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如鼠。”
江清脸色铁青,羞愧难当,“这旋刀飞斩的技巧精要需起早贪黑的练习熟悉,按照师姐的天赋和乐此不疲的形态,只需三日便可融会贯通,到时候自然而然形成肌肉记忆,久而久之便如同弯腰提鞋般运用随心,切忌急功近利,需循序渐进才好。”
“我知道。”听他夸赞自己天赋好心态好,骄傲的程玉林极为受用,得意的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斜眼望着背刀少年,笑道:“没白费力气打你两顿,这嘴倒是打的服服帖帖了,以后就看你的表现,否则你哪里不好我就打哪里,知道吗?”
江清毛骨悚然,喉结动了动,躬身作揖道:“江清记下了。”脸上表情却不是顺从的模样,想着这个仇迟早要报,咬牙切齿。
日渐落西山,竹林中也昏暗了下来,日光透过红云照来昏色围观,透过竹叶落了进来,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美不胜收。
江清面朝西方,呆愣着望向西边崇山峻岭外的半颗太阳,黄光落在他已经消了肿的英气面庞上,微风拂来,吹动长袍下摆,马尾与发带亦随风摇曳,漆黑的凤眸中倒映着眼前一片小天地,一时竟痴了。
程玉林就住在这片竹林中,几乎每日都能瞧见东边的日出和西边日落的美景,见怪不见,却瞧背刀少年一副痴呆迷醉的模样,得意的勾起嘴角,道:“怎么样,从这竹林可是能够瞧见东西两边的日出日落,不错吧。”
江清却不回转望她,不住的点头,喃喃道:“真是个好去处啊。”
程玉林眼珠一转,笑道:“这样吧,既然你喜欢,我就吃点亏。”跑到江清身边,笑嘻嘻的伸手点了点他背在背上裹在布条里头的古刀,“我把这住处让给你,你把刀送我,贡献堂的东西你照样选,你也不吃亏,怎么样?”
江清依旧不看她,映照着金黄光芒的英气面庞露出笑容,道:“就算我肯与你交换,这刀已认我为主,给了师姐,师姐又有什么本事驾驭它呢?”
“你!”程玉林抬手一指,恨恨放下,气恼道:“这刀颇有灵性,既会认主一定也会噬主,现在我虽无法驾驭它,日后可就不一定了,等我找到破解你和刀之间联系的方法,到时候可别怪我横刀夺爱。”
江清却肆无忌惮的咧嘴一笑,丝毫没有顾虑到惹怒了程玉林迎接自己的又会是一顿毒打,“王长老说的果真不错,师姐的韧性和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当真是罕见啊,看来只要我在参星阁一天,师姐就一天不会放弃想方设法从我手中夺走古刀吧。”
程玉林闻听此言却平息了心中的火气,来回踱了两步,忽的停住脚,问道:“你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江清并不隐瞒,声音夹在吹过竹林的金风中传了出来,“十方昼。”
程玉林细细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又一遍,似将这十方昼当做自己的刀一般激动欣喜,翘起大拇指道了一声,“好名字。”
日落西山,江清被赶出竹林,方才两人一追一逃,最终江清被逮入竹林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在得知程玉林带入竹林的是一个男子之后,不知多少男弟子心生警惕,茶不思饭不想,就连平日里刮风下雨也不中断的修炼都进行不下去,还有许多准备好灵草材料正要炼丹的弟子更是一下子乱了心神,炼丹需一心一意,切忌貌合神离,若以当前的状态去炼丹,成功率不足平日里的三成,这些灵草材料来之不易,收集齐整花了不少时间的功夫,绝不能有差错,所以都暂且压下手头上的事情,一股脑跑到竹林的山坡之下,一个个焦急的望着向上陡峭的竹林,恨不得立马冲上去,可是不能,因为这是丹山之主,顾长老爱徒的独居之所,不容外人进入。
若他们冒然进去,非得被重罚不可,而且内设有结界,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没奈何,又不甘心就此离去,一个个的就打起了守株待兔的主意,有进就有出,不信他们不出来,只要一出来,就是一只苍蝇都别想逃过众多弟子的眼睛。
随着日头落下,众弟子心中的焦急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更加焦躁不安起来,各种古古怪怪不敢置信的想法在脑中不可抑制的爆发,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发挥出了最大的想象力。
其中一个念头是所有人心中的猜测,但却刻意躲避,不愿意去想,因为一想到可能会是那种结果,所有人的心就算是碎裂了一般,几欲嚎啕大哭。
他们想啊,这都进竹林这么久了还不出来,眼看天色就要黑了,夜色马上就要降临,难不成......难不成是师姐要和那神秘男弟子孤男寡女春宵一夜不成?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来啊?
