝声也很规矩,生怕得罪什么人一般,再看那卖糖葫芦的人也有固定的铺子,卖糖人的老头也兴给自己的摊子题字,一切都规矩得不得了……

    但业州城却不一样的,业州城街道旁的各种店铺和摊子会“鱼龙混杂”的摆在那儿,老板们或是聚在一起聊天,或是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有时候客人来了,大家都帮忙找老板,客人才能买到东西。

    “怎么样,是不是很热闹?”

    凝丹郡主与林云影同车,此刻坐在林云影对面,她见林云影贪恋车外的热闹,也忍不住掀起车帘往外瞧了瞧,“这热闹才刚刚开始呢,往后的一整个月里,会一日比一日热闹,直到年节过后,这热闹还要持续上一个月,等到来年正月过完,这热闹才算结束。”

    林云影终于放下车帘,坐正了身子稀奇道,“如此说来,京都的年节岂不是要过上两个月?”

    “是啊,这里毕竟是京都嘛,天子喜欢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的样子。”凝丹郡主这话说得似乎意有所指,林云影疑惑的看着舅母,没有说话。

    凝丹郡主轻叹口气,拉过林云影的手,语重心长道,“影儿,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这京都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还有我们待会儿要进入的皇宫,有的也不仅仅是表明能看到的富丽堂皇。”

    “舅母……”这一路上,林云影早就发现凝丹郡主有些心不在焉了,她也知道舅母在担心什么。但是若要她现在放弃,她怎么能甘心呢?她千里迢迢从业州来到京都,她在京都蛰伏这么久,准备这么久,今晚的宫宴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机会,她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舅母,哪怕前面是阿鼻地狱,云影既然来了,也要闯一闯才甘心。”

    见林云影的态度很坚决,凝丹郡主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当一个人下定了决心去做某一件事的时候,便在心中认定了所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别人做再多的阻拦也是无济于事。

    不忍心看到舅母伤心,林云影反握住凝丹郡主的手安慰道,“舅母别担心,我不一定就能被皇后选中呢。我答应你,哪怕我真的被选中了,若发现皇宫并非是我想要的,我一定想办法全身而退的。”

    闻言,凝丹郡主摇摇头,只觉得林云影到底太天真了,一入深宫门深似海,一句全身而退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话已至此,凝丹郡主又忍不住多说几句,“影儿,今晚哪怕你真的被皇后选中了,我希望你明白,皇后看中的也不过是我们荀府的势力,你万不要得意忘形。日后若真的入了皇宫,我希望你能与锦云公主打好关系,锦云这孩子虽然任性了一些,但是心地善良,说不定哪一天她还能帮助到你。”

    凝丹郡主口中是锦云公主便是皇后的女儿,与太子元熙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十七岁,是皇帝与皇后十分宠爱的一位公主。

    林云影感激的点点头,眼中氤氲了雾色,“难为舅母为云影想到这么多,云影无以为报。”

    凝丹郡主也忍不住泪目,“你这傻孩子,同我说这些客气的话做什么。”

    “舅母,您别这样……”见凝丹郡主眼泪都要下来了,林云影掏出手帕为她擦拭,自己却哽咽道,“都怪云影,惹得舅母伤心了,舅母放心,云影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好了好了,我们不提这些了,我们不如来说说荀亦表哥和锦云公主的亲事吧,表哥那般反对与锦云公主婚事,难不成真的要退婚吗?”

    一提到荀亦,凝丹郡主果然就变了样,只见她冷哼一声,笑道,“我生的浑小子我能不知道吗?口口声声说锦云公主刁蛮任性,一定要将婚事退了去,可是若我真的去帮他退婚了,指不定怎么跟我急呢。”

    “嗯?”林云影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道,“舅母是说,表哥是心悦公主的?”

    凝丹郡主来不及回答林云影的话,却听见车外的秋枝说了声,“郡主,大小姐,我们到皇宫了。”凝丹郡主与林云影没有再多说什么,前后被丫环扶着下了马车。

    林云影下了马车,抬眼看着黄澄澄的皇宫牌匾,感到一阵恍惚。她真的来到了皇宫,她来到了梦寐以求的皇宫,这不是在做梦吧?

