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除夕当天上午,林云初与江临也没能将江澈从军营带回家过年。
知府夫人已经不对林云初与江临二人报任何希望,她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镇南将军府。
昨天开始,知府府衙就关门了,知府大人兢兢业业了一年,这两天就想睡个懒觉,却被自己夫人一声声的哀叹吵醒。
知府大人终于听不下去,暗暗叹了口气,起来柔声劝道,“军中自有军中的规定,夫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知府夫人对知府大人也早就绝望了。
她求过他,不知求了多少回。她求他去找陆达将军让她的澈儿先回家过年,但是知府大人并没有同意。
所以现在知府夫人谁也不想指望了,她只能指望自己。
知府夫人唤了声巧儿,带着礼物便打算出门。她打算以拜年名义拜访镇南将军府。
“张肖兰,你给我站住!”知府大人终于发火了,直呼知府夫人的大名,拿出了在公堂上的架势来,“这大过年的,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但重话才说了半句,知府大人便舍不得了,他连忙走过去,将人门口从提了回来。然后又轻声细语劝了起来,“澈儿不在家,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心里也想他呀。”
他顿了顿,“可是啊,澈儿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荒废了这么些年,这时候忽然将他推了出去,他肯定要吃苦头的,但是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呜呜呜……”
知府夫人开始低着头,沉着一张脸,一副搭理人的样子。
但知府大人的话却句句落入了她耳朵里,然后又落到了她心上,她最后不知为何就哭出了声,“我的澈儿他在受苦,你说我怎么能好好过年嘛……”
“我知道……”知府大人轻叹口气,将知府夫人拥入怀中,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澈儿不会让我们大家失望的,你看临儿与云初那么相信他,我们也该相信他……”
。。。。。
借着送年货和冬衣的机会,林云初在除夕当日又来到了郊外训练营。
林云初不好直接说她想来看江澈,她二姐姐此刻是又女扮男装,忽然就有一个年轻女子去找她,想来对她二姐姐的影响肯定也不好。
于是林云初思来想去,就同陆章说她还没见过将士们训练的场面,有些好奇,想去看一看。
陆章有些迟疑,林云初又苦苦哀求,差点撒泼打滚都使上。陆眉头皱得很深,想到林云初是个小霸王,又想到她给军中又送衣服又送吃的,最后只得将她带到校场来。
林云初今日用了心,特地换上了一身男装,身边也没有秋果跟着……只是她太过瘦小的身子,个子也比较矮,不用仔细看别人就知道她是个女子。
不过好在她今日特地选了一身看起来很显年纪的衣服,鼻子下又心机的粘了个胡子。这样再一看,林云初整个人就勉强像个正经的流氓混子了。
进入校场,林云初便看到穿着同样衣服的人群乌泱泱一片,一群在绕着圈子跑,另外一群人则在练招式,口中还喊着“嚯哈嚯哈”。
陆章同林云初介绍,正在奔跑的那群人生虎啸营,另外那群则是狮吼营。
人太多了,校场又太大,林云初只知道江澈在虎啸营,但是她却彻底找不到江澈。
仔细想一想,整个业州城要比这校场大得不知多少倍,江家与林家也隔着不知道多少个校场,但是她与江澈却在这无法衡量的距离中碰见,并且扯上了关系。
但是此刻,她努力寻找,却不到江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如果没有人逼迫,没有人强求,她和江澈一辈子都会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
林云初下意识的摇摇头,现在似乎为时已晚了,她和江澈怎么会毫无关系呢?
“怎么了?”瞥见林云初脸色有些不好,陆章示意她到校场观礼台上去休息,他回头吩咐辅练队的将士倒去杯茶水过来。
林云初一听,忙道,“陆哥哥不用麻烦了,我看一会儿就走了。”
陆章却不说话,自己先去观礼台旁的椅子坐下,然后又将林云初叫了过去。
林云初纠结着要不要过去时,又听见陆章说道,“云初姑娘不是最爱看热闹吗?这训练第一次看还是很热闹的,你今日好不容易才进来了,舍得就这样回去?”
