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末,便是这除夕。
江府年节的欢乐,并没有因为江澈的缺席而减少分毫。
今日,江府仍如往年一样喜庆热闹。
从房前,到屋后;从每条幽静小路,到长长的回廊;从主人的院子再到下人的院子,江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处处都张灯结彩,放眼望去,满眼具是华丽喜庆。
又是一个流光溢彩的除夕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暖白的光,映在年节喜庆的红里,与城中连绵不绝的火树银花遥相呼应,便将这除夕夜照得五彩斑斓、璀璨夺目。
天儿冷了许多,却并没有下雪。
业州是没有雪的,若想看去雪,得去京都,或者得去京都以北的地方才能看到。
因为年节,全城城门已经关闭戒严,城中却灯火通明,恍若白昼,今夜的业州城一片热闹。
但真正的热闹,明日才开始。
明日,白天将便有郊游踏青、游船等活动等待开展,一整天都会忙不过来;到了晚上,还有一场盛大的灯会等着所有人。
年节的灯会是必不可少的,这是业州城的习俗,大年初一开始的灯会,将会一直持续到上元节之后三天。
此时,锦程园里亦是十分热闹。
静心阁与怡然轩之间的院子是很宽敞的。林云初经过一番用心布置,便把这宽敞的院子里便成了巨大的厅堂。
今晚,江府的主子与无法回家的下人便在这巨大厅堂里共度年节。
院子里安置了碳火取暖,林云初之前又命人做了精致的顶棚。冷风无法入侵,身旁有热气盘旋,小小的天地里藏着无限的温暖。
江澈不能回家过年,林云初心中有愧疚,她在尽她最大的努力,让江府里每个人都能度过一个欢乐的年节。
院子里原本有一个歌舞台,后来林云初改造锦程园时就用它来摆放花草,不允许江澈再使用。
但是今晚,歌舞台终于又被重新启用,此刻一群丫环和小厮正在台上表演他们的节目。
林云初在主桌这边,一边吆喝着好,一边带头鼓掌,旁边几桌的丫环小厮也渐渐被年节的气氛所感染,也纷纷鼓掌喝彩,院子里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一片。
知府夫人看着这热闹的一切,有些不忍心打搅,但是她终究没有笑出声来,哪怕知府大人一边看着台上的节目,一边逗她笑,她始终也笑不出来。此刻,她想,若是她的澈儿也在就好了……
“江临小叔,如果我没有记错,下一个就是你的节目了吧?”
知府夫人心中愁闷,正想低头喝一口酒压一压心中的郁闷,听得林云初的话,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江临,“你……竟也有节目?”
江临点点头,神秘的笑了笑,“母亲,您且瞧好吧!”
江临说完,台上的节目也刚好结束,他于是很自信的走向台上,然后就开始了他的诗歌吟诵……
“……”
“临儿他这是……”知府夫人看着自家小儿子浮夸的出气吐字,再配以夸张的肢体动作,她一度怀疑她根本不认识台上的那位少年。
一开始,台下众人都带着几分好奇,他们好奇从来都规规矩矩的江临能表演出什么样的节目。
“哈哈哈……好!”台下叫好声一片。江临没有让大家失望。他一开口、一个抬手,台下的丫环小厮便忍不住拍手叫好,甚至有人还尖叫了起来,只因他们见惯了一本正经的二公子,今日二公子这般模样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江澈来到时,看到的便是状若癫狂的江临在台上卖力吟诵又手舞足蹈,台下则欢呼一片,包括他的父亲母亲也在笑着。
林云初是人群中最突兀的那一个,也是笑得最欢的那一个。
她坐着,已经无法表达她的开心,她干脆站起来身,顺手拉着一旁的嫣红也站起来,接着她放开了嫣红,然后在一旁有些局促的笑着。
而林云初却已经又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拼命的鼓掌,拼命的欢呼……
江澈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觉得十分刺眼,他甚至怀疑他走错了地方。
“我来了!这个我也会!”林云初的声音又从喧闹里传来,那是激动,是开心,是最没心没肺的欢笑,然后江澈又看见她轻快的朝鼓舞台跑去。
“大公子!”
