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大家都不容易……”
“停停停！”荷烨捂住白无常滔滔不绝的嘴，攥住他张牙舞爪的手，“你是把四大原谅都说一遍怎么着！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商量，我不去！”
“烨子，咱这么多年的铁哥们，你就帮帮我这回吧……”白无常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见荷烨不愿意松口，又去抓洛汐的袖子。“阿洛，你帮我劝劝他呀！”
荷烨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打住，老白，真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今年我父亲特许了大家年假，谁不想有点隐私啊？这差事本身就受累不讨好。”
“我知道啊。但是你们锦绣年华做了这么多年的新媒体，有的是经验啊，我也不求你们把片子拍得多出彩，只要能应付过关就行。我求你了……”
白无常少有这种低三下四去求人的时候。这家伙平时没少招猫逗狗，不像荷烨，有那么好的人缘。去年冥王破天荒地看了一届人间的“春晚”，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他就脑子一热，想在冥界也组织一场“春晚”。
这倒霉的差事就落在了白无常身上，真人艰不拆。好在并不是直播，只是让他攒人录一些“年味片段”，有条件的再稍微“小露一手”，美其名曰是冥界的文化建设。这可把白无常难住了，很多新来的人族冥灵确实是过春节的，可是过节么，无外乎喝酒、打牌、包饺子，实在乏陈可数。
何况要在冥界内广泛宣传的，不选出些有特色、正能量的实在是说不过去。白无常平时做事儿那是人精儿一样，但是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全无任何经验。这不，就求助到了荷烨头上。
荷烨其实一点也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洛汐却觉得，能有机会敲白无常这个老油条一笔，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哥哥，我看，要么我们就答应白冥官。”他一直没有插话，直到两个人僵持不下，硬是把他扯到中间，他才顺理成章地开了口：“对我们来说，机器设备、采编人员都是现成的。过年期间加班，确实不近人情，但是，我们可以开出高价补贴。选题就让他们自己定，我们俩呢，就去拍拍咱身边的人，做个当下最流行的‘vlog’。”
白无常听得两眼放光，“阿洛说的没错！你放心，所有的费用组委会出！也少不了二位的劳务费！”
荷烨闷头喝茶，他准知道洛汐要敲白无常一笔，也就没吱声。
洛汐开始掰手指头，“哎呀，只是，这公司明年的税务……”
白无常爽快地说：“你放心，我给你们办妥！”
“红矿这边的手续……”
白无常直咬牙，“交给我！”
“员工的福利好像也……”
白无常脚下的地板似乎都被他踩变形了，“从我账上划走！”
洛汐一连提了七八个要求，可以说是狮子大开口了，可是白无常逐一答应，全没有半点推脱。
荷烨越听越嘀咕，“不对，老白，不就是一小型纪录片么？至于让你下这么大血本？肯定有事儿瞒着我呢，你从实招来！”
白无常露出一个尽量不尴尬的笑来，“这不是……冥王要求，必须得把‘那位’，拍进来嘛！”
白无常口中的“那位”，荷烨自然能猜到是谁，确实，这事儿有点难办了。“哎，他们两位不是早把话说开、冰释前嫌了吗？怎么又搞得别别扭扭的。”
洛汐最是了解自家老丈人，“哥哥，我看呐，这个什么冥界春晚是假，借着这个机会和都市王缓和关系是真。”
白无常捂脸，“说破不看破！”
荷烨翻了个标准的国际化白眼，“人间的除夕就是明天了，老白呀，自求多福吧。”
“烨子！一口价，你们公司所有员工的通行证，明年我包了！”
“成交！”
被荷烨拉着转圈又击掌，白无常的心在滴血。苍天啊，收了这爷俩，不，一家三口吧！
荷烨兴冲冲地带着洛汐走了，回到锦绣年华，洛汐立刻开了个会，把任务都布置下去了。
他用激光笔指着唯一一张PPT，“总而言之，要煽情，要真挚，要接地气！”
员工们面面相觑，新媒体部的负责人说：“阿洛，其实我们部门早就策划了系列采访，倒是有现成的素材可以用。我再安排几个专访，应该OK。”
“那就辛苦你们了，散会。”
员工们离去，洛汐把他的摄像机找了出来，“哥哥，咱们也出发？”
冥界的“年”，总是要比人间早一天，年兽自冥界入人间，所以冥界的习俗，便是大年二十九送年兽。