人类无穷的想象力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因为会衍生出无数种可能,偏偏这些可能性并不是不存在,有很大的几率会发生,甚至已经在发生。所有焦急等候在竹林下的弟子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坐立不安,如芒在背,恨不得此时此刻有一场酣畅淋漓的乱斗发生,好发泄心中的闷气和暴躁。
程师姐她,真的有心上人了吗?
这是所有弟子心中最大的疑问,也是他们最最不愿意看到的答案......
忽的山坡上茂密的竹林晃了一晃,从中走出一条人影来,众弟子条件反射般剧目望去,却是个生面孔。
江清更是吓了一跳,才摆脱程玉林,刚刚走出竹林想去找铁牛吃酒,却瞧见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自己,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漆黑瞳孔中分明透着凶戾的光芒。
吞了吞口水,思路灵敏的江清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来龙去脉和事情缘由,不由对程玉林的恨意更加重了两分,这家伙,又欠下自己一笔旧账!
“小子,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从程师姐住的竹林里出来!”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这下子就如同滚烫的油锅落入一滴水般,一下子就群情激奋起来,一个接一个激动高亢的声音在山坡下响起。
“对,老实交代!”
“说清楚,不说清楚别想走。”
“来,大伙把他围住,别放跑在这小子了。”
“对,围起来。”
一群人竟当真朝山坡上涌来,做半圈包围势将他团团围堵,不溜出一丝一毫的空袭让他有机可乘。
江清节节后退,抬手急道:“哎,诸位师兄冷静点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程师姐找我是有正事的,我可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啊。”
“别听他鬼话,包围起来,好好审问一番!”
包围圈缩小,江清退无可退,回头大吼道:“程师姐,程师姐救命啊,快来说清实情啊,不然真就要出人命了。”
竹林内程玉林视线穿过阔叶遮蔽的密林,望着闹成一团的山坡处似乎看见了一般,抿嘴一笑,骂了声活该,背着手,蹦蹦跳跳朝竹屋中走去,最多受些皮肉之苦和言语质问,死不了,顶天脱层皮,只要明天能下床来教自己旋刀飞斩就好了,其余的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立马有一个嫉妒的脸色通红几乎狰狞的男弟子怒吼道:“你省省吧,师姐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家伙!”
“就是。”
江清无语应对,远看就要被这群几乎失去理智的程玉林爱慕者包围起来严刑拷问,他知道若自己无动于衷,束手待毙,命肯定是丢不了的,但受的罪一定不比被程玉林打一顿来的轻。
今天的窝囊气已经受的够多的了,他又怎么会容忍被这些妒忌心冲昏头脑的家伙收拾呢?抬手一指山坡下,大吼道:“程师姐,你怎么来了?”
众弟子动作一顿,所有人都连带笑意望向山坡下,期待着那个轻快随意的曼妙身影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笑脸盈盈。可除了一望无际的枫树和落雪枫叶飘在风中的寂凉景象,却哪里有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啊?
众人知道自己上当受骗,猛地回过头来,却见方才被众人围堵在中间,几乎已经是插翅难逃的背刀少年不见了踪迹。一条人影拉着一根细线从所有人头顶滑翔向山坡之下的枫树林,不翼而飞,似俯冲的雄鹰般迅猛无匹,如疾风闪电。
“逃了,追!”
“淫贼休走!”
“抓住他!”
众弟子蜂拥而下,追着那条让他们几欲将之食肉寝皮的人影,各自施展轻功身法,速度倒也是极快,却如何能及得上江清袖筒绳线飞爪的拉扯速度呢?而且是从山坡上往山坡下俯冲,这速度自然更增数倍,眨眼间就钻入阔叶遮蔽的茂林枫林中。
待众弟子赶来时,哪里还有陌生少年的踪影啊?一个个的却不死心,不肯善罢甘休,漫无目的的在枫树林中四处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人的角落,能过躲进去的,就连可以松软的土地都被人用铲子挖开,当真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让他们的梦摔碎的罪魁祸首找出来,毒打一顿!
枫树林旁,隔着一面墙后的江清靠着树干缓缓坐下,手捂胸口长出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程玉林的魅力一定会引得许多人倾慕,宁愿为其死也心甘情愿,这下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她在这丹山之中的名声显赫,只不过是午后小小一场追逐闹剧,居然就引来这么多人驻足围观,这样的影响力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只要她一句话,没什么事办不成的,包括收拾自己。
不过这些人也够疯魔痴情的了,程玉林虽好,终究只是一个人,他们就那么有自信自己会成为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吃螃蟹的人,得到程玉林的另眼相看,青睐有加吗?
