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林忽然咦了一声,放下碗筷站起来,上半身前倾,伸手在江清肩膀上轻轻一捏,竟然是一缕发丝。
江清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住,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保持着夹菜的姿势,更不敢多言半句。
程玉林看了脸色忽然紧绷的江清一眼,将那一缕发丝放在秀鼻下轻轻闻了闻。下一刻忽然一拍桌子,“呛”的一声拔刀出鞘。
江清想要避开刀锋已经来不及了,脖子再次被架上了寒光凛列的刀刃,锋芒逼人。
“师姐息怒...您先等等,冷静冷静,有话好说啊。”
“还有什么好说的?”程玉林眼神漠然,声音冰冷。
“我不知道这头发是谁的,兴许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凑巧粘在我身上了吧。”江清感觉自己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程玉林一抽鼻子,冷冷道:“那为什么你身上有股香味?”
“这...可能也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吧。”江清硬着头皮胡言乱语。
“哼。”程玉林愈发不怀好意,见他神色慌张,躲躲闪闪,一下子就看出事情不简单。她娇叱一声,刀面“啪”的一声抽在江清脸上,势大力猛的力道直接将他拍翻在地。
“呃啊!”江清痛哼一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圆桌也四脚朝天,摆在上面的各色酒菜泼洒一地,瓷片崩飞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楼上传来这么大的动静,可把客栈大厅用膳说笑们的客人吓了一跳。掌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疾言厉色道:“你们俩还愣着做什么啊,赶紧给我上去看看啊,别让他们把我这客栈给拆了,快去!”
想要作壁上观瞧热闹,好好看看这个黑心老板笑话的两个伙计忙点头哈腰,捏着白巾冲上楼去。只见客房内一片狼藉,桌椅掀翻不说,饭菜也溅的到处都是,屋内一人站着一人跪着。站着的那人身材高挑,身子曼妙,只是侧脸就让两个店小二几乎迷的魂飞魄散。
跪着的那个是一个少年,模样倒有几分俊俏,英气逼人。可如今跪倒在这女子面前的模样,实在是和英气这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客观...您这是?”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小二开口询问,看笑话归看笑话,可不能真让人把客栈给拆了,否则没了活计,丢了饭碗,那可是要饿死街头的。
“都给我走,打碎的东西照价赔偿。”程玉林看也不看外面,话语落下,袖子一挥,卷起一股狂风将房门紧紧关上。
两个伙计吓的屁滚尿流,逃下楼去。
掌柜的正站在楼梯口观望,见二人连滚带爬的逃下来,形同丧家之犬,这一颗心更是紧绷起来,“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这事儿不能管,咱也管不了。”瘦小的活计上气不接下气的就来了这么一句。
“别给老子打哑谜!”掌柜大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转而逼视那体型肥大的伙计,“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掌柜的,是...是一个姑娘好像不开心,在房里和人家动手呢。我们俩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还说打碎的东西照价赔偿,然后就把我们赶下来了。”体型肥大的活计有几分小聪明,添油加醋一番,把他们俩描述的几乎就成了英勇就义的大英雄似的。
“呼...”掌柜长出一口气,手掌按在心口,“那还要,能赔偿就好,随便他们闹吧,打坏了我还能买新的,不亏。”
胖瘦伙计面面相觑,暗骂这个老板精打细算。
“嘿,你们俩还傻愣愣的干什么呢,给我去干活,小心我扣你们薪俸!”掌柜瞪了他们一眼。
胖瘦伙计如蒙大赦,各自披上白巾忙活去了。
江清求助的望着房门口呆愣站立的胖瘦伙计,直到房门关上,他更感心如死灰。
程玉林刀劲一放,狂猛的刀气将地上的碎碗和饭菜推向两边,“看来你是不打算从实招来了?”
“师姐...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呀?”江清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忽然很希望这个时候月尾能够从天而降,把自己解救出水火。
程玉林左手捏着那一缕黑发,“你身上的香味和这头发上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难道你就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解释了啊,可能是上一位住宿的客人留下的。”
“江清,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你最好实话实说,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
江清咬了咬牙,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师姐,在回答你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这个问题困惑了我许久,怎么也想不通,师姐见多识广,相信一定能为江清解惑。”
“说来听听。”程玉林面不改色。
“为何师姐对江清的事情这般在意,上心呢?”江清问的直截了当。
程玉林握刀的手轻轻一颤,冷声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想不通,为何师姐偏偏要和我过不去?为何我听闻在我假死的时候,师姐为我伤心断肠,还时不时到英雄冢来陪我?为何师姐要和我交换玉如意与绿玉竹符?为何我身上有女人的头发和香味,师姐会这般怒火如雷?”