第一站，他们决定从自己人下手，五地仙已经先后买了冥宅，但他们都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因此还是时常住在一起。过年自然也是凑上了局，正因为麻将只能四个人打，必然有一个人要暂时观战而互不相让。
“老大！阿洛！你们怎么来了？”白眉儿放开黄大庆的头发，把手藏在背后。腿还夹着舒秀儿的腰，舒秀儿也不甘示弱，踩着胡大昭的肩膀，胡大昭则捏着柳青青的手臂。
荷烨哭笑不得，“我说你们都已经是分公司的总经理了，手底下管着几十上百号人，怎么就不能成熟点。”
五地仙儿互不服气地用眼神警告对方，一个挨一个地爬了起来。胡大昭捋了捋早压变形的头发，“害，这不是过年了嘛，我们闹着玩的。”
舒秀儿也扭着腰搂住柳青青的肩膀，“是啊，这大过年的，你们来都来了，和我们一起过年吧！”
荷烨摆了摆手，“我们就是来拍点素材，你们继续，继续啊，越生活化越好。”
几个女生矜持地把抓成鸡窝的头发恢复原样，翘着二郎腿挺直腰板，露出职业假笑，“东风。”
“二桶。”
“碰！”
洛汐架着摄像机，前前后后取了几个镜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诶，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做作啊？打个麻将怎么一股子凡尔赛味儿……”
舒秀儿吐了吐舌头，“哎呀阿洛，我们这不是面对镜头，紧张嘛！”
荷烨接过摄像机，把收音话筒支了起来。“就当我们不存在，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五地仙面面相觑，一开始的时候，还能端着姿势，打了几圈之后，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你是不是藏牌了？”
“不对不对，刚才看错了，不算不算！”
“什么呀你就吃，荤素不忌呢！”
荷烨唇角上扬，把他们打闹嬉戏都拍了下来。几个人牌瘾上来，谁也没注意荷烨和洛汐是什么时候走的。
出了他们的冥宅，洛汐回看视频，“哥哥，这能播嘛？回头让人家以为我们公司的员工都是幼稚鬼啊！偷牌、藏牌、出老千……”
“再说嘛，走，咱们去找灵丘！”
张灵丘和几个道士凑在一起，最年轻的那个拎着毛笔，提起一口气来，一气呵成地写了几张福字。
“道友这笔法又精进了！”
“是啊，不知符箓可有进步啊？”
“来来来，我们一人画上几张。”
张灵丘在一边望着窗外，与他们格格不入。
荷烨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灵丘？”
张灵丘愕然回头，发现是荷烨，挤出一个笑来，“老大，过年好。”
“有心事？”
张灵丘摇了摇头。
洛汐瞧见他手中的表文，意味深长地说:“灵丘啊，在冥界升表文，天界是收不到的。”
张灵丘把头埋得很低，“我知道。”
沉默了片刻，荷烨忽而打了个响指，张灵丘便被托到一朵墨莲上，“去吧。”
张灵丘堪堪稳住身型，“去哪？”
荷烨笑着对他眨了眨眼，“找你师父去吧，他肯定也惦记你呢。”
“我……”
张灵丘在锦绣年华的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自从师徒二人相认，他却仿佛有了化不开的愁绪。荷烨曾委婉地找他谈过，他留在冥界就是为了调查他师父的事儿，如今师父找到了，他大可以再入轮回，以后修成天人，与师父团聚。
可张灵丘断然拒绝。
其实荷烨明白，他怕的是自己下一世或许不再有入道的机缘，和师父的缘分也就尽了。可留在冥界，他大概率只是能一个冥灵，而他师父却是高高在上的天神。
洛汐把手搭在他另一边肩膀上，“灵丘啊，其实你师父，一直以你为荣。不管你是做道长，还是入了冥籍。六界生灵本无贵贱之分，若你起了分别心，倒是庸人自扰。”
张灵丘抬起毛嘟嘟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真的？”
洛汐认真地说:“真的，他获得自由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怎样了。”
张灵丘重重一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目送张灵丘离去，荷烨还有些感慨，也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也不知道今生还是否有缘再见。
冥界与人间的交界之处，一墨衣人负手而立，年轻的小道士跪在自己师父面前，泪流满面。
墨衣人的手指藏在衣袖里，他带着一身风霜，显然是急匆匆赶来，却又徘徊了许久。看着徒弟的眼神里，化开点点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