    “影儿,我们进去吧。”凝丹郡主催促着,林云影这才从晃神中醒了过来。二人在宫人的带领下,便直奔皇后所住的凤栖宫走去。

    。。。。。

    凤栖宫这边,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客人也三三两两到席了。

    锦云公主一直忙前忙后,一边招呼客人入座,一边还要紧盯御膳房那边的膳食,一刻都不得闲,这时刁蛮任性的锦云公主就忍不住抱怨起自己的太子哥哥来了,“合着母后是本公主一个人的母后是吧,他这个做儿子的却一整天都没有露面。母后的千秋宴他是越来越不上心了,也不知道他一整日都在忙些什么!”

    一旁的宫人听见公主这般说,忍不住为太子说话,“公主,太子他要帮陛下分担国事呀,听说西南的水灾害死不少人,陛下将赈灾之事交由太子全权处理了,太子他此刻一定正忙着赈灾之事呢。”

    锦云道,“忙忙忙!他要忙到什么时候去,连母后过生辰都不会过来问候一句吗?”

    “公主,太子他今日一早才来凤栖宫同皇后请了安的,也说了晚宴他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凝丹郡主到!”宫人传话声打断了这边的小争执。

    见凝丹郡主来了,一脸不忿的锦云公主顿时又变得笑容满面了起来,她提起裙子,便朝郡主跑去,“姑姑,你来啦!”锦云一把抱住了凝丹郡主,仍像小时候一般依偎在她怀中。

    凝丹见到锦云,也十分开心,她笑道,“才几日不见,怎么你这丫头好像长高了不少?”

    “姑姑你又取笑我了,这句话你都说了好几年了,我如今已经长大啦,不该说这句话了。你应当说‘锦云啊锦云,怎么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又变漂亮了!’”

    锦云说着,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凝丹郡主和旁边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

    大家笑着,锦云这才发现她姑姑身后还站着一位面生的女子,此刻也正以帕掩面在笑,她从凝丹怀中出来,打量了一番林云影,然后问道,“你就是荀亦的那个云影表妹吧?”

    被点了名的林云影,忙掩下笑,盈盈走上前来,对锦云规规矩矩行礼,“小女林云影见过公主。”

    “行,你不必多礼,我记住你了。”众人却见锦云公主不屑的挥手,似乎觉得林云影这番标准的行礼也无法入她的眼,因为她眼里的不满之意实在太过明显了。

    这厢正说着话,那边又有宫人喊道,“丞相夫人携千金李兮兮到!”众人的目光又齐齐朝着来人方向看去。

    丞相夫人与李夕夕在贴身丫头的搀扶下,母女俩迈着端庄的步伐,一前一后,优雅的走进席内。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李兮兮,她穿着一身得体紫色宫装,那衣服料子一看就是价值连城,那上面的刺绣更是巧夺天工,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名师之手。

    再瞧她那精致小巧的面容,仿若被仙人精雕细琢过一番,男人看了忍不住为之倾倒,女人见了便心生嫉妒。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在她这样一张人神共愤的倾城倾国面容,却看不到一丝喜悦,只有冷若冰霜。

    原来京都竟也有一个冰雪美人吗?

    林云影看着李兮兮,忍不住拿她同自己的二妹妹对比,觉得她们二人的容貌不分伯仲,但二人的容貌又是区别的。

    她二妹妹的美是张扬的美,她二妹的冷也是张扬的冷,如雪山上迎风起舞的雪莲,不可望也不可及;而李兮兮的美则是内敛的美,如含苞待放的荷苞,又似凌寒独立的梅,孤傲而勇敢,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丞相夫人与李兮兮来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到了。人都到齐的时候,皇后也终于来了,锦云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皇后身边,此刻正挽着她母后胳膊笑着,母女俩二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朝大家走过来。