程玉林呼吸有些急促,手里的刀都快拿不稳了,不过她依旧强装镇定的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江清低头沉思,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抬起头来,“男女之事我一窍不通,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听丁兄弟说过,男女之情神奇又微妙,能够发挥出超出这世间所有的力量。如果一个男孩或女孩,会为了对方的事情难过悲伤,牵肠挂肚,那只有一个答案能说明问题。”
“什么答案?”程玉林刀刃颤动,生怕一不小心当真把江清的脖子割断。
“就是喜欢对方!”江清斩钉截铁的做出了判断,“只有这一个解释,我想不出更多的原因了。”
“你是说,我堂堂丹山山主的亲传弟子,喜欢上你这个新入门的毛头小子了?”
“嗯。”江清认真点了点头,“我猜应该是这样。”
“哼。”程玉林冷哼一声,声音愈发冰冷,“我见过不自量力的,但像你这么不自量力的人我还真是头一回看见,你凭什么说我喜欢你?”
江清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修炼之途茫茫,你年纪还小,有些不切实际的歪心思也属正常。”程玉林语重心长的开导着,“告诉你,我这么对你,完全是想为武修山培养一个人才。所谓严师出高徒,既然如今师傅长老们不在身边,那么这个重担自然就压在了我的身上。你别想多了,我是为了武修山的将来考虑,所以才这般严格要求你,这并不是刁难,是期许,明白了吗?”
“哎呀!”江清一拍额头,“明白了明白了,是我想多了,我就说嘛,师姐怎么可能喜欢我呢?哈哈哈,真是有些丢脸啊。不过这样一来我也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顾虑了,师姐放心,您和诸位长老的期许,江清一定不会辜负,我一定会好好修炼的!”
程玉林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些烦躁,分明已经顺利引导了江清的思路,但却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见他那样郑重其事,一股无名怒火自心中无法抑制的燃烧起来,“好了,一码归一码,你已经问过了,现在该轮到我了。你身上的头发和香味到底是谁的?”
“呃...如果我说昨晚有一个女飞贼闯进我的客房里,师姐你信吗?”
“呵...”程玉林冷笑,“江清师弟,你是把师姐当成三岁孩童了吗?”
“不敢不敢!”江清连忙摆手摇头。
“那就说清楚,别逼我动手。”程玉林长刀一斜,一缕刀光一闪即逝,江清身旁翻倒的长椅登时四分五裂。
江清汗毛倒竖,急忙辩解道:“师姐,我说,我说实话。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啊,那个女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啊,只知道她修为高强,我发现她时就想要反抗,可一下子就被她制住了。想要大声向师姐求助,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实在不知道她是谁啊。”
程玉林将信将疑的望着他,“这么说,你玄功运转出错,和那个女飞贼有关了?”
“是。”江清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他心安理得,因为这是实话。
“为什么她谁的房间都不去,偏偏去了你的房间呢?”
“这...我哪儿知道啊?可能是命中注定吧。”
“命中注定?照你这么说,那女飞贼能够眨眼制住你,而你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说明她修为奇高,想要杀你易如反掌。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以绝后患呢?”程玉林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我也正百思不得其解呢,师姐,你说她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江清反客为主。
“呵。”程玉林冷笑,“你问我?”
“呃...我也实在是想不通啊。”
程玉林语重心长的开导着,“江清,你现在要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自身的修炼上,对于修士来说,提升修为才是第一要事,也是唯一的正事。儿女私情那些暂且可以放在一边,你年纪还小,要走的路还很长,别玩物丧志,乱了心神,与你有害无益。”
江清有些尴尬,他现在和月尾的关系的确有些不清不楚,两人今生今世注定了会纠缠牵绊一生。他挠了挠头,干笑道:“嘿嘿,多谢师姐警示,江清谨记。”
“嗯,时至正午,咱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这就走吧。”程玉林点点头,收刀入鞘,两人一同推开房门下楼。
掌柜的早就候在楼梯口等着了,见江清二人下来,立马拦住,然后派两个机灵的活计上楼查看,计算出赔偿的数额,至于有没有被他们多算,江清二人就不知道了,毕竟是他的东西,怎么开价还不是他一张嘴的事?
不过掌柜的贪归贪,眼力还是有的,这两个人一看就不简单,他也不敢太过分,稍稍抬了抬价格也就罢了。
这些事情程玉林肯定不会亲自操办,讨价还价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江清身上。他思维敏捷,头脑聪慧,又伶牙俐齿,将价格一压再压,然后确定了最终的赔偿价格。
掌柜咬牙切齿,心中暗骂:“碰到行家了!”