还未来得及走到台上,林云初便听见了有人激动的叫一声。她脚下一顿,连忙回过头来。
江澈呆呆立在院中,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子,如今已经清瘦的只剩皮包骨,看起来疲惫不堪。他站着,仿若一位风尘仆仆的行者,跋山涉水,走过了万千的风景,走过了许多了路途,历经了许多的沧桑,才终于走到了这里……
台下众人已经纷纷朝他跑去,正激动的说话和欢笑,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林云初却看见他眼神穿过了喧嚣的人群,正静静望着她。
林云初微微愣住,心下莫名一紧,下意识的想唤他的名字。
可是下一瞬,她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哀怨和恨意,她到底没有开口。
江澈很快被众人遮挡了去,她完全看不到他了。林云初垂下眼眸,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暗暗叹了口气。
江澈怕是在怨她、恨她呢…
“澈儿!”这一次,知府夫人反应最快,她大喊一声,没出意料的破了音,然后跑向江澈,一把抱住了她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瞬间便哭得跟个泪人一般。
而江澈,却只是沉默任由他母亲抱着,没有任何的言语,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丫环与小厮纷纷向江澈表示许久不见的思念,也为他送上了年节的祝福。
知府大人背着一只手,也走了过来,看了看江澈,问道,“怎么回来了?你莫不是逃出军营的吧?”
面对父亲的质问,江澈眸色只是微微一暗,并没有理会,他朝下人们打了声招呼便不再说话。
“我可怜的澈儿,一定是饿坏了吧?”知府夫人放开了江澈,又哭又笑,将他拉到了主桌前坐下,然后吩咐人去添加碗筷。
“对,快些去拿碗筷!”林云初的声音也传来,只见她交代完秋果,没有看江澈一眼,便匆匆走向歌舞台上,她将打算下台的江临拉住,然后朝台下笑着道,“来来来,节目继续,欢乐继续,大家不要停……”
“母亲,我想先洗个澡。”似没有听见周身的喧嚣一般,江澈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歌舞台上,又看了一眼摆放在面前的美味佳肴,淡淡的同知府夫人说道,然后不等知府夫人的回应,他就已经起身朝静心阁走去。
此刻,江澈仍穿着军中统一的衣服,那朴素的军服一穿,他身上那股子大少爷的脾气与心性好像也彻底被隐没了去,知府夫人看着这样的儿子,只觉得好陌生,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的澈儿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啊?
知府夫人看着江澈清瘦的身影进入了静心阁,只觉得心痛如刀绞,险些晕厥在地,好在身后舞台上的喧闹让她的怒火战胜了她的悲伤。
梅儿是个有眼力劲的,见江澈已经进了静心阁,便悄悄叫了锦程园里几个小厮和丫环去抬热水,自己也跟了进去伺候。
歌舞台上的林云初与江临以及几位小厮丫环玩得正开心,等到他们发现台下不对劲时,江澈已经不见了人影。
林云初停下夸张的舞蹈动作,走下歌舞台,便看到知府夫人正在狠狠的瞪着她,仿佛与她着有深仇大恨。
“林云初……”知府夫人瞧着玩得满脸通红的林云初,气不打一出来,她咬牙喊了林云初的名字,却气得几乎无法喊出声。
嫣红见状,走上前来,同知府夫人说道,“嫣红先进去伺候公子吧。”
林云初还没过来反应发生了什么状况时,嫣红已经缓缓进入了静心阁,然后又带上了门。
知府夫人靠倒在知府大人怀中,轻轻抽泣,央求他先将带她回自己的院中。
知府大人轻叹口气,交代林云初几句,便扶着他的夫人走了。
方才的喧嚣与热闹顿时都没有了。
这一刻,整个锦程园安静得有些诡异,仿佛夜晚的荒山野岭,连虫鸣声都显得弥足珍贵。
但此刻,却没有虫鸣声,此刻只有府外传来的一阵阵炮竹声。
此刻的业州城,是万家灯火,是万家共庆团圆。
“大家继续吧,不是还有很多节目吗?”林云初有气无力的背对着众下人说道,目光却一直盯着静心阁紧闭的大门。
“那少夫人你呢?”
“我去吩咐厨房给你们大公子做点吃的。”林云初说道。
众人齐齐道了声是,然后不约而同拉着他们的二公子又开始胡闹起来。
林云初转身,看着与下人们打成一片的江临,有些恍惚。
江临这次回家,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这个江临与之前的那个江临迥然不同,这样的江临让大家眼前一亮,却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前几天问江临,他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他但笑不语,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话。
他说,“这都要感谢嫂嫂。”
感谢她?
