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睡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却极其舒适的房间里。
这是哪儿?
心中下意识的问道,却没有要起来一探究竟的意思。只因此刻忽然又想起舅舅一家被灭门的惨案来,心头一阵悲痛狠狠向他袭来,他难受得一时无法顾及其他。
这些时日一直是如此,整个人一直混混沌沌的,睡着的时候会被梦魇缠绕,时常被噩梦惊醒,睡不安稳;醒着的时候,便又会想到舅舅的惨死和张府废墟中的森森白骨,片刻不得安宁……
究竟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纵了那场大火,烧死那么多人?
那人同张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还有,他在大火之前到牢中见舅舅时,舅舅同他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舅舅为何要阻止他继续查探张家一案?
舅舅为何又说他自己和张家上下都会没事,但是最后他们还是都死于非.命了呢?
暗中保护张家的人是谁?
放火烧了张家的人又是谁?
江澈心中有太多的疑惑,一时想不通,却又忍不住去想,最后头痛欲裂。
林云初进来时,便见到江澈双手抱头躺在床上挣扎,样子痛苦至极。
“江澈,你没事吧……”见他难受得厉害,林云初心头一紧,随即狠狠痛了起来。
红着眼上前,蹲在床前,纤细的一只手覆上江澈的紧抱着头的手,另一手轻轻抚着他的额头,难受得就要哭出来,面上却尽力保持着平和,安抚着他,“没事了,没事了,江澈,你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云初一直轻声安慰着他,似安慰受惊的孩子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江澈才渐渐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的江澈,仍闭着眼,只是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随之又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知道他已经醒来,只是现下难受得无法同她说话。
林云初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未被攥住的手仍轻抚着他的额头,瞧着他苍白的面庞,心又痛了痛。他一定很难受吧。他昏睡了两日两夜,大夫说他是劳累过度加悲伤过度。这两日两夜以来,他时常梦魇,只有紧紧攥着她的手时才会好一些。
没想到醒来,却还是要攥着她的手才安心。思及此,林云初觉得心中某处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凑近,低头,吻住了他紧皱着的眉头。
“不要皱眉。”在他额上落下轻轻一吻后,她说道。
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奖励一般,她又轻轻吻住他有些干裂了的唇,又很快离开。他似觉得不够,缓缓睁开了双眼,呆呆的望着她。
“别离开我……”攥着她的手更加用力,望着她半晌,他醒来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句。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但她还是听见了,瞬间红了眼眶。
她摇摇头,一滴泪珠从眼中滑落,“打死也不离开。”她说道,说完瞬间觉得不妥,此时不该提那字,便又连忙改口,“你拿扫帚赶我,我都不离开,这辈子就赖着你。”
他还是呆呆的望着她,听见她的答案,似乎放心了,便又轻轻闭上了双眼,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
见他还要睡,林云初心头微紧。不能继续睡下去了,再睡下去,不知什么时候能醒了。她害怕见到昏睡不醒的他,也害怕他在睡梦中又被梦魇缠绕。
“还睡吗?”她轻轻的问道,并没有直接阻拦他,只说,“那我便陪你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我们便起来吃饭、晒太阳,好不好?今日的阳光尤其明亮温暖,一点都不燥。”
她一边说着,一边要挣脱被紧紧攥住的手,却怎么都挣不开。他不愿放开她的手。
“我上床陪着你睡。”她又轻轻的说,哄孩子一般。
他这才松开手。眼睛看着她,自觉朝床里侧靠了靠,床外侧留出一大块,他又伸出胳膊占住。
林云初微微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她躺在他怀中。嘴角含笑,脱了鞋,便枕着他的胳膊躺下,而后瞬间被抱了个满怀。她心下漏了一拍,脸上也不由得有几分燥热起来。他怀中还是似火一般炽热,不免让人想起他们相拥在一起的那些夜晚……
“有些凉。”她提醒他将被子盖上,而后眼前微暗,身上两人身上便被盖上了被子。这下变得更加燥热了。
脸色微红,抬眼望着江澈。江澈却闭着眼,但眉头到底没有皱得那么深了。她满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浓密的眉毛,又点点他的面颊。
“不是说要陪我睡觉?”他睁开眼睛,眼中却没有不悦,反而多了几分温和,“这么不安分?嗯?”