林云初自然舍不得,她就差蹦着跑上台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云初坐下,再看校场上,视野果然更加开阔了。
校场里,练招式的那一群人还在练着招式,跑步那些人已经停下了,此刻正列队站得整整齐齐,应当正在休息。
“你此次去桐州,帮了南王大忙,他都跟我说了。”
正当林云初想问站着休息的虎啸营待会儿会继续操练什么科目时,却听见陆章说了话,语气里不含任何情绪。
林云初转过头,却看见辅练队一位小将士正好将茶水送上来。林云初便起身去接,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陆章。
陆章接过茶杯,道了谢,然后又说道,“我想,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林云初端着茶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装聋作哑,直接说道,“我相信南王,因为我相信陆哥哥你。”
“为何?”陆章却是不解,放下茶杯,问道,“这话怎么说?”
林云初在一旁缓缓坐了下来,身子坐稳了,又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热茶,然后才笑道,“因为凤凰身边都是俊鸟。”
闻言,陆章沉默,许久都不语。
陆章不说话,林云初也想继续找江澈,便没有去主动打破沉默。
“陆校尉,到下一个科目的时间了。”
台上两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一人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另一个的眼睛一直在校场疯狂扫荡,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许久,直到一名小将士上台来,打断了他们,他们才齐齐回过神来。
陆章看向林云初,说道,“我还有训练,你便在这里看吧,看多久都行,到时候陆飞会带你出去。”
林云初来不及回答,连头都来不及点,陆章便走下了观礼台。
林云初看着陆章的背影,他方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想,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真的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吗?
她不知道。
。。。。
军中的午饭是大锅一起煮的。
上午的训练结束,过半个时辰后才开饭,在这期间,虎啸营的将士们要么继续待在训练场,要么去自己营帐里洗漱。而江澈独自一人,又来到了伙房来帮忙。
因为训练跟不上,这是陆章对江澈的特殊照顾。
还未走进门,江澈便听见伙房有说话声音传来。一听,原来是伙房里负责做饭的老吴头正在和两位徒弟说话。
吴老头年轻时也是一位英勇的将士,听说还跟着陆达将军打过仗。
但也正因为他打仗太英勇了,因此也留下来一身的毛病,仗无法打了,前线更是无法去了。上头的军官便让老吴头回家,他死活不肯,理由是家中已经没有任何人,他孤苦伶仃的,还不如待在军中,于是他主动请求来伙房为将士们做饭,这一做就是十几年。
老吴头的两位徒弟,名字分别为山娃与海娃。
山娃与海娃两人是亲兄弟,如今是虎啸营的将士,是与江澈同一天入伍的。
山娃与海娃兄弟两人家祖籍不详,庭情况不详,别人问起,他们只说他们是爱美食的流浪者,四海为家,立志吃遍天下美食,到老了他们就会寻一个好去处,为开个小店铺,专为身边的人做美食。
当然,这话他们只负责说了出来,听不听,信不信那就是别人的事。
他们能够留在伙房的原因和江澈的一样——都是因为训练不达标被罚。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兄弟二人来到伙房是兴高采烈来的,因为他们知道伙房的老吴头做饭手艺一绝,而且天南地北的菜都会做,他们来伙房就是享福来了。
至于兄弟两个是如何就成为了老吴头的徒弟,江澈就不知道了。
他不关注这个问题,也不会主动去问,他只知道某一天他在烧火的时候,山娃就开始叫老吴头师傅了,后来又听到海娃叫。
江澈暗暗思索着的时候,伴随着切菜的声音,山娃的声音从伙房里传了出来,“……这么多好酒好菜,够军中弟兄们吃好几天的了,不愧业州林家,出手就是大方!”