可是感谢她什么呢?
直到现在,林云初都一头雾水。
。。。。。
因林云初的大方捐助,陆家军今年的年节过得十分热闹。
陆达将军发了话,除夕夜军中好酒好菜管够,除了留两队巡逻的人不许喝酒之外,其他人只管开怀畅饮。
林云芊正在同刘今和韩小七划拳喝酒,但是今晚她运气不太好,几乎每一把都输,林云芊觉得再这般喝下去非得喝死不可,于是她借口离开了饭桌。
林云芊醉意已深,她抱着一个酒瓶子,只想逃离喧闹的众人,凭着感觉,她朝着安静的地方走。
在黑夜里跌跌撞撞的走了许久,直到耳边几乎听不见喧闹的声音,林云芊才停了下来。
“跟我喝酒,哼,你们是喝不过我的……”借着月光,林云初努力的打量着自己此刻所处的地方,放眼望去,她看见远处似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醉眼朦胧的,林云初朝着远处发光的地方走去。
路上,又随手丢了手中的酒坛子,十分兴奋,“那是何宝物?待我去取回来!”
她说着,然后就用尽全力向前奔跑。
“扑通!”
“小心!”
安静的夜色里,只听得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重重传来,还伴随着一声突然出现的男子惊讶的制止声。
林云芊落入了水中。
她方才所看到的,那闪闪发光的“宝物”,不过是月光照在水面的反射……
“救……啊……呼……救命啊!”林云芊在水中本能的挣扎,本能的喊救命,一时都忘了她自己是会凫水的。
林云芊落入的正是穿过训练营的那条河。
这河是条内陆河,河水并不是特别深,但却足够淹死人。
“救命……”林云芊清醒了几分,可是惊慌之下,却仍只是喊救命,还是不知道凫水。
陆章站在岸边,同样不知所措,他想救人,但是他根本不会凫水。
陆章是不爱喝酒的,他躲着众人,拿着一大坛子酒来到河边,只不过时想对着清冷月光求一场宿醉,只因他想起了,过去的每一年除夕,无论多艰难,他都会和李兮兮一起度过……
可是他的酒还没喝几口,便有说话声音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仔细一听,竟是林云芊在自言自语。
是那个一直跟他作对的林云芊!
陆章顿时怒上心头,他躲着暗处,想看林云芊想耍什么花样,然后看见林云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奋不顾身,跳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林云芊落水都一刹那,陆章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也钻入了他的身子里,他下意识的哆嗦一下。
人命关天之际,陆章还是决定下水救人。他折了根长树条,慢慢摸索着下水,将长树条伸向了林云芊。
好在林云芊离岸边不是很远,好在陆章随手折的树条够长。林云芊被成功救上岸的可能性很大。
生死之际,林云芊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啊,抱歉,应当是救命的树条。
陆章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林云芊拖到了岸边,在这期间他差点没被淹死。
“哈哈哈……死不了,我林千死不了,哈哈哈!”
得了救的林云芊,猖狂的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大笑了起来,完全感受不到浑身湿透的寒,只感受到了劫后重生的喜悦。
“你给我起来!”陆章现在也浑身湿透,怒火中烧,恨铁不成钢。
气极的陆章走过去,拉住林云芊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林云芊,你若不想被冻死,就赶紧给我滚回你的营帐里换衣服!”