    皇后一入席,大家纷纷起身,又跪地行礼,已经快五十岁的皇后笑盈盈的让大家平身入席,她眼角的皱纹便残忍的露了出来,皇后娘娘似乎也意识到了一般,连忙将笑容收敛了一些。

    接着,一些皇子和公主,以及众大臣家眷纷纷朝皇后娘娘说了祝福的话,皇后眉开眼笑,吩咐御膳房传菜,一场千秋盛宴算是正是开始了。

    林云影默默的坐在凝丹郡主身旁,看着主座上的皇后娘娘笑了又笑,可是她始终觉得皇后娘娘的笑容里缺少些什么,可是少了些什么,她却一时想不到。

    是了,皇帝没有来。林云影终于意识到皇后的千秋宴会上,皇帝陛下并未出现,就连太子也没有来。林云影突然怀疑这场宴会是不是真的只是皇后的千秋宴而已,并不是皇后打着千秋宴的名义为太子选妃。

    直到很久以后,林云影才明白,宫中的大多数宴会皇帝陛下与太子都不需要参加的,尽管宫中的每一场宴会直接或者间接都与他们二人有关,但他们却不需要亲自出席。也是很久之后,林云影才明白,皇后的笑容里缺少的是一份纯真。

    几场歌舞之后,接下来便是大臣女儿为皇后献艺祝寿的环节。

    说是献艺,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一环节是皇后为太子选妃的考核,所以这艺一定要献得恰到好处,一定要献到皇后娘娘的心坎儿里去,一定要献得让皇后娘娘满意了,才能有入选太子妃的机会 。

    林云影这般想着的时候,便已经有大臣的女儿走大了宴席中央,只见那姑娘朝皇后娘娘拱了拱手,然后从身后掏出一只鞭子来,接着便开始了惊心动魄的鞭舞。

    林云影一直看着主座上的皇后娘娘,当她瞧见尊贵的皇后皱着眉头闭上眼睛的一瞬,便已知道舞鞭的姑娘已经没戏了。

    跳鞭舞的姑娘的鞭子打翻席面上一只酒杯的时候,林云影正看着李兮兮。奇怪的是,李兮兮却看都不看热闹的舞池中央,也不看主座上的皇后娘娘,她只是低着头,如一座雕塑一般坐在母亲身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林云影回过神来,原来是舞鞭的姑娘终于结束了她的舞蹈,众人都万幸的鼓起了掌,那掌声似乎在说:幸好结束了,不然被打翻在地的可能就不止那个可怜的酒杯了……

    舞鞭结束,接着一位会弹箜篌的姑娘,让人将她箜篌抬到了舞池中央,然后开始了她的箜篌表演。她才弹了一会儿,席面上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林云影心里很疑惑,她的箜篌弹得明明很一般,为何大家都这么喜欢。

    凝丹郡主似乎看出林云影是疑惑,在她耳边解释道,“她是兵部尚书的张肖杰的女儿,名唤张子芩的,听说皇后很喜欢她,她有极大的可能入东宫做太子的侧妃。”

    林云影若有所思,看了张子芩一眼,道,“可是她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情愿在皇后娘娘面前表演,她的箜篌明明弹得心不在焉的。”

    可惜的是,林云影的话很快被淹没在热烈的掌声里,凝丹郡主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

    场上的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有的才艺一般,有的的确很厉害,有的也如张子芩才艺一般却仍赢得热烈掌声的。林云影心绪万千,正在纠结要不要现在出去献艺时,场上却传来了锦云公主的声音。

    只听锦云公主道,“听说凝丹姑姑家的表小姐琴艺了得,正好锦云也要为母后弹奏一曲,但想着单奏到底没有什么太大新意,倒不如表小姐和本公主合奏一曲吧?”

    锦云公主虽是询问的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霸道。

    林云影不由得深深的看了锦云公主一眼,看来这位锦云公主是不想成人之美啊。明明知道她此次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入选太子妃一事,却还故意使绊子,看来她和这位公主是很难成为朋友的……

    在京都,谁人不知锦云公主的琴艺一般,气走了十位琴师后,琴艺早就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如今却提出来要同她合奏?

    纵使琴艺再高的人,与锦云公主合奏怕也只能被拖累吧……

    但是公主既然已经开了口,便无法回头了,林云影只好笑盈盈的答道,“小女不胜荣幸!”

    值得开心的是,一场合奏下来,皇后娘娘很是开怀,极力请求林云影入宫做锦云公主的琴师,还要搬到锦云宫与公主同吃同住。

    闻言,林云影嘴角微抽,到底还是跪拜谢了恩。

    锦云宫便锦云宫吧,好歹也算了入了皇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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