“就不让你睡。”她轻笑,凑近,用唇点他的鼻尖、脸颊、嘴唇……男子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惩罚一般,将她搂得更紧几分,扶住她的头,而后吻了她的唇,轻轻的吻着……
美人在怀,又是心爱之人,心中没有旖旎那是假的。但到底有些不合时宜,因而他也只是吻了她,并未进行下一步。林云初也深知这一点,却还是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有些不能自已。
“出息!”江澈嘴角微咧,露出了久违的笑,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又吻了吻她的唇,魅惑道,“初初若是想要,便自己来拿……”但若是她想要,不是不可以……
“无耻!”林云初啐他一声,红着一张脸,木头似的躺在他怀中,不敢动弹。
江澈又是失笑,心中感慨,上天对他也算不薄,至少还有林云初这个宝陪着他。有她陪着,往后的路,他走起来或许也便不会那么艰难了。
又静静抱着她半晌,江澈终于说道,“我有些饿了,想吃饭。”不能这样抱下去了,再抱下去,他该忍不住了……
“好!我们起吧。”林云初也暗松口气。再不起来,她都要羞死了。
麻溜从江澈怀中出来,下床穿了鞋,哦,不,是连鞋都没有穿好,便逃跑似的直奔大门而去。
见此,江澈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模样,心中某处却柔软得不像话。这就是那个在他昏睡时,对他说往后余生都会一直一直陪着他的姑娘啊……
快到走到大门处,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不跑了?”他笑着,顽劣性子忽然上来,忍不住调侃道,“难不成还想继续陪我睡觉?”
“不是。”她说道。
“那个……我只是想问,这处宅子,你还喜欢吗?”她回过头来,望着他,眼神中有几分期待,“这处宅子是我买下送你的,这里以后就是江府,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希望你喜欢。”她说完,便一股青烟似的溜了。
独留江澈坐在床上错愕。
她方才说什么?
这处宅子是给他买的?
这里是江府,是他们的家?
下意识的打量一下四周,单看这一间卧房,便知宅子价值不菲。这败家娘们儿,又乱花钱了。
眼睛微润,却是轻笑出了声,心中还那么甜。
还好,他还有一个家,他还有爱他的人……
。。。。。
深夜。
吴府。
吴非向来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也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吴府老管家见吴非用好晚膳、听罢歌舞之后,还要进书房作画,心中对吴非更加钦佩和尊重。
吴府这么多年都没有女主人,大人却只听歌舞,对那些漂亮的歌舞.女子,只“远观”,从未“近玩”,真是个洁身自好的好男人啊!这么多年,他看得清楚着呢。
老管家在心中感慨着,为吴非掌好了灯,便默默退出了书房。这书房和吴非在刑部书房的那一间书房布置得一般无二,可见他是真的喜爱这样典雅的风格。
老管家走出书房,到院中停下,回头望进书房,瞧见吴非已经拿起笔开始画昨日未完成的那幅画了。老管家看着吴非认真作画的模样,心中又忍不住叹道,“世上像大人这般认真仔细又洁身自好的好男人不多了!”
老管家走后不久,“认真仔细又洁身自的好男人”便有客来访。
来人如往常一般,一身黑色斗篷,将自己盖得挺严实。
斗篷男子照例一阵风儿似的,从窗子窜进来,即使现在大门开着,他也似不屑走大门一般。也或是他没有走大门的习惯?不得而知了。
只见他窜进房间来,便直奔吴非的桌案前,惹得桌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哟,大人今日在作画呢?”斗篷男子如往常一般,娴熟的同吴非说起话来,“看来是大仇得报,大人的兴致高了不少呢!”
吴非在认真作画,并未理会斗篷男子,似不知道他已经进到了书房一般。
斗篷男子见吴非没有理他,也没有觉得尴尬,反正他早就习惯吴非这个样子了。目光随着吴非笔下看去,看到他正在画一条河流,河山飘着一个竹筏,竹筏的上站着的应该是一个还未画完的少女。
他作画的样子很认真。就如他给游记作批注一样认真。斗篷男子暗暗的想着,开口又说道,“不知大人对我们放的那场大火还满意吗?您让我们做的事情,我们也帮您做好了。我们主子让小的来问问,您什么时候兑现您的诺言?”
吴非继续低头作画,还是不说话。竹筏上的少女被他画好了,斗篷男子又见他在竹筏上又点了几下,竹筏上很快多出几条黑线来,正疑惑那是什么时,再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群黑蛇正在爬向少女的裙角,而少女背对蛇群站着,显然毫不知情……
见此,斗篷男子倒抽一口凉气,收回目光,深深的看了吴非一眼。
“葛云城竟还攻不下?”吴非画完最后一条蛇,抬笔,忽然问道。
斗篷男子心头一颤,下意识回道,“还没有。”娘耶,吓死个人!方才吴非抬笔的一瞬,他以为吴非要对他下黑手呢!
而后见吴非目光还停留在画上,这才暗暗松口气,接着说道,“葛云城之事,大人您就不必担心了,我们早晚会攻下的,接下来便是胧月、银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吴非用笔蘸了蘸墨,又在画上点了几下,漫不经心的说道。
斗篷男子被问住,一时无言。
这话他好像是说过来着……但这是他主子让他这么传的,他只是个杀手兼跑腿而已,所知道的的确不多啊……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陆家军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让他多用点心。”
“是。”斗篷男子下意识应了声,说完便觉得自己有些蠢。他应这个做什么?是承认他家主子攻城不用心?还是替他家主子接受了吴非的训诫?