闻言,江澈脚下一顿,然后整个人便停在了原地,一只脚迈出去了半步落地,另一只却不知道抬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任何好处,林三小姐会这般大方吗?这些酒菜,还有之前打衣服被褥什么的,都是林三小姐亲自送来,堂堂林三小姐有事没事就往军中跑,想来传言是不假的,林三小姐来军中完全是为了见陆章校尉……” 老吴头的另一位徒弟海娃也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似乎还有隐隐的轻蔑。
“海娃!别胡说!”山娃出声呵斥弟弟,“这里是军中,不是家里,你说话要注意些。”
“哥,我怎么胡说了?”海娃不服气道,“听说为军中送物资,也是林三小姐苦苦求来的,只因她知道陆家军粮饷不够,她想为陆家军分忧,可见她对陆校尉的情意不一般……”海娃越说越激动,那语气犹如一个贪财之人发现了藏宝洞一般。
江澈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想到上午校场里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正想着要不要现在进去的时候,终于听见老吴头有些不耐的声音传来,“我要下料了,你们要不要过来看看?”
老吴头不是那多事之人,听见海娃的话不好直接说他,但也不会任由海娃继续说下去。
伙房里终于没有了说话声音,只有菜入油锅的“滋滋”声。
江澈暗暗松了口气,这才默默走了进去。
伙房里的三人,见江澈来了,微微吃了一惊,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忙着手中的事情。江澈也没有理会他们,其实江澈一开始就无法融入他们三人。
一直以来,江澈只是默默做着老吴头吩咐的活儿,话都很少说几句,直到现在他们三人只知道江澈姓江,其他的一概不知。
当然,江澈对他们三人知道的也不多。
此刻江澈也不说话,只默默做着自己该做之事,他很自觉的去将蒸好的馒头分到篮子里,以方便搬运,然后又去洗菜。
老吴头却说今日是除夕,肉管够,不用那么多洗菜。
江澈手上一顿。
是啊,今天是年节啊。
老吴头一边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说道,“今日是年节了,今天中午就都点好的。林三姑娘他们送来的物资里,有处理好的肉,已经卸下放在库房里了,江兄弟,你去搬出来,我待会儿做一些。”
江澈看向老吴头,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菜,最后将菜又放回原处,然后转身便去了库房。
海娃跑过来,与他并肩走着,“我同你一起去吧,那些东西应该挺沉。”江澈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江澈不语,海娃的嘴却一刻都不得闲。他用着羡慕又不屑的语气,又说起了林云初,他说林云初是如何的大方,林家是如何的有钱,又说他只是远远的见过林云初一次,没有看到她的脸,有机会希望也能够认识她。
海娃一直自顾说着,希望江澈多少给一些回应。
但江澈却似聋又哑,任凭海娃怎么说,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海娃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的对他说,“大家都说林三小姐心悦陆校尉,我看不尽然。因为我曾亲眼看见林三小姐和林千紧紧抱在一起呢,就在军营里,就在南校场南门的那条河边,那场面,啧啧啧……两人简直是如胶似漆啊!所以,我认为林三小姐来军中不只是为了校尉,也为了林千。我觉得像林三小姐这种厉害的人,不可能只喜欢陆校尉一个人。”
“……”
听见海娃这番话,江澈终于有了反应。
海娃看见江澈脚下一顿,便停留在了原地,然后一脸震惊的看向海娃。
江澈这动作,海娃以为他不信,连忙又补充道,“你还别不信。”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之后,又凑到江澈耳边轻声说道,“我听说林三小姐还在桐州新置办了一处极好的宅子,那宅子几乎花了她一大半的积蓄,然后她把她那处好宅子送给了她青梅竹马的情郎!我还听说她那个情郎姓周,叫周什么来着……”
“叫周什么!”
“江兄弟,你……你别激动啊,我也记不太清了。” 海娃一脸惊恐,想不通江澈为何突然双眼猩红,拉着他的衣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说错什么了吗?
海娃是个惜命的,此刻不敢招惹江澈,只得实话实说,“我……我真的记不太清了,我是前段时间听见陆飞小小队的那两个跟班说的,他们那天刚好进城办事回来,街上许多人都在传……”
看着江澈脸色又不对,海娃又说道,“当然,业州城每日的传言数都数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就不好说了……”
闻言,江澈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到最后彻底放开了海娃,然后一个人傻站在原地。
得了自由的海娃,连忙退开几步,大骂江澈一声疯子,便跑开了。
江澈抬头看着海娃离去的背影,轻轻说道,“对不住,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可惜海娃跑得太快,并没有听见江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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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可能要惨了……林云初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可怜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