真不明白这些家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没可能的念想罢了,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倾慕荒废了自己的修行呢?这才是真正的虚度光阴吧。但可能够理解,江清自知自己此生此世是不可能娶妻生子的了,所以才会对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不屑一顾,甚至无法理解那些男弟子的痴心妄想,但人的追求总是不一样的,有人爱财、有人爱钱、自然也有人爱美女、更有人爱绝色美女。
江清的理想很简单,却要比这些世俗的追求更加异想天开千倍万倍,他要用自己重获新生的第二条生命来追求修炼一途的至高境界,甚至超越万年前带领人类击溃凶兽的英雄们,打破有生便有死,有死方能生这条恒古不变,却有无数人倾尽一生也要追求的目标——无始无终,不死不灭。
当然这些还为时过早,一墙之隔的遍地搜寻仍让他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翻墙过去找,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小兔崽子逮到!”
地上柔软青草飘动,枫树下已没了人影......
“扣扣扣。”
院门推开,铁牛微微一愣,低头望着站在门前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熟悉凤眸来的背刀少年,愕然道:“大哥,你很冷吗?”
江清摇头,四处张望,愈发的做贼心虚。
铁牛浓眉一皱,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要逃啊?”
江清压低了声音道:“也不是,哎呀你就别瞎猜了,肚子一定饿了吧,大哥来找你一起去膳堂吃东西。”
“嗯,饿了。”铁牛点头,踏出门外,反手将院门紧闭。
火光照亮院落并排而立的小道,一群锲而不舍,势要把可能已经夺走他们心目中梦中情人芳心的家伙揪出来绳之以法,一大群人分成一队一队,一个个手举着火把从幽静宽敞的道路呼啸而过,夜深了,加入队伍的人却不减反增,有些人更是加入的莫名其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件事情以讹传讹,性质却已经发生了改变。
从当初程玉林带陌生男弟子如竹林直至日落,演变成程玉林与一情郎似会竹林,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不舍分离,直至日落,却被众人撞了个正着。
江清也没想到不过是传授一下午的旋刀飞斩,居然会把这件原本目的简单,事情更为清晰明了的事情演变成这样复杂,而且言过其实。
他便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蒙面遮鼻,生怕被人家认出来,免不了又是一番吵闹追逐。
一群举着火把的弟子搜索队从前方浩浩荡荡跑了过去,江清从铁牛身后走了出来,望着一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和愈发渺小昏暗的火光,松了口气,道:“这件事情已经传遍了丹山,丹山的膳堂想必也有许多人正借酒浇愁,大放厥词要收拾我一顿,那里绝对去不了,也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铁牛问:“那咱们去哪里吃啊?”
江清咧嘴笑道:“武修山门又不止丹山这两间膳堂,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去普通外门弟子精舍的膳堂吃吧,左右酒菜都一样,今天我可真是太倒霉了,一定要好好喝一番。”
“嗯。”铁牛点头,跟着江清乘着夜风往丹山外溜去,二人融入黑夜之中,避开一切群情激奋的搜寻弟子,眼看就要得见天日,却潜伏在暗处远远瞧见唯一离开丹山的铁索桥头站了两队举着火把的弟子。
江清咬牙切齿,紧握拳头,恨恨道:“这些家伙,脑子还挺好使的,知道我可能会逃走,居然拦在了唯一的出口处,这简直就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不死不休啊。”
铁牛道:“大哥,我带你冲过去吧,以我们的厉害,凭他们的本事还拦不住我们。”
江清否决道:“不行,若要强突必惹众怒,动起手来你我都讨不了好,铁牛啊,可不要小瞧天下修士,这些人怎么说也算是咱们的师兄,几年前便入了参星阁修炼,不管资质如何,日积月累的修为境界可不是叫假的,而且比寻常修士更加稳固精纯,怕是不好强突啊。”
铁牛苦恼道:“大哥,那你说该怎么办啊,俺听你的。”
江清抿了抿嘴,摊开左手,只见掌心放着一颗龙眼大的银色铁弹,这是燕门世家七小姐一时兴起送给自己的烟丸,已经用的只剩下这么一颗,实在是有些舍不得。反手将银色铁弹放入皮质战斗腰带的暗袋中,从弓弩袋拿起十字弓,又从弩箭袋取出一根银杆冰尖的雾箭装上,心疼的厉害,只有一千支,也是用一支少一支,心中对程玉林的仇恨又加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