“不过,我有个礼物送给你们。”吴非又说道,这下是抬起头来看着他了。
“什么礼物?”斗篷男子眼睛亮了亮。
“陆远。”
“陆远?我们要陆远做什么?”
“跟你个笨蛋也说不明白。”吴非看着斗篷男子,嫌弃道,“你且将他带回葛云去就是,陆达是重情重义的,陆章更是孝子。”
“所以……”斗篷男子一头雾水,努力的想了想,问道,“是因为陆远身上有可以调兵遣将的虎符?”说完觉得这礼物还真不错,眼睛又亮了亮,朝吴非感激道,“多谢大人厚礼!”
闻言,吴言笔下一顿,马上作玩的画作便染上了一片不该有的浓墨。
“别费劲了!”吴非抬起头来,又嫌弃的看了一眼斗篷男子,嫌弃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虎符不在他身上。”
“不在啊?”斗篷男子顿时泄了气,“陆远既然在大人您手上,那么他身上的虎符呢,不在您手上?”
“不在。”
“那在何处?”
“不知道。”
“那陆远对我们来说也没有太多的用处啊。”斗篷男子可不傻,一个无兵之将价值并没有那么大,除非这个将领能够完全为他们所用,为他们卖命。但是,很显然,陆远不是这类将领。
吴非头也不抬。斗篷男子见他正在方才失手误染上浓墨周边画了几笔,又将浓墨晕开一些,一座茅草屋很快便画好了,他这才抬起头来,说道,“他对你们是没有太多用处,但是我想让他死,而且一定要他死得很痛苦!”语气忽然变得阴冷起来,还含着隐隐的恨意。
斗篷男子微微怔住。
他第一次见到情绪有些失控的吴非。这……这还是那个悠闲自得的吴非吗?头皮莫名有些发麻起来……
“你知道对一个名震四方的武将来说,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吗?”吴非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吹了吹桌案上的画。他的画,总算完成了。
冷笑一声,也不管斗篷男子有没有反应,又自顾说道,“是落入敌军手中,受尽敌军的屈.辱和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然,这还不够!”吴非似疯了一般,忽然变得有些癫狂起来,抬起头来,看着斗篷男子便说道,“我要他在敌营受尽屈.辱后,最后还要死在自己的亲兄弟和亲儿子手上,哈哈哈……”
“……”
斗篷男子有些呆住了。
任他见过无数的血腥场面,经历过许多如在地狱求生一般的殊死搏斗,他觉得都没有此刻见吴非这模样来得可怕。
“张肖杰和陆远同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斗篷静静望着阴晴不定的吴非,震惊之余不忘问道。
让张肖杰惨死牢中,又害张肖杰一家一百多口人葬身火海,现在又要对陆远下狠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把他得罪了?
斗篷男子忽然感到有一阵阴风吹过,吹得他背后有些凉飕飕的。此刻,他忽然有了一个十分清晰的认识:吴非此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这与你们无关。”吴非微微不悦,“这也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把这些话带回去给你主子就行了。只要该死的人都死了,我满意了,这大衡江山,随便你们祸祸,我绝不阻挠!”
“那便多谢大人了……”斗篷男子迟疑着,这谢字说出来怎么感到有些怪怪的?
想了想,斗篷男子又问道,“但是现在坐在大衡皇位上的那位,真的如大人所说的那样,是个对我们不会形成阻碍的废物吗?若是不行,我们早些换一个人才好。”若元熙不是废物,那他们岂不是给自己又找了一个难对付的敌人?
若元熙不是废物,却又装成废物,且人人都被迷惑,以为他就是个废物。那么此人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眼里只有酒色的工具而已,废物一个,不必担心。”吴非轻嗤一声,不屑答道。
斗篷男子这才放心点点头,随时拱手告退,最后便消失与茫茫夜色。值得一提的是,此次离开,他终于不是从窗子窜出,而是改从走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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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作者菌:想采访你一下,你娘子给你买了豪宅,心中有何感想?
江澈:嗯……(思考) 就感觉娶个有钱的媳妇儿挺好的。
作者菌:……不怕别人说你是小白脸、吃软饭?
江澈:嗯……(又思考) 我脸本来就挺白的,初初做的软饭也还尚可。
作者菌:就这???
江澈: (忽然正经了起来) 相较而言,我更怕她不在乎我,对我不管不管……如今她愿意把她最好的一切都给我,便证明了她是爱我的,我高兴还来不及,我管别人怎么说?更何况,我是不是小白脸,吃不吃软饭,又不是别人说了算。
作者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冒星星,忽然崇拜了起来)威武,好样的!继续加油,你的男主地位会保住的!!!努力~
江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