付账离开客栈,二人迎着春日的日头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程玉林一语不发,江清也不知该找什么话题来排解郁闷,索性也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就这样一路走出了南城门。
“看来你路过这欢城时,也在这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啊。”二人翻身上马,程玉林忽然玩笑道。
江清点头,“是啊,来这欢城也不安稳,我的确在这里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比如?”程玉林追问,她也实在受不了这沉寂压抑的气氛了,实在是无趣至极。说来也奇怪,她之前无数次下山任务,每次都是孤身一人跋涉千里,当时还觉得没什么,反而有种孤胆英雄的自豪感。可如今多了一个人,就算不说话应该也不痛不痒,一切如旧。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些不习惯这种沉默。
江清本也不是那种惜字如金的人,主要是因为程玉林的缘故,没法儿看透对方喜怒哀乐,所以江清也不敢贸然说话,生怕说错什么得罪人家,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但既然是程玉林挑起的话题,那就说明她的心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江清也就能顺水推舟的开始诉说来到欢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当然当中一切隐秘自然是没有透露,比如亦正亦邪的三阴谷,比如避世而居的风铃谷,他都绝口不提。
“就这样,我们把郑昕姑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后我带着她回欢城红欢酒楼找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可惜去晚了一步,孩子父亲已经被严刑拷打至死,切指断足,惨不忍睹。郑昕姑娘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心灰意冷之下决定带着遗腹子远遁江湖,寻个好去处将孩子抚养长大,安度余生。临走时还将一张黄皮纸交给了我,说是什么张文士兵败前夕的宝藏藏宝图,师姐,您见多识广的,这藏宝图您能看出端倪吗?”
江清说着就从乾坤袋取出一张卷好的黄皮纸递了过去。
程玉林闻言柳眉轻蹙,结果黄皮纸展开,只见其上绘画的果然是山川大河的走向,她认真道:“这地图应该的确是某个目的地的地图,可惜残缺不全,无法窥探全貌,纵然知道这是一张地图,也无从下手。”
“哎...”江清暗叹可惜,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对了,这地图我还见过一个人有的。”
“谁?”程玉林柳眉一挑。
“是我在庆城灯节上遇到的一个神秘女子,当时有那么一伙儿人趁着灯节热闹,潜入庆城,乘船去往青泥村大肆屠杀。我受人所托,入青泥村解救,也遇见了几个厉害的对手,比如食月锤周厉、沾花剑孙凯、金火锤吴高。”
江清滔滔不绝,“我偷偷杀死那些暴徒后,在村长家瞧见一神秘女子和锡山城守李昔打斗,那李昔也不是等闲之辈,修为境界足有三阶归元甲等小成呢。可纵然是这般修为境界,还是被那黑衣女子一剑断喉而死。”
“我修为实在太低,暴露了行踪,好说歹说才撇清自己和那些暴徒的关系,这才保住一条性命。然后黑衣女子让我去唤醒村长,村长哭着拉着我的手,求我去宗祠解救她女儿,我顾及老人家心情,又见他已到了古稀之年,若女儿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他这个白发人也会跟着一同去了。”
“我于心不忍,便答应下来,临走时村长偷偷告诉我宗祠的释迦牟尼佛佛像下有一样东西,让我救了他女儿后自行取走。然后我孤身一人闯入宗祠,先杀了几个人面兽心的道通,然后大声斥骂引出沾花剑孙凯。可是我还是太低估他了,三阶归元甲等境界的高手绝不是我能够招惹的,他只劈出一道剑气就将我击成重伤。”
说到这程玉林竟然也感同身受般的浑身紧绷起来,着急的追问道:“那后来呢?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我当时也以为自己要死在不见天日的祠堂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之前那个口口声声说不会多管闲事的神秘女子来了,她挥洒剑气破开院门,残余的剑光便将孙凯击伤,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幕,实在是太震撼了。”
“哼。”程玉林不服气的撇了撇嘴,双臂抱胸。
江清接下去说道:“此时又来了一个人,此人正是金火锤吴高,比孙凯还要厉害三分。可神秘女子却浑不在意,声东击西,一道剑光中藏着三道剑气,孙凯用剑气抵消第一道,牺牲沾花剑抵消第二道,却被第三道击穿护体真气,结结实实打在胸膛上,登时吐血倒飞,已是受了重伤,萎靡不振。”