林云芊三分清醒七分醉意,迷迷糊糊的推开陆章,嘴里喃喃道,“我不能在营帐里换衣服,他们会发现我是女子的……”
闻言,陆章手上一顿,看向林云芊胡乱挥动的双手,他下意识的放开了她。
她若不说,他差点都忘了她是女的了……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此刻紧贴着她的身子,也因此将她身子轮廓勾勒的明显,陆章眼神微微一滞,有些不自然的别了开眼。
“我不能在营帐里换衣服,我只能在秘密的地方换衣服……”林云芊跌坐在地,又自言自语了起来,接着不可遏制的连打了三个喷嚏。
“跟我走!”沉着一张脸,陆章犹豫再三,还是别扭的走过去,将林云芊从地上拉起来,要将她带走。
“我不去!我不去,我…我要去寻宝物……”因为太冷,林云芊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陆章一直觉得跟林云芊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他们之间说话,似乎永远都说不明白,每一次他们都会不欢而散。
此刻,陆章自己也冷得牙尖打颤,他更没有任何耐心跟林云芊浪费时间,他干脆一把抱住林云芊。不顾她挣扎,抱着她,直接朝自己营帐方向走去。
好在军中将士都还在喝酒吃肉,他躲过巡逻队之后,路上便没有碰到人。不然,若让人发现他大半夜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回营帐,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进了自己营帐,陆章暗暗松了口气,做贼一般,下意识的朝身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着,他才将林云芊放了下来。
“好暖啊……”林云芊双脚落了地,双手却紧紧抱着陆章的身子不放开,一边抱着脸还一直蹭着他的胸口。
尽管两人之间隔着湿冷的衣服,陆章却觉得,他的身子却瞬间燥热了起来。可始作俑者却浑然不知,她却越贴越近,仿佛要钻进他身子里,才觉得足够。
“林云芊,我警告你,你最好快些放开我……”男子呼吸渐渐重了起来,藏着几分危险。
“不放,我好冷,这里很温暖,我不要放开嘛!男人就是麻烦,一点都不……”
“男人就是麻烦?”陆章目光转寒,低头看着胸前不知死活的女子,“知道我是男人还抱得这般紧,林云芊,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嗯?你说什么?”醉得迷糊的人,放开了他,扬起脸来哼哼道,“我不抱了,我不抱了就是了,真是小气极了。我要换衣服,衣服好凉,我好冷……”她说着便离开他几步,似乎在寻找可穿的衣服。
“那里有衣服!”陆章还来不及反应,只见醉酒的人已经跑到他的衣服架子上,取下了他的白色中衣。
“我要换衣服了……”
“……”
陆章再次震惊,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幕,林云芊正打算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眼看她就要解开衣服的带子了……
“林云芊,你真不知羞耻!”陆章看着她动作,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十分生气,胸口有一口闷气横生,堵得他有些难受。
“刘今真是你的未婚夫吗?你是不是对刘今也这样?”陆章走了过去,一把打开林云芊正在解开衣服带子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他那日撞见林云芊与刘今在河边拉扯在一起的场景来。
那日他们在河边相拥,若不是他刚好路过那儿,他们是不是就要……可是林云芊方才又紧紧抱住他不放手,这又算什么?
陆章冷笑一声,“林云芊,你真让我恶心……”
林云芊此刻冷得直打哆嗦,无法解开衣服带子已经很难过,见有人过来,以为来帮她,她迷迷糊糊的笑了起来,“你来,你来帮帮我……”
“……”
“你确定吗?”不知道为何,怒火中烧的陆章,却因她这一声温柔的话顿时定住了。
是了,那轻柔的声音很像她的……
不仅声音像,容貌也像……不,这不是像,这分明就是她,陆章看着林云初,忽然魔怔了一般,一把将林云芊紧紧拥入了怀中。
“你快帮帮我嘛,我解不开……”林云芊本来就是个极美的女子,醉后的她更是带着几分娇憨和可爱,还有她此刻娇软的撒娇声,让人的心都要融化了。
“你快一些帮我解开啊,我快冷死了,我要换衣服……”
“好,我帮你……”陆章哑着嗓音,轻轻回话。
他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温柔,望着面前的可人儿,忽然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然后直奔床上走去。
“乖,待会儿就不冷了……”男子呼吸渐渐重得不像话,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床边,一边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可以挤出水来,一边为她脱去了身上的湿衣服,当脱到包住她胸前的那块白布时,男子呼吸微微一滞。
他双眼迷离,望着离他近在咫尺的人儿,用手轻轻一扯,她身上最后的束缚便没有了,尤物一般的她,便完全全落如了他眼中,又轻轻撩动着他的心弦……
他又褪去了自己身上的湿衣物,目光却一刻都不离此刻正心满意足、安安静静望着他的女子。
“真的不会冷了吗?”女子已经顺势躺在了床上,冷得发抖,声音微颤,却是不经意的勾人。
“不会了……”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男子拉过被子,盖住了两人的身子,复又将女子揽入怀中,急切又激烈的吻她,一吻作罢,他气息微喘,轻轻在女子耳边说道,“信我,待会儿就好了,待会儿就不冷,兮兮……”
寒冷的营帐里,很快不再听见女子颤抖的说着寒冷。
取而代之的,是男子贪婪的呼吸声,以及女子或痛苦或愉快的轻